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坷垃和石改生來到了石家鋪,他要召集那些失田農戶,讓石改生挨家挨戶去找人。
東邊人家說道:“哪兒來的楊大俠,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有何能耐幫我們去州府告狀?該不會是官府的圈套吧。”
西邊人家說道:“楊大俠何許人,他有何企圖?我們自己告狀都贏不了,他一個過路人,與我們非親非故,一聽就是說大話之人。”
南邊人家說道:“什麽楊大俠,肯定是個江湖騙子,只有你這娃娃才相信他的鬼話。”
北邊人家說道:“一個遊走江湖的義士,能鬥得過曹天霸和孫縣令?除非他是朝廷派來的,否則他走了,我們這些人都得死!”
石改生跑了半晌,一個人也沒找來,他把大家說的話複述給張坷垃,張坷垃並不氣餒,他理解村民們都讓官府嚇怕了。在他們心裡,整個縣城都是曹天霸和孫縣令的天下,得罪了這兩人就只有死路一條。
由石改生領著,張坷垃挨家挨戶苦口婆心地勸說,大家終於同意傍晚到石改生家集會。到了晚上,三十多戶的當家人果然來到石改生家,張坷垃闡述了該如何去州府衙門告狀:
有人不解我為何幫助你們?我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無田無產。雖浪跡江湖,但我擇善人而交,擇聖書而讀,擇善言而聽,擇善行而從。你們都是善良的窮苦人,我願意和你們結交,你們有難我就得幫。
要想告贏曹天霸,必須做到兩點:第一,大家要堅信自己是受害者,不是無理取鬧。擰成一股繩才能堅韌不拔,三十多戶人家一起走,繞過清平縣,直接去陳州告狀。
第二,曹天霸不是在拯救你們的性命,而是為了霸佔你們的田產。大災之年,他高抬糧價,用一升糧食換走你們五畝良田,這是落井下石,雖然你們都在契約上按了手印,並加蓋了官府印押,但這不屬於雙方自願,而是在你們為難之際,他趁人之危。請求陳州太守廢除不合理契約,重新議價,你們願意照價賠償,要回自己的土地。
只要大家遵循這兩點,官司一定能贏。知州太守和縣令不同,知州太守管轄幾個縣,他要考慮幾縣百姓的民生和民意。你們這麽多人都失去了土地,耕無田,食無糧,這就是民生問題。如果知州太守坐視不管,他就會失去民意,丟失民心,動搖了朝廷,從而烏紗帽不保。
張坷垃的一番言語讓村民們如撥雲見日,三十多家失田者躍躍欲試,一致讚同繞過清平縣,去陳州喊冤。
張坷垃為他們寫好了狀子,眾人均在狀子上簽字畫押。
張坷垃道:“最好天不亮就出發,以免走漏風聲,出不了清平縣。我明白大家現在都是食不果腹,去陳州一路上的食宿由我承擔。”
一乾人等來到陳州府衙前,把門外的大鼓擂得震天響。太守升堂,三十多名喊冤者齊刷刷跪在大堂上,太守斷過無數案子,還是頭一遭遇到三十多人一起告狀的,他多少有些震驚。
知州太守敲擊驚堂木:“喊冤者都是何人?有何冤情,一一到來。”
石改生遞上狀子,率先述說冤情:
太守大老爺在上,小民石改生,清平縣石家鋪人,狀告清平縣曹天霸。三年前大災荒之時,曹天霸高抬糧食價格,趁農戶饑餓之時,用一升糧食換五畝耕田的手段,換走了石家鋪二百多畝良田。我家的十畝田隻換了二升小米。大災過後,沒有了賴以生存的土地,隻得流離失所。
我父親石柱帶領幾位失田農戶去清平縣衙告狀,
要求縣裡重新議價,返還農戶部分土地。孫縣令以石柱帶領農戶暴動為由,將他關進了大牢,我父親石柱已被下獄兩年,至今未被放出。 請大老爺為民做主,廢除我等在危難之時簽訂的不合理契約,重新議價,歸還石家鋪農戶所失耕田,放我父親出獄。
其余三十多人口徑一致,要求廢除不合理契約,重新議價,歸還耕種農田。
陳州太守覺得事態嚴重,三年前中原大災荒,還不知有多少類似石家鋪的農戶失去了土地?對那些趁著災荒發財的投機分子一定要嚴懲,否則民心不穩,天下大亂,身為一知州太守,管轄幾個縣的民眾,絕不能在自己轄區內引起騷亂。
太守宣布:“爾等所述冤情皆已記錄在案,本太守定會秉公審理,明日派官員去清平縣巡查,如爾等所述屬實,本太守會給你們一個交待,你等眾人先回石家鋪等待,在結果未出之前,不得再惹出事端。退堂!”
