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不躲著了?”
我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握住他犄角的雙手,順便還摘下了自己的鬥笠。
蘭澤眯起了眼,一抹如沐春風的淺笑悄然而至,讓我感覺這暖和的笑容足以融化他心境中的冰天雪地。
他向我伸出雙手,這回輪到他自己將他的雙手,主動放在了我的耳鰭上。
他的雙手冰涼,似乎是怕讓我不適,我能感覺到他僅僅是將指尖小心地貼在了我的耳鰭。
然後蘭澤帶著一絲玩笑的語氣,回答了我的問題:“這下兩清了。”
我微微一怔,一切都與我和蘭澤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是他,他們是同一妖,都是現在見到的蘭澤。
“想不到,竟然真的是你。”我盯著蘭澤,輕聲呢喃。
忽然留意到,他依然是一副半蹲姿勢,倒讓我覺得格外慚愧:“蘭澤你不用這麽蹲著和我說話,我還沒這麽矮。“
蘭澤聽完忍俊不禁,他伸出手指蜻蜓點水般觸碰我的耳鰭,緩緩站直:“我以為你還想摸摸我的犄角。“
“嘿嘿,畢竟我是第一次見到也有妖族和我一樣,會顯現這些特征。蘭澤,謝謝你。“我揚起頭,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臉上。
不知是否因今日的蘭澤,比之前心境中遇到時更加平易近妖,總感覺此時的蘭澤那時還要好看。
“謝我什麽?“蘭澤自然地伸出手拿過玄璃手裡拿著的鬥笠,又順帶將她因鬥笠而竄出的碎發稍作整理。
蘭澤凝視著眼前的玄璃,今日再見,更是比心境中嬌俏可愛:一語一笑間,鉛華銷盡見天真。
雲昱緊盯著忽而與蘭澤關系密切的玲瓏石,心裡莫名不滿:這就是她對自己說的,與蘭澤的一面之緣嗎?
可即便如此,雲昱還是忍住了心中的不悅,一本正經地打斷了她:“玲瓏石,先隨吾入席。“
還不等我回答蘭澤,便聽到雲昱低沉如潭淵的命令,八成此刻的雲昱又是一臉鐵青。
難道我上前確認一下對方是否是自己認識的妖也不行嗎?
如果認錯了,等會兒我開口規勸蘭澤對付魔界入世豈不尷尬?
還不等自己和蘭澤說等下再聊,我便覺左側涼風掠過,順帶自己的左手手腕又被這位走路帶風的雲昱握住,拉著往原本隻屬於雲昱可以坐的王座走去。
好在雲昱的坐席足夠寬敞,我本想坐在面朝蘭澤近的那一邊,卻被雲昱一個眼神瞪到了遠處。
他在我左邊坐下,還不忘唇齒不動直接用喉嚨吐出聲音,低聲質問我:“如此親密,這就是你說的一面之緣?”
那雙烈日盯著我,讓我感覺分外灼人,我下意識地躲開雲昱的目光,用同樣的聲音回答:“你請我幫忙,能不能對我友好一點?”
我的目光掃過階下左側的蘭澤,他似乎是一直在看著我們,眼神有些曖昧不清。
“看樣子你與她見過。”雲昱話鋒一轉,侃然正色地端坐在這長席中間,直接進入正題。
我偷摸地從跟前桌上順過一塊桂花糕,微微側身,邊吃邊偷偷觀察雲昱和蘭澤的談話。
“嗯,玄璃主動造訪,當時我便得知她的真身乃玲瓏石。不像某人,將玲瓏石誤認作半妖,甚至還因可笑的預言想將其除之。”蘭澤邊說邊默默地為自己斟酒,說完便舉杯相邀雲昱。
雲昱不以為然,舉杯應邀,雙方同飲,讓在邊上的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們在想什麽。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雲昱,
隻覺他和平時一樣處事不驚,對蘭澤的言辭毫無介懷。 我看看各自的餐點,又低頭看了看面前屬於自己的空酒樽——似乎玄尹與自己說過有個敬酒的禮節。
遂起身將自己的酒樽滿上,舉杯對著蘭澤說道:“多謝那日相救,雲錦宮夥食很差沒有好吃的烤雞,改日不在雲錦宮了,我一定請你吃烤雞。”
蘭澤連忙舉杯,還不等他開口說不必如此,就見上方玄璃將酒樽碰嘴,盡顯一飲而盡的狀態。
“玄璃!”蘭澤忍不住想要製止她的行為,這酒濃鬱,怕她是喝不下去。
我此時隻覺得又苦又辣的液體直衝喉嚨,第一次飲酒的我被這味道逼得頭暈,真就應該在蘭澤喊自己的時候即使停手。
他們怎麽就能這麽淡然地飲下?我還以為酒和白水茶水一樣,想不到這麽難喝。
還不等我放下酒樽,雲昱便一把將我手中酒樽奪下,並一把把我按在坐席上:“誰允許你飲酒?”
