西蒙斯閉上了眼睛,一瞬間,生命突然在他身上失去了蹤跡,他平靜地倒在床上,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
華美奢侈的臥室也褪去了鮮豔的色彩。
整個房間呈現出一種陳舊的姿態,物體身上都存在著或多或少的裂痕,時間將光線和灰塵都靜止在空中,蘭錫伸出“手”向桌子上抓去,破裂的花瓶毫無阻礙地穿過他的漆黑的手掌,其他的東西大部分都是這樣,還有一些會擋住他的手,比如說椅子,還有房間裡唯一的那扇門。
蘭錫——暫且就這樣叫他吧——並沒有驚訝,早在上次他就發現了這點,似乎是因為主人不在這裡,他可以坐在椅子上,卻移動不了任何一粒灰塵。
不過他倒是發現了一件事,這裡的裂縫似乎比上次更多了。
他有一種預感,或許再過一段時間,這裡的裂縫多到無法承受的時候,這個夢境一定會發生某種變化。
因為無法動這裡的東西,蘭錫發現沒有其他變化後,又回到了椅子上,雙腿翹到壁爐上。
手上捏著一根扭動的細長的發絲,散發出金色的光輝,在脫離主人的身體後,它就變得活潑起來。
而且這根頭髮的存在異常顯眼,和周圍的一切相比,它看起來很“重”。
並不是質量重——夢境中並沒有質量,而是在虛幻的夢境中,“真實”的重量。
這正是蘭錫與西蒙斯交易的東西——通往現實的通道。
當然,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講,他只是失去了一根微不足道的頭髮和一塊隨時會長出來的牙齒,卻可以滿足他的願望。
太值了!不是嗎?
對於以欲望為食的蘭錫來說,自從被困在這個夢境中後,現實中的一切就像一層迷霧。
他的能力可以利用龐大的欲望扭曲現實,以此達成所謂的願望——雖然有一點副作用。
只是因為身處這個孩子的夢裡,借助和他的聯系勉強影響現實,而西蒙斯的欲望也是看得到吃不到,廢物利用也挺不錯的。
一口將媒介吞了下去,組成他身體的黑霧翻滾湧動著,像是有什麽東西將要衝出來一樣,在他的體表形成一團團“腫包”,但很快後續的變化也顯現出來,黑色的皮膚快速褪色,頭部也生長出了許多細小的觸手,也很快褪去黑色,然後露出衣服和鞋子。
變化還在繼續,身上的東西開始細細的描繪出來,並且變得真實。
他走到鏡子面前,灰蒙蒙的鏡面面前映照出他此時的樣子,矮小的身體,蒼白的皮膚,穿著一身繁瑣華麗的服飾,還有金色的卷發。
和躺在床上西蒙斯唯一的區別就是,他的面部有著一張微微翹起的紅潤小嘴,看起來像是在微笑一樣,再向上應該存在鼻子眼睛眉毛的地方卻是一片空白。
蘭錫滿意的“看”著自已的新形象:“總算變回人類的形態了,不過我以前的那副樣子好像不能用了,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不存在的原因嗎?”
“嗯?這是?”蘭錫突然敲了敲鏡子,鏡子裡的影像也隨著他的動作敲擊,發出篤篤的響聲。
這是一個對於他現在身高十分巨大的穿衣鏡,鏡子差不多兩米,橢圓形,邊緣是有精致花紋的暗金色的金屬邊框。
除了黑色裂紋外,鏡面十分清晰平滑,盡管燈光昏暗,鏡子上也有一些灰塵,但依舊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身影。
蘭錫猛地將頭伸向鏡面,蒼白的臉頰緊挨著鏡面,嘴唇卻可愛地笑了起來。
“嗨!你好呀!”
鏡子裡的身影——退了兩步,上身後仰,似乎是受到了驚嚇。
“該怎麽稱呼你呢?你好像剛剛不在這個房間吧,怎麽會突然出現……你不會也叫蘭錫吧?呵呵呵……”蘭錫趴在鏡子上,似乎想要擠進去,嘴上也沒有閑著,胡亂的問著一些話。
鏡子當然不會回答他,裡面的人影安靜地站在那裡,相比於突然變得興奮起來的蘭錫,他顯得無比正常。
“唉?進不去……”小聲嘀咕著,蘭錫終於冷靜下來,對著鏡子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如果不看他的上半張臉的話:“不如你出來,我們友好交流一下。”
說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鏡子裡嘴角揚起,露出一個稍顯扭曲的微笑。
這顯然不是鏡子裡的東西被蘭錫的善意打動,而是一個真正的倒影。
“走了?”