石家鋪一乾人退出大堂,在外等候的張坷垃迎了上去,三十多人圍著他,爭相述說自己在堂上表現,知州太守的態度等。
張坷垃道:“雖然還未出結果,這場官司你們贏定了。土地有望回到各位手中,可喜可賀!你等暫且回石家鋪等待消息,晚生還有公乾,就此告別。”
一聽楊大俠要走,眾人都慌了神,案子還無定論,此時他們太需要楊大俠了,大家苦苦相留:“楊大俠不能走啊,幫人幫到底,你走了,我們靠誰啊?”
看到這場景,張坷垃不忍心離去,又和一眾人回到石家鋪等待結果。
話說陳州太守退堂後,立即召集陳州府內所有官員議事,就大災之年出現的問題進行商榷,擬定條律:凡大災之年,利用小利巧取豪奪農戶耕地,佔有窮人財產的,全部重新議價,物歸原主。對那些發國難財的投機分子如不按律執行,必須嚴懲。條律發往各縣,派官員若乾帶條律去清平縣,就地處理清平縣當地發生的案件。
不多日,石柱從大牢裡放了出來,石家鋪所有失去耕地的均拿回了地契,照價賠償了曹天霸當初交換的糧食。清平縣所有類似的案件都得到了公正處理。
張坷垃幫石家鋪人贏了官司,手提哨棒,背起包裹,告別了石改生父子,向東往陳州而去。此行多虧在陳州偶遇徐公指點迷津,他欲拜訪和結識這位老人。
徐公乃陳州城的傳奇人物,他的一生跌宕起伏,經歷過大起大落,大福大難,是個有故事的人。
徐公是陳州本土人,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商人之家,他從小天資聰穎,酷愛讀書,歷經十年寒窗,於宋神宗年間考取探花。適逢章惇被貶至陳州為知州太守,徐公拜其門下,成了章惇的學生。
章惇因積極參與熙寧變法,屢次被貶,很快又被召回京任門下侍郎,為副相之首,徐公也進京被封為少府,跟隨章惇推行王安石新法。
宋神宗趙頊三十多歲就憂鬱而逝,年僅十歲的宋哲宗趙煦即位,高太后垂簾聽政。以高太后為首的舊黨派控制了朝廷,廢除了王安石的新法,並且開展了一系列打壓新黨的行動。章惇被貶,元祐黨爭時被放逐到嶺南。徐公作為章惇的親信,新法的推行者,也一並被放逐到嶺南。
徐公的妻子不離不棄,他們膝下只有一女叫豆蔻,年僅十三歲,徐公托友人將女兒送至陳州的長姐家。徐公夫婦隨章惇及一眾推行新法的官員被放逐到了嶺南。
高太后對新黨的打擊和傾軋始終如一,從未放松過。嶺南氣候惡劣,徐公的妻子不久便病死他鄉。
高太后垂簾聽政九年後逝去,宋哲宗趙煦親政,章惇被啟用為相,凡是元祐黨爭所改,全都恢復,引用蔡卞等人,全部居重要職位、擔任言官,繼續推行王安石新法。
徐公也被召回,做了相府的總管。
宋哲宗後,宋徽宗趙佶繼承皇位,朝中新舊兩派勢力鬥爭如火如荼,由於朝臣多人彈劾章惇,宋徽宗多次將其貶謫,徐公的命運也跟著起伏,多年的動蕩不安,徐公未再娶妻。
章惇年邁,五次上表,請求免去政事:“惇遇先皇求變圖強之際,推行變法,未嘗懈怠。今先皇已逝,臣痛悲無以自拔,自感老之將至,無從專精國事。懇請允準臣辭官退隱。”聖詔不允,後被貶死湖州。
此時徐公也年過花甲,上奏請求告老還鄉,回家鄉陳州治學山林。
朝中的達官貴人風行書法繪畫,書畫不單是一種技能,還是朝臣之間的交際應酬之必需手段。大宋朝奉行文人治國,正所謂“筆墨寫春秋,揮毫斥方遒”。但凡朝中官員,詩詞歌賦,吟詩作畫樣樣精通。
徐公在朝中也算得上書法大家,他的字似行雲流水間,潑墨如灑酒。徐公喜愛收藏,除了本朝大家的書畫作品外,還藏有幾幅前代畫家的作品。其中有吳道子的《天王送子圖》,東晉顧愷之的《仕女圖》,他還有一幀當今皇上的花鳥畫,畫幅上有宋徽宗趙佶的瘦金體題詞。
