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安沒聽過這句話,不明白金老師的意思,望著保養的比同齡人略顯年輕的老師,露出一副“老師,您繼續”的表情。
“我聽朋友說,好像是一位律師界老前輩說的,原因是後悔為一個殺人犯辯護。”
當著金老師的面,他不好意思說是泡夜店的時候聽的。
笑的時候皺紋才會明顯的金老師,嘴角微微上揚,背靠椅子仰頭望著那幅字,說道:
“關老當年說了兩句話,前一句是‘替壞人辯護就別想做好人’,‘雖千萬人吾往矣’是後一句。”
關老?關廷泰?聽金老師所說,應該是同一人,牧安認真聽著。
金老師指了指牆上,徐徐說:“關老就是那位老律師,已經故去十幾年,當年為了勉勵我,贈了這幾個字。”
“老師,您和關老看來很有淵源!。”牧安給金老師杯子裡添了些水。
金老師瞟了眼左手戴的江詩丹頓,說:“還有時間,今天就給你們講講。”
有錢真任性,啥時候咱也能配上一塊,不說十幾萬,幾萬的就夠了。自己現在二三十萬的年收入,花幾萬買表,舍不得,條件也不允許。
人靠衣裳馬靠鞍,穿戴是律師的門面,太普通會讓有的客戶看低,有條件了一定要提升檔次和品味……牧安下意識地瞟了眼金老師的名表,心裡感歎和羨慕。
這塊看似平平無奇的表令他印象很深,開始以為幾千塊,秦平說要十幾萬時,他險些驚掉下巴,感歎律師真有錢,十幾萬省著花,夠他衣食住行好幾年,每次看到這塊表,就會動力十足。
瞧瞧自己這一身,頂多幾千塊,總覺得不夠排面。
他瞟了眼秦平今天的穿戴,倒都是名牌,檔次是有了,過於鮮豔惹眼的搭配又和律師的職業不太搭,品味就不評論了,各有所好。
看著“壕無人性”的清瘦長者,兩人瞪大充滿求知欲的眼睛,豎起耳朵聽金老師說:
“三十多年前,市裡發生了一起殺人案,手段極其殘忍,沒有律師敢辯護,法律援助律師制度也不完善。
“凶手家屬找到了關老,他挺身而出,為凶手辯護,在法庭上,他慷慨陳詞,據理力爭,死者家屬辱罵他,扔出水杯打破了他的頭,鮮血染紅了辯護詞,他堅持完成辯護,最終保住了凶手一命,判了死緩。
“死者家屬仇恨難消,堵在關老辦公室門口,對他進行辱罵攻擊,當時關老隻說了這兩句話。”
金老師說到最後語氣激動,神態恭敬的面容顯得有些傷感,望著那幅字長長歎了口氣。
牧安頭一次見金老師這樣,心裡也感觸頗深,不自覺地垂著頭,又微微歎氣,關老律師確實值得敬佩,但這樣的人太少了,畢竟大多數人活在現實中。
關老律師真乃律師界的楷模啊,我居然曲解他的話,哎,是不是在夜店裡……秦平面有愧色,耷拉著腦袋,滿臉敬意地注視著關老的墨寶。
兩個自己一手教出來學生的表情,金老師盡收眼底,欣慰地笑了笑,繼續說:
“我當時不太理解,他為何要挺身而出,正常人避之不及,他卻迎難而上。很多人接這種案子,無非是名利兩個字,認為關老也難逃窠臼。”
不為名為利,誰接這個案子?
為名為利的人活得才真實自在,生活工作才有樂趣和奔頭,牧安對金老師的話深以為然: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 金老師搖搖頭,眯著眼露出和藹笑容,如同智慧通透的老者面對後學晚輩。
“老師,後來呢?”秦平身子朝金老師的方向挪了挪,期待後面的內容。
金老師喝了口水,繼續說:“後來有幸結識關老,我請教他為何要不顧批評謾罵辯護,他說的理由讓我汗顏……”
從業四十年,飽經風霜的老律師滿臉慚愧,像個不會掩飾情緒的孩子,完全沒有平常的喜怒不形於色。
老師您是不是過於感慨了?牧安有些費解,關老固然值得尊敬,老師也不至於慚愧成這樣吧!兩人之間關系應該不一般,尋常的仰慕不可能這麽走心。
秦平眼巴巴地等著答案,金老師長籲短歎羞愧難當的表現,惹得他也有些微微動容。
“喀喀!”
牧安輕咳兩聲,陷入沉思的金老師回過神,眼神中竟然有一抹令牧安納悶的茫然,他清清嗓子:
“關老當時說,他為殺人犯辯護,不為名為利,隻為律師的使命和價值!”
隻為使命和價值,格調拔高了太多,自己只是出於同情和嘗試挑戰的初衷變得膚淺很多……秦平如遭雷擊,端正了坐姿,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耶!第一關勝券在握,秦平臉上有些小得意,雖然隱藏地挺好,牧安還是察覺到了。
這關我輸了,薑還是老的辣啊,金老師的話我竟無法反駁,牧安感慨說:
“高山仰止……慚愧了,我願意為此案辯護,隻為關老的精神。”
秦平用勝利者的眼神掃了眼牧安,俊美臉龐露出複雜表情, 有認識到自己膚淺後的慚愧,有想法得到金老師支持的喜悅,還有贏了第一關,掩蓋不住的那份得意。
金老師欣慰地說:“為這種案子辯護,為名為利本無可厚非,但本心不能這樣,也不應該只靠一時的同情憐憫,正如關老所說,真正靠的是你們對律師這份職業使命和價值的追求。”
牧安臉上的愧色更盛,頭垂得更低,自責地說:“受教了……”
金老師現在主攻民商事案件,四十年裡也辦過不少刑事案件,技術早已生疏,經驗還是比較老道,向牧安二人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問題。
交代過後,金老師憂心忡忡地說:“這個事沒這麽簡單,麻煩還有,你們也知道事務所最近的情況!”
牧安瞟了眼金老師,後者臉色不太好看,語氣中也有些不忿。
“您說的是批準免費代理的事吧,我們也想到了。”秦平臉色沉了下來。
牧安說:“不知道孫主任給不給簽?”
“你們先去找孫金川,他不簽,我親自去找他。”金老師冷著臉沉聲說。
抱緊大腿很關鍵啊,大佬還要大佬剛,閔寬真是抽風了,牧安很滿意金老師的反應:
“我們先去吧,孫主任頂多為難,麻煩些他最後還是要簽,這個事情沒必要勞駕您出馬,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您再出馬!”
聽了金老師的話,秦平突然底氣足了,點點頭。
牧安兩人有了金老師撐腰,暗自松了口氣,卻聽見金老師說:
“簽字只是第一步,還有更難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