坐在席間的我隻覺臉頰開始發熱,嘴裡發苦,喉嚨發燙。
我不理睬雲昱的責備,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李子,企圖緩解一下嘴裡的苦澀。
“玄璃,酒好喝嗎?“蘭澤探頭向我望來,眼裡帶著無奈的笑意,比眼前的凶狠的雲昱不知溫柔多少倍。
“不好喝,再也不喝了,不知道你們怎麽喝得下去。“我擺了擺手,同時對他們喝酒面不改色感到佩服。
身邊的雲昱怫然坐下,此時的他沒有坐在方才中央的位置,而是像自己這邊有所偏移。
我見雲昱如此不滿,趕緊歪著頭衝雲昱眨了眨眼,又伸手摸了一個李子遞到他面前,企圖讓他不再因為我的冒失生氣。
雲昱接過李子,又將它放回了桌上,隨後朝蘭澤開口:“吾雲錦宮倒是來去自如,不知那位喚作赤燕的妖現在在何處?“
蘭澤瞟了一眼我,隨後轉變態度,儀容嚴肅地回應雲昱:“關心我的部下倒不如關心一下蘆山島與元玉山,向來消息靈通的你應知曉蘆山島情況不容樂觀。“
雲昱把玄璃剩半杯的酒飲下,又將金樽放在自己左側,睥睨蘭澤:“魔界入世,對方選擇蘆山島著陸,吾國首當其衝。可你妖界有坐收漁翁之利的自信嗎?”
“不然呢?亂花漸欲迷人眼,人族還是同以往一樣小覷妖族。”
“既然如此,何必在此刻不遠千裡來雲龍國索取玲瓏石。”
“玲瓏石本就屬於妖族,妖族有權力隨時索回。”蘭澤漫不經心地回復,他已猜到了雲昱將玄璃帶來晚宴的目的。
蘭澤的目光越過了雲昱,盡管此時雙方的交談不怎麽愉快,他那雙月白色的溫柔依然投向玄璃。
我注意到了蘭澤的眼神,與之相對,正思考自己要如何插嘴時,就見蘭澤突然問我:“玄璃,你好奇自己的來歷嗎?”
我默默點頭,小聲說道:“我本以為自己是為了維護雲龍國歷代掌權者本心而存在,然而最近,我感覺自己好像不是……”
“因為你來自妖界,更是來自我所在的蛟族。玄璃,你本就歸屬於蛟族,目前你所演化出的相貌也是證明。”
蘭澤剛說完,我還沒來得及追問,就聽雲昱在旁駁回:“蛟族?你倒是指鹿為馬,她的相貌與你有幾分相似?”
“身為人族的你對妖界認知不及皮毛;玄璃,若你同我回幽州,回歸妖族,屆時你自會知曉你的身世。”蘭澤對雲昱漠然置之,反而一臉期盼地看向我。
就在我對自己身世心動時,我忽然想到了麟霜。
那年深夜,為何麟霜會找上自己?
以及前些日子,她情緒爆發後衝我喊出的名字:暮雪。
這個名字與恍惚中的聲音所念之音相對,或許不與蘭澤前往幽州回歸妖族,只要找到麟霜追問,我應該也能明白自己的身世。
雲昱見玄璃良久未語,心中開始有些緊張,臨危不懼的自己竟也有這樣擔憂的一日。
他下意識地攢緊了右手,臉上卻處事不驚地望向玄璃,等待著她的回復。
“這件事先不談。現在魔界入世,從剛才談話裡我猜測蘆山島已淪陷,如果史冊所言不假,魔刀一旦歸位魔界,不管妖族還是人族都難免戰火。”我說到這時從席間起身,從自己這邊繞下了台階,每一步卻都感覺有一絲眩暈。
蘭澤看著玄璃朝自己一步一步走來,她的雙頰因酒而浮現的緋紅,何彼濃矣,華若桃李。
倘若此時的她不是一臉正經,蘭澤恐將失神。
我盤膝坐在了蘭澤面前,摸了摸自己發熱的臉頰,鼓起了勇氣對眼前依然目光如水的蘭澤坦言:“蘭澤,我從書上和傳聞中也能猜到五百多年前的三界之亂,妖族並沒有得到什麽好處。反倒妖族退居到了常年風雪不見四季的幽州,而人族則坐擁了大好山河。”
蘭澤眼閃秋波,他大概猜到了玄璃接下來想說什麽,雖心有沉悶,也依然耐心地傾聽玄璃所言。
我有所顧慮,又忍不住捋了捋發熱的顳部,凝神看向蘭澤月白色的雙眸繼續說道:“我想了解魔界的實力到底如何?雲龍國要是被魔界擊潰,繼續北上,我們妖族真有能力在幽州反敗為勝嗎?”