徐公的女兒豆蔻十三歲時寄養在姑母於家,姑父做木材生意,早年得益於徐公的資助,家裡擁有一個大型的木材場,於家雖不算大富,家境還比較殷實。姑母拿豆蔻當女兒看待,百般疼愛,只怕她受了委屈對不起自己兄弟。姑母和姑父膝下只有一子,名叫於天佑,比豆蔻大四歲,是豆蔻的表哥。於天佑從小嬌生慣養,生性頑劣不羈,但他很喜愛豆蔻這個表妹,對她呵護有加。
豆蔻從小生長在京城,受過良好的教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行為舉止溫柔端莊,妥妥的大家閨秀。
轉眼三年過去了,豆蔻已出落得花容月貌,楚楚動人。陳州城內的名門大戶紛紛上門提親,哪知表哥於天佑早就對豆蔻動了心思。見有人上門提親,於天佑惱羞成怒,向父母攤牌,講明自己要娶豆蔻為妻,萬不可把她許配給旁人。
徐氏覺得自己的兒子於天佑惰性十足,頑劣不羈,又不愛讀書上進,十足的刁徒潑皮,配不上豆蔻,不能讓他糟蹋了豆蔻一生,拒絕了於天佑的要求。徐氏說道:“豆蔻是你妹子,哪有兄妹成婚的道理?”
“她明明是我表妹,姑表兄妹成親的多了,為何我不能娶表妹為妻?”
“爹娘正在給你尋覓門當戶對的小娘子為妻,就別打你妹子的主意了,你舅父把她托付給我,得給她尋一個大戶人家,人品極好的做女婿,否則怎對得起舍弟!”
聽娘這般說,於天佑以死相逼,發誓非豆蔻不娶。徐氏心疼兒子,隻好答應他的要求,再說豆蔻這麽好的女兒嫁出去著實不舍。為了兒子徐氏顧不得侄女以後是否幸福了。
姑母來到豆蔻房間,向她轉達了天佑對她的愛慕之情,並表明自己和姑父都希望她嫁給天佑做於家兒媳的願望,讓她考慮,絕不強求。
豆蔻思考的兩日,嫁給於天佑心有不甘,可政局動蕩,父母幾年來杳無音訊,生死未卜,只有姑母是個依靠,況且父母將自己寄養在於家,隻當是報恩吧,便答應了這門親事。
豆蔻嫁給於天佑的第二年,為於家產下一子,因產後風一病不起,幾個月後一命嗚呼,可憐的豆蔻十七歲便香消玉殞了。
徐公被召回京城後,立即回老家陳州接女兒,但此時父女倆已陰陽兩隔。好在豆蔻留下一子,徐公當上了外公,也算些許安慰。
於天佑後又續弦娶妻,父母替他撫養兒子。父母相繼離世後,於天佑惡劣本性暴露無遺,遊手好閑,吃喝嫖賭,五毒俱全。
家業很快被他敗光了,偌大的木材場只剩下一個棺材鋪子,一家人勉強度日。
於天佑聚集一群地痞無賴, 在陳州城裡,敲詐勒索,巧取豪奪,是出了名的惡棍,人送外號“混世魔王”,滿城人見那廝都躲。
徐公告老還鄉回到陳州,住在徐家祖上的老宅裡,於天佑帶著兒子上門認親,許諾要給徐公養老送終。徐公看在外孫的面子,也看在豆蔻在於家寄養多年的份上,決定幫於天佑重振家業,擴大木材場,送了些銀子給他。於天佑接過銀錢時發誓要好好做生意,讓孩子和老婆都過上好日子。
怎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於天佑拿著徐公贈與的銀兩吃喝嫖賭一陣,銀錢花光了,什麽都沒乾成。
於天佑覺得自己的舅父,前嶽父在京城做過高官,肯定有大量的金銀財寶,把徐公當成了搖錢樹,時不時找他借錢,當然是有借無還。頭開始兩年都打著借錢的旗號,和徐公軟磨硬泡,後來乾脆伸手要錢,不給錢甚至惡語相向。徐公對這種潑皮無賴也是無可奈何,他年事已高,過得憋屈,加上疾病纏身,自覺時日無多,前一陣,他打發了跟隨自己多年的老仆伍子,把剩