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分,山氣爽朗,天空中,一排排候鳥南飛。青玉峰上,白雲寺裡,一棵梧桐樹下,一位老僧正在清掃著落葉,一旁玩耍著他的一位小徒弟。
小和尚:“師傅!師傅!鳥為什麽南飛啊!?”
老和尚:“候鳥南飛是為了過冬,就像人冬天要穿上襖,待在暖和的禪房裡一樣。”
小和尚:“樹葉為什麽落!?”
老和尚:“樹葉落下是四季的輪轉,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天之正也。”
小和尚:“那這情又是什麽呢!?”
老和尚大笑道:“哈哈哈,小持戒為什麽這麽問?”
小和尚:“之前蓮姐姐上山來找我玩,她教我讀詩,說那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直教人…”
老和尚:“哈哈哈,直教人生死相許!”
小和尚:“對,生死相許!師傅,佛陀教人看淡生死,這情又是什麽,可以勝了那佛陀,教人生死相許呢?”
老和尚:“小持戒,這真正的得道之人,並不會為情所困,也不會因為誰就生死相許,只因世間凡人未遇開化,才這般執著。”
小和尚:“可師傅師傅,您還是沒有告訴我情是什麽啊?”
老和尚:“小持戒,我們是佛門中人,最忌諱這個情字,等你長大了,飽經過風霜歲月,看過了廟裡廟外的世間繁華,花開花落,自然——自然也就明白了。”
小和尚:“哦——要長大啊。”
小和尚有些不解,又有些失望,卻不再追問了…
這年中秋,蓮姐姐又照例上山了,只是這次,她面如死灰,悲痛欲絕,沒有找小和尚玩,也不再有那往日天真爛漫的微笑了。
蓮:“父…父…父親,我不肯嫁,娘…娘…娘就讓那些惡霸逼死了…”
她失聲痛哭到,依偎在老和尚懷裡,那老和尚直仰著頭,吐著氣,卻一句話也沒說。
而小和尚在禪房外,聽得真切,見蓮姐姐傷心,也不禁流下了眼淚…
大婚當日,那老和尚隻身一人下了山,臨走時給了小和尚兩塊酥餅,並溫和地同他說:“小持戒,你可要好好聽方丈的話,不許調皮,知道嗎!”然後微笑著離去了。小和尚心裡雖然隱隱不安,但卻沒說什麽,只是趕上前去,幫忙拍了拍老和尚僧袍上的塵土,目送他離開。
當晚子時,山中幽靜,明月皓皓,月下,一個瘦弱的身影拄著刀,邁過一階一階的青石板,靜靜推開廟門,來到禪房。
當晚小和尚沒有休息,而是在床上輾轉反側,惴惴不安。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開房門,倒在地上,月光就這樣照了進來,照在他的背上,地上的血中。是師傅!小和尚跳下床,急忙上前,扶起那老僧,大哭起來。那老和尚立刻僵抬起右手,伸出兩個手指,輕輕蓋在小和尚嘴邊,小和尚亦立刻停止了哭鬧。他嘴唇微啟,虛弱地說道:“好…好孩子…別哭…”
小和尚啜泣道:“師…師傅,你怎麽了!”
老和尚:“師傅…師傅下山做了一件錯事,怕是要…是要連累你們了。”
小和尚:“持戒不要師傅死!不要師傅死!”
老和尚:“好…好孩子…別哭,師傅這回,只怕要與你分開了,這次回來…回來是想再看看你,別哭。候鳥南飛,是思念遠方的家人,要千裡迢迢趕去團聚。這樹葉落下,是時間到了,要落葉歸根,脫去塵世的煩惱,好好休息一下了。這情…嗝喝嗝喝(咳嗽聲)…情嘛,孩子,你要記住,這情是世界上最要不得的東西,醉時相交歡,醒後各分散。但…但倘若有一天,你遇著了,你記住,千萬不要像師傅一樣,優柔寡斷,徘徊不前,貪念繁多,佛與人,兩頭想要,才…才會迷茫,犯下大錯,要麽…勇敢前行…要麽果斷…放。”那老和尚還未說完,便咽了氣…
烏雲密布,山雨綿綿,偏殿裡,眾位僧人正給老和尚舉行法式,而小和尚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酥餅,沒有哭…
第二年初春,萬物複蘇,清風柔暢,山門外,小和尚拜別了方丈,背著包袱,獨自下了山,胸口掛著一顆燦燦的舍利…
注: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兩句也不是唐人所寫,乃金末元初的元好問所作,此處作者借來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