蘭澤眼中秋波盈盈,反倒一臉粲然:“如此嚴肅正經,倒不像方才的你。”
說完,他向我伸手並示意我坐到他身邊去,好像蘭澤並不反感我的話語。
心想或許自己真能讓蘭澤同妖族一起抵禦魔界,我連忙起身坐到了蘭澤左側。
就在蘭澤轉頭近距離地打量自己時,我余光還覺察到不遠處,雲昱正星目含威地盯著我們,仿佛在言:勸不動,你就完了。
蘭澤遞給我一杯微涼的茶水,看出了我的心思以及我有些發熱:“我明白你接下來想說什麽。”
我謝過蘭澤的茶,沒有立刻飲下,而是心無旁騖地問蘭澤:“那蘭澤會選擇袖手旁觀,坐收漁翁之利嗎?”
“若你想起一切,除開應對魔刀締結的魔君,其余魔族你大可不必掛心。”蘭澤暫且繞開了我的問題,又繞回了他所希冀的問題上。
我與蘭澤四目相對,或許是因為那一口酒,讓我感覺自己現在要比方才還要頭暈。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脫口而出了本該守口如瓶的事:“不用去幽州,等我找到麟霜問她就行了。”
他一聽到這個名字頓時眼神變化,他很快將這一抹驚訝隱藏,對我似笑非笑:“想不到你已和麟霜相識,她怎麽沒有教你一些妖族常識?”
聽他再次談及麟霜二字,驚覺自己無意間牽扯到了她,立刻敷衍蘭澤:“我化作半妖時就和玄尹他們三人朝夕相伴,怎會了解妖族常識;現在魔界入世,兩界岌岌可危,遠水哪能救近火,不如我們先統一戰線再討論我的歷史?”
“嗯。”
蘭澤這一個字緊隨我話音,一時間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這麽?真就這麽輕松的答應了?
我喜出望外,難以置信地再問蘭澤:“你是答應了?反悔嗎?”
“不過我有條件。”蘭澤指了指我手中的茶水,我馬上應和他的意思將其飲下。
不得不說自己的頭暈與悶熱,確實可被這杯水緩解不少,我放下茶杯問道:“什麽條件?”
“首先幽州與雲龍國的邊關設卡撤離,讓我臣民來去自如,以便援助;其次妖界繁衍生息不易,若非威脅本族,妖族會酌情相助;以及魔刀重現人間雙方要為各界負責,如魔君又為人族,休怪此次妖界袖手旁觀見人族淪喪。”
蘭澤一絲不苟地將他的要求娓娓而談,聽得我啞然無語,再看一眼雲昱已勃然變色,讓我左右為難——原來勸妖做事這麽難,早知道自己不來了。
這條件,聽起來就不像是雲昱會答應的。
“哦,還有最後一點。”蘭澤話音剛落又想起什麽,他將眼光轉向了我。
不同於面對雲昱的冷若冰霜,蘭澤對我依舊笑容可掬,他看著我緩緩補充:“玄璃你需與我一同對付魔君,不要將自己的能力浪費在毫不相乾的事情上。”
“這個好說,可我覺得你剛才對雲昱的條件有些太高了。”我又伸手摸了摸他的犄角,無奈地答應了他對我談及的條件。
蘭澤將頭稍微向我這邊傾斜,任由我撫摸他的犄角,幽幽說道:“這看在他眼中雲龍國與人界孰輕孰重。”
這時的雲昱不僅對蘭澤的得隴望蜀慍怒,讓他倍加不快的還有玲瓏石對蘭澤比對自己更親近。
他對蘭澤冷眼相待,深思熟慮後,還是對這些貪婪過分的條件點頭。
小不忍則亂大謀,不渡魔界入世,何來雲龍國未來。
雲昱負重致遠,他此刻的心情不比五百多年前面臨魔界的人族輕松。
畢竟當時的人界並沒有達到現在接近一統的局面,不像如今的自己,需要為現在雲龍國臣民著想還要顧及雲龍國的未來。
雲龍國,不可在自己手中折損,人界斷然不能再出現一位不願被歷史銘記的金目。
“識時務者為俊傑。”蘭澤對雲昱的點頭不覺意外。
誰都明白,人界到底有多少實力可抵禦魔兵。
“明日吾會將盟約擬定交予你。”雲昱撇過蘭澤,雙眼銳利有神地看向玄璃,與她四目相對。
此時無聲勝有聲,我明白雲昱此時的心情,正要起身離開,卻被蘭澤喊住:“玄璃,你等等。”