蘭錫癟著嘴:“還以為能填填肚子呢。”
他又走到西蒙斯的床前,感知到那龐大的欲望,晶瑩的口水流了下來,差點沒一口咬下去。
不過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種吃不飽的日子,很快就可以結束了,他很快就會有一頓大餐。
在這之前,要稍微忍耐一下。
這個臥室已經了解的差不多了,如果要繼續探索下去,只能離開這裡。
來到那扇門前,這一次很輕易地打開了。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臥室門緩緩打開。
外面的房間要比臥室昏暗的多,也更破敗,屋子裡的家具和擺件都散發出腐朽的氣味。
破碎暗淡的吊燈,沾滿灰塵的桌椅,皮質的沙發被劃出四條巨大的破洞,露出裡面發黑的內芯,地毯上被暗色的液體汙染,碎掉的晶石碎片也散落在地毯上。
“和剛才完全不是一畫風,這裡更像是被廢棄的凶宅,而且這個抓痕……”
沙發上的灰塵很少,似乎被什麽人坐過,坐墊的破口平滑,內芯也被挖出很深的洞,是被鋒利的勾狀凶器劃破,很容易讓人想到野獸的爪子,只不過要大很多。
蘭錫捏著下巴,做推理狀:“很明顯有危險的生物出現過。”
身後的門不知道什麽原因自動關上,扭動把手也無法打開,只能繼續向前探索。
蘭錫向四周觀察著。
桌子上放著一堆腐爛的肉塊和骨頭,上面暗色的血跡讓蘭錫找到了地毯被汙染的來源。
翻動了幾下,蘭錫在血肉堆裡找到了一隻滿是血汙的餐刀,不知道是哪個充滿智慧的家夥用這個小巧的東西去吃桌子上那一大坨東西。
餐刀上纏繞著一股特殊的氣息,有著一種“生長”的感覺,應該是用它進食的家夥留下的。
把餐刀在沙發上捅了幾下,蘭錫發現裡面露出的竟然是綜色的絨毛填充物,觸摸時還帶著一些柔軟,但原來的裂口卻是黑色的。
用餐刀挑起一些黑色的毛發,但輕輕一撥,裡面的纖維就紛紛斷裂,蘭錫用手撚了一下,手指上就留下了一點黑灰。
“不是時間太久腐爛的,而是爪子上帶著一些特殊的力量,要是我的話,估計一下子就沒了,看來得小心點。”蘭錫“面容”嚴肅地說。
他趴在地上觀察著地毯,但是沒有任何行走的痕跡,難道它是飄行的嗎?
而且雖然弄破了沙發,但不遠處的桌椅卻沒有挪動的痕跡,其他東西也完好無損。
“看起來並不是很暴躁,也許可以交流呢?”
站起身,蘭錫又捅了沙發幾下,終於把餐刀弄乾淨一些了,絲毫沒有在意自己的手更髒,還滴著惡心的液體。
撿起幾塊地上的碎片,材質有點像是水晶,但卻很硬,餐刀砍了幾下絲毫沒有損傷,不知道之前是怎麽碎掉的,白色,透明度很高,應該是這個世界特有的礦石。
蘭錫撿了幾塊放在褲子的小口袋裡,又把目光放在牆邊架子上的裝飾品上,剛要去檢查。
一個細微的摩擦聲從角落裡響起,這個地方出現其他東西,蘭錫第一反應就是那個爪子的主人,他警覺地安靜下來,慢慢躲進桌子下面,好在身體嬌小,很容易就被遮住了。
他屏住呼吸——本來就不需要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房間裡開始變得陰暗起來,像是某種存在暗處窺探著他的一舉一動,這種強烈的窺視感讓人感覺十分不適。
摩擦聲越來越大,像是蛇類在地上爬行,在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那個東西很快就到他面前。
蘭錫低著頭觀察著外面的情況,一個灰色的的裙擺從面前飄過,然後是幾根翠綠的藤蔓糾纏在一起,形成的粗壯藤條在地上蜿蜒爬行,藤蔓上生長著細小翠嫩的觸須和富有生機的嫩芽,偶爾它們在空中舞動時,在每一片葉子的底部和藤蔓交界處就會露出一些黑色的圓點。
在藤蔓從蘭錫面前掠過的時候,那些黑點隱隱轉動著,就像是一顆顆眼珠。
再然後……一個掃把頭出現在他的面前,一下一下地掃著,蘭錫仰起頭躲過向他頭髮掃去的掃帚。
一個在掃地的穿著衣服的植物——蘭錫在腦海中稍稍組合了一下看到的元素。
這個怪物……
蘭錫盯著怪物拖在後面的翠綠藤條,紅潤的小嘴越張越大,直到將臉頰撕出猩紅的裂痕,粉嫩的舌頭舔抵著尖銳森白的牙齒——總覺得會很好吃。
不過他還是遵從內心的選擇,沒有衝出去,畢竟打不過,最後誰吃誰都不一定。
為什麽這裡的東西給他一種可以吃的感覺?
夢裡的生物也有欲望嗎?
雖然這裡的空間和規則都很有邏輯和規律,和蘭錫認知中的夢境相差很大,特別是在做夢的人醒後,夢境竟然還會存在?
而且西蒙斯在現實裡醒來後,夢境中的化身沒有消失,而是在夢裡……睡著了。
這裡更像是一個真實的世界啊。
蘭錫擦了擦嘴角的眼淚,突然想到:他可沒對西蒙斯的夢做任何手腳,畢竟來到這裡一點力量都沒有了,也就是說那個孩子的夢本來就是這樣的。
西蒙斯以前睡著後在這裡醒來,也會在這裡度過一段時間。
那麽……他出去過臥室嗎?
見過門外這隻怪物嗎?
他正思索著,突然發現外面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空蕩的房間裡陷入沼澤般的寂靜。
又過了一會兒,始終沒有傳來動靜,那個怪物似乎已經離開了。
蘭錫歪了歪頭,緩慢的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怪物的蹤影。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突然,一個冰冷粗糙的東西碰到了他的手,並且纏上他纖細的手腕。
他緩緩抬起頭,一個消瘦扭曲的身影倒掛在破碎的吊燈上,從它衣服內垂下來的藤蔓纏住他的手腕,蠕動的藤蔓中,無數瘋狂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你好啊……”他露出一個討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