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東臨東京汴梁,西依西京洛陽,北靠黃河,南有千裡沃土。它地處中原,四通八達,是歷代王朝的必爭之地。大宋建都東京汴梁後,把鄭州提升到了“防禦州”的位置,宋仁宗趙禎很看重鄭州之於東京汴梁的“輔郡”地位,然而宋神宗趙頊廢鄭州建制。宋徽宗趙佶登基後,在蔡京等人諫言下,實施輔郡製,於京畿四面置四輔郡,鄭州改名稱為“西輔”。西輔處於重要的地位,其繁榮程度僅次於東京汴梁和西京洛陽。
西輔城內有一家“滿升糧鋪”,糧鋪掌櫃叫趙璞,在西輔城內是出了名的成功人士。提起他的奮鬥史和發家史,人們總是津津樂道。
原來趙璞家境貧寒,家裡養不起他,少時被父母送到董記糧鋪做學徒。他來到董家,在後院乾雜活。挑水劈柴,燒火煮飯,刷鍋洗碗,打掃院子。除了聽師父師母的使喚,櫃上的夥計也每日對他呼來喚去,稍有差池,就拳打腳踢。一個十歲的孩子,像陀螺一樣,從早到晚不得停歇,這也練就了他頑強不屈的性格。
師父董掌櫃家就一個女兒叫董婉兒,師母常年多病,在婉兒五歲那年離世。婉兒喜歡粘著趙璞,前後不離地跟著他,每日乾完分內的活,趙璞都會背著婉兒四處玩耍。兩個孩子在一起相互作伴,彼此依賴。董掌櫃也希望女兒幼時快樂,對趙璞的態度有所改變。
婉兒七歲那年,董掌櫃就送她去私塾讀書,請大儒坐館授課,實指望女兒將來繼承家業,為他養老送終。趙璞每日接送董婉兒去學堂。婉兒下學後,趙璞還要陪她背書寫字。婉兒隻讀了三年私塾,董掌櫃就不讓她再去了。他覺得女兒識幾個字,會記帳簿就行。趙璞也跟著婉兒學了三年,不光學會了記帳簿,還能讀一些書卷。
趙璞十五歲那年,董掌櫃才讓他上櫃做事。他吃苦耐勞,乾活眼明手快,對客人謙恭和氣,對答如流,當啷啷一串說來,流暢悅耳,分明一個精明厚道的少年。
經過多年來的磨礪,趙璞練達得八面玲瓏,櫃台上也能獨擋一面。經過多年的培養和觀察,董掌櫃認定趙璞能繼承董家的家業,並發揚光大,所以他把自己唯一的女兒董婉兒嫁給了趙璞。
忽一日,董掌櫃染病不起,趙璞請來了遠近聞名的郎中給嶽父醫病,並在病床前端水喂飯,十分盡力。董掌櫃未能病愈,嗚呼喪命。趙璞一面備棺槨盛殮,一面請道士做道場,為嶽父超度升天,選吉日出喪安葬。滿大街的人都誇趙璞孝順,勝過親子,積下了良好的口碑。
董掌櫃去世後,趙璞繼承了董家產業,將董記糧鋪更名為滿升糧鋪。他改變了嶽父以往的經營模式,標新立異。每年夏收秋收兩季,拿出家裡所有的資金,去鄉下農莊低價購得糧食,到了冬春兩季,糧食緊缺時,再高價售出。短短幾年就掙得糧食滿倉、金銀滿庫。
衡量人的財富,要看他擁有多少土地。趙璞雖經商成功,可他覺得土地才是根本。於是,他在城外購得良田百多畝,出租給無田的農戶,坐收租子。趙璞從一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一躍成為西輔富豪。
這些並不是趙璞的最終謀劃。雖說商人在大宋地位不低,但在官府與世人眼裡,終究是言利小人。趙璞在自己的經商交往中,對這種身份差別有痛徹心肺的體味。《史記》有雲:從商的人,其智慧夠不上隨機應變,勇氣夠不上果敢決斷。
趙璞膝下只有一子叫趙元郎,從小酷愛讀書,聰穎過人。
趙璞暗暗對天發誓,一定要讓兒子入仕做官,他給兒子趙元郎立了規矩:若不能考取功名,改換門庭,死後不許入趙家宗祠! 果不其然,趙元郎通過縣試考取秀才,又經過幾年的努力,終於中舉。雖然暫無官職,但在別人眼裡當官是早晚的事。考取功名後,家裡還可免官稅。趙元郎走到哪裡,人們都稱他為舉人老爺。
趙璞隻盼兒子升官發財,直到兒子中舉後才為他完婚,要娶的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崔慧慧。趙家雙喜臨門,兒子成婚自然要大辦特辦,大婚前三日,趙家張燈結彩,他家所在的那條街都貼滿大紅喜字。趙家請了兩家戲班在街口搭台唱戲,連唱三日三夜。城裡的居民,周遭的村民,紛紛來聽大戲,熱鬧程度勝過大型節日,排場也是多年未見的。