雲昱對蘭澤此舉十分反感,他不再忍讓,金色眼眸怒火漸染,對蘭澤怒目而視:“吾也有一個條件,魔界不滅,玲瓏石須時刻在吾左右。”
“玲瓏石?呵,在你眼裡認為我與你一樣,在乎的僅僅是她對抗魔刀的靈力。”蘭澤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有龍威燕頷之相。
眼看這場宴會即將圓滿結束,但見兩位劍拔弩張,我趕忙伸手拉了拉蘭澤衣袖,眉開眼笑地問他喊我何事。
蘭澤見我拉扯,立刻回頭,剛剛對待雲昱的威嚴之色全無,讓我不得不佩服這倆都是翻臉比翻書快。
“現在你能力尚未溯源,如有旦夕之危,它可護你周全。”正說著,我見他胸膛前凝集出芡食白的微芒,混沌間有什麽東西自他心口出現。
等待微光漸隱,只見他從光芒中取出一塊形狀如桃的芡食白色晶瑩物,裡面中空無物遮攔,看起來與他的拳頭差不多大。
“這是……”我有些不解地端詳他手裡拿著的晶體。
他貼近了我的耳鰭,伴隨他的寒息竊竊私語:“我的佑心鱗。”
佑心鱗。
我默念著這三個字,看了看蘭澤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佑心鱗,大概了解了此物來自何出。
“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拿著。再說了,給我了你怎麽辦?”
我把他的手往回推,說到這兒時還湊近了他的耳邊,同樣與他輕言細語:“不要做傻事,你若有閃失,我們妖族怎麽辦。”
蘭澤忽而握住了我的手,將我擁入懷中,妄圖強行將他的佑心鱗給我令它穿越到我的心臟。
我暗叫不妙,奮力將雙手抵住他,身體也一直往後揚。
此時自己同樣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跳動加快,白天的溫熱之感再臨,似乎我體內有什麽東西,也在反對抗拒蘭澤的佑心鱗。
倏然,我見左側火光襲來,還不等我呼喊,蘭澤就抱住我轉身。
來勢洶洶的火焰在他背後熄滅,只見悠悠青煙。
就在此時,我頓感體內有什麽力量迸發,竭力阻止蘭澤強行給予的佑心鱗。
一股無形的推拉力量在我與蘭澤間轟然炸裂,令我和蘭澤都被推出幾丈遠,我看到蘭澤的佑心鱗被這股力量推回了他自己的心口,而突如其來的力量也是震撼的我連番後退。
以為自己要因站不穩摔倒時,眼前槿紫色身影晃過,緊接著我背靠在了雲昱身上。
“和我強嘴的性子去哪兒了。”雲昱將我拉到他身後,語氣稍有不愉快,但見我驚魂未定倒也不再說什麽。
蘭澤若有所思地打量起雲昱身後的玄璃,難道是因為她自身明白自己的強大,所以自覺地抗拒外界一切加持嗎?
可蘭澤仔細回想方才的力量,倒不太像她的根基屬性,玲瓏石的身上還有他都未知曉的秘密嗎?
“她既然拒絕,你何必強行給予。”站在雲昱後方的我在他這句話說到一半時,便覺察到了他身邊的燎炏蠢蠢欲動。
我咬了咬嘴唇,剛剛是蘭澤現在是雲昱,這怎麽一個接一個的,非得要打一架嗎?
“是我亂了方寸,玄璃若要責怪,蘭澤別無怨言。”說罷,蘭澤還向我作揖行禮。
我連忙上前兩步衝他擺手:“這是做什麽,咱們倆不就是小打小鬧嗎?下次讓你嘗嘗我做的烤魚就一筆勾銷了。”
蘭澤還不知曉對方手藝歎為觀止,還滿目柔情地說好。
緊接著,蘭澤回轉情緒,態度冷淡地對雲昱說:“煩請將盟約送往幽州,今日之約,玄璃為見證。”
隨後蘭澤衝我淺淺一笑,在我與雲昱面前化作青白光芒瞬間消失。
眼見蘭澤不見蹤影,我這才握拳輕輕捶了一下自己心臟所在的位置。
這些莫名湧現的力量,冥冥之中我總覺得會和今日所見的幻象有關,那位喚作暮雪的妖族,究竟與我有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