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夜裡待在河邊倒是涼快,耳邊聽著水聲、蟲鳴,微風拂過臉頰,送來陣陣涼意,兩個黑影坐在河邊。
牧安想起了小時候,光著腳在河裡摸魚、抓蝦,即使被父親發現後打得屁股開花,依然會樂此不疲。
嗡……嗡……嗡……
煩人的蚊子很快破壞了他美好的回憶,在身邊飛來飛去,短短十來分鍾,胳膊已經被叮了五六個包,他不停伸手撓著。
牧健康沒事人一樣抽著煙,煙霧籠罩全身,一隻蚊子都沒有。
他打趣著說:“你現在成了城裡人,蚊子也喜歡換換口味!”
老爺子一張口,牧安就知道在說反話,他嘿嘿一笑:“你這煙抽著,比蚊香還威力大,你把煙滅了,看看蚊子咬不咬你!”
“喀喀!”
牧健康吐出一口煙霧,劇烈咳嗽兩聲,煙霧刺激著牧安的鼻腔,雖然現在回家越來越少,他始終沒忘父親一口煙熏牙的殺傷力。
味兒太刺激了,哪個蚊子敢來……牧安趁機把打火機奪了過來:“少抽些,對身體不好,我大姐給你也說了,最好戒掉。”
牧健康不服氣地說:“你媽已經不讓我喝酒了,你再不讓抽煙,你們一個個都想幹啥,不抽煙不喝酒,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為你身體好,沒人跟你過不去!”牧安把煙也奪了過來。
牧健康又把煙奪回去,冷哼幾聲:“管好你自己,別想著管老子!”
“行行行,你是老子你說了算,愛怎樣就怎樣!”牧安把打火機悄悄揣在褲兜裡,轉移了話題,“金老師出差了,委托的事等他回來再說,我來主要是想說,一定要保密,千萬不能讓小寒知道,因為她小姑的事情,我怕她再受到刺激!”
牧健康點點頭:“我給你媽說過了,凶手還沒找到?”
“還沒有!”牧安說。
牧健康問:“哪一年的事?”
“06年。”牧安歎了口氣。
牧健康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還能找抓到嗎?”
陳大姐來找時,他抹不開面子,答應了老同學的請托,當時確實沒有想到小寒這一層。
接到兒子電話後,雖然兒子沒明說,他大概也猜到了,小寒的小姑被殺的事他有所耳聞,凶手一直沒找到,也理解和支持兒子的顧慮。
他現在甚至有些後悔,不想因為這個影響兒子的家庭,但話已經出口,再收回來面子就掛不住了,只能按照兒子的建議,瞞著兒媳。
“希望能吧!”牧安啪的一巴掌拍死了一隻蚊子,用紙擦掉蚊子的屍體,“06年的兩起殺人案都抓到嫌犯了,這個應該也能!”
牧健康也朝大腿猛地拍了一巴掌,不停撓起來:“這蚊子真煩人!06年,到今年剛好13年,你剛說,小寒姑姑也是06年被殺的,時間太長了,那時候你還在讀高中。”
說著他又朝脖子猛拍了一巴掌,父子倆一邊聊天,一邊拍蚊子,一邊撓癢癢,身上的包越來越多,看著都癢。
咕咚!
牧安向安靜的河面扔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感慨說:“因為這件事,小寒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她爺爺奶奶一大把年紀,還在四處找凶手,大海撈針啊!”
父親長長歎息一聲,牧安聽見他說:“哎……一家子苦命人,你多幫幫小寒娘家,親家母現在全指望你們倆,咱們不能做讓人戳脊梁骨的事,一定盡力把病治好,你媽私心重,嘴上埋怨,你別管她,
家裡還有我呢!” 牧安聽著心頭一熱,父親在他心目中日漸變矮的形象,拔高了不少。
“我媽這裡,我當兒子的也不好說啥,還是要你經常給她講。她總是不給小寒好臉色,時間長了,小寒心裡肯定有疙瘩的。我出錢給嶽母治病,小寒雖然嘴上不說,心裡一直過意不去,我媽再說三道四,讓她怎麽想!”
父親伸手拍拍兒子的肩膀:“這點你隨我,你媽婆娘家的,心眼太窄了!”
“太寬也不好,兒子我招架不住,比如這次陳阿姨的事,我真的很為難!”牧安沒有順著老爺子的話說。
第一次接到父親的電話,心裡就不是很滿意,埋怨父親把面子看得太重要了,有關系的,沒關系的,只要求到他這,什麽人都往自己這邊推,搞得自己跟做公益慈善一樣。
平常免費谘詢問題、寫起訴狀、審查合同他都還忍了,畢竟也不是很麻煩,也能顧全父親的面子。
陳阿姨的事已經觸及到底線了,他不想去打抱不平,也沒有立下匡扶社會正義、提高社會法治水平的宏偉理想。
他的目標很明確,也很真實,踏實掙錢,早點把銀行的貸款還清,兒子上幼兒園的時候能買得起學區房,為父母買房子,把他們接來城裡養老,偶爾能帶著一家人出去旅遊度假。
夫複何求,這就夠了!
父親沉默片刻,鼻腔裡發出幾聲冷哼:“這進城了見識大了,力所能及,能幫就幫一把,人家會念你的好,不要把錢看的那麽重要,我看你越來越像你媽了,鑽到錢眼裡了!”
此類話題他和父親爭論過很多次, 基本是沒有結果,父子倆誰也不服對方。
愛面子的父親依舊會四處炫耀自己的教育成果:大女兒是醫生,二女兒是老師,兒子是律師,接受著別人的奉承。
不少家長特意登門求教取經,父親講的頭頭是道,自創了一套樸素的教育理論:“孩子不能太慣,也不能管太嚴,你要抽他一鞋底,給他一塊糖,他就知道什麽是甜的,什麽是辣的。”
憑借優異的成績,牧安考上了錦陽政法大學,國內著名的學府,比很多985都牛逼的那種。
父親奔走相告,為了給牧安辦升學宴,用母親攢的學費款待了親朋好友。怕別人說他借著兒子升學斂財,一分禮錢都沒收。
用牧安學費款待親朋那天,父親喝得酩酊大醉,滿桌子敬酒。牧安深感自己像是父親的傑作,被他得意地展示著。
升學宴成了一場展覽會,父親是功成名就的創作者,自己則是全場唯一的展品,牧安從親朋豔羨的目光裡,有些明白了父親最看重的東西——面子。
想到過去的這些……牧安不想和父親糾結陳阿姨的事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望著遠處月光下黑色的山峰,朝著家裡走去。
父親見狀也站起來,熟練地從牧安褲兜裡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支煙抽起來。
他跟在兒子身後,朝著村西頭走去,走著走著,牧安聽到身後的父親問了一句:
“你身上咬了多少個包?”
“我肯定沒你多,我穿的短袖長褲,你是短袖大褲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