大婚當日,西輔城裡的商界名流,達官貴人都紛紛來祝賀。每人都帶著豐厚的賀禮,他們覺得能應邀參加舉人的大婚是一種榮幸。
一陣炮竹過後,迎親的隊伍出發。新郎穿大紅袍,腰系橙黃色絲絛,頭戴寬邊大氈帽,帽頂撒一撮大紅纓,腳蹬黑色高筒氈靴,身挎紅綢布結成的大紅花,騎一頭高大的紅鬃駿馬,緊跟著的是十六人抬的花轎,布置的花團錦簇,走在最後的是抬禮箱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趙家的聘禮:黃金百兩,白銀千兩,綢緞二十匹,號稱貢酒的杜康二十壇,宰殺好的生豬兩頭,全羊兩隻,雞鴨鵝數隻,加以花茶果物,團圓餅。看者無不嘖嘖稱讚。
按照當地的風俗,接親的隊伍來到了女方家裡,娘家先發新娘的嫁妝,後發新娘,只聽一陣鞭炮齊鳴,新娘的嫁妝抬到。崔家的嫁妝也不含糊,真乃是門當戶對,衡宇相望。
眾人紛紛圍過來看嫁妝,“十裡紅妝”,讓人驚羨。只見黃金二百兩,白銀五百兩,綢緞十匹。田產,鋪子,下人婢女數十名。紫檀木雕花家具一套,包括八仙桌,座椅,衣櫃,茶幾,梳妝台。一張黑檀木雕花頂子床,雕刻工藝堪稱一絕。
頂子床長六尺七寸,寬五尺七寸,高七尺七寸(這叫床不離妻)。床體的寬幫上雕刻著五子登科,六根立柱上雕刻著百鳥朝鳳。上頂突出一條一尺七寸的依簷,依簷上雕刻著雙鳳朝陽。精湛的雕刻工藝,讓所有參加大婚的人一片驚呼。
伴隨著一陣禮炮聲,接新娘的花轎來到了大門口。兩位伴娘攙扶著新娘走下花轎,跨過門口的火盆來到天井裡。只見新娘鳳冠霞帔,銷金大袖配黃羅銷金裙,腳蹬一雙軟底高幫繡花鞋。一隻鞋幫上繡有荷塘月色,一隻鞋幫上修有鴛鴦戲水。白玉般的手臂上戴著一雙綠玉手鐲,手中握一條綠色繡花手帕。新娘頂住紅蓋頭,看不清她的真顏,但見她身材高挑,走起路來婀娜多姿。
拜完天地,由新郎用紅綢布牽著,兩位伴娘攙扶著新娘送往洞房。趙家有三進院子,趙璞夫婦住在前院,新房設在中間的院內,即二堂,從前院通往後兩院左右各有一個角門。在趙元郎成親之前,趙夫人曾找道長來家裡看風水,並給兒子佔卜一卦。按道長的推算,新娘子進洞房要走左邊的角門,這樣趙家才能人丁興旺,因為男左女右,走左邊會多生男孩。
董婉兒嫁給趙璞後,只有趙元郎一個子嗣,這是她的心病,問醫吃藥也沒生出第二個。現在她的願望就是兒媳能給趙家和董家開枝散葉,生出百子千孫來,她最在乎的就是孫兒。
她反覆叮囑兒子趙元郎,牽新娘進後院時,一定要走左邊角門。趙元郎看到新娘子激動不已,加上這幾日忙昏了頭,竟忘了娘的叮囑,拜過天地拉著新娘徑直往右邊角門而去。等趙夫人發現,為時晚矣。讓他掉頭再往左邊角門去,更加不吉利, 新人是不能走回頭路的。
董婉兒心中暗暗叫苦,難道這是天意?丈夫趙璞歡天喜地招呼賓客們入席,沒注意到夫人的悶悶不樂。來賓入席只顧吃喝,誰也不會關注人家的煩惱,更不在意一對新人走哪個角門。
新娘子入洞房後,坐在婚床上,新郎用事先準備好的桃木棍挑開蓋頭,一見自己的新娘如花似玉,趙元郎喜不自禁。兩人並排坐帳,兩位老媽子為新婚夫妻撒帳,邊撒邊念念有詞:“撒棗子,早生子。撒花生,花著生。撒往東,生男丁,撒往西,生閨女。”一切都是為了繁衍後代。
一個侍女將男女新人的頭髮各剪下少許,合梳在一起。合髻也叫結發,意為合二為一,白頭偕老。
另一個侍女端來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以線連著的兩個瓢,瓢裡斟滿了玉酒,新婚夫婦各端起一瓢喝了合巹酒。
侍女和媽子們離開新房,新婚夫妻洞房花燭不必繁講。
且說趙璞夫婦送走了賓客,院公仆人收拾妥當,夫妻倆坐在堂上休憩。董婉兒又提起一對新人走右邊角門的事,趙夫人埋怨兒子昏了頭,竟不聽她的安排。她很委屈,為了趙家子嗣操碎了心。
趙璞還沉浸在兒子大婚的喜悅中,婚禮的排場無人能比,今日的來賓讓他感到與有榮焉,兒子中了舉人,何人不給他面子!對於夫人所言的什麽左角門右角門,他壓根不信。他安慰夫人道:“別胡思亂想了,明年你就等著抱孫子吧。”
新人崔慧慧知書達理,孝敬公婆,夫妻十分恩愛,趙家和諧幸福,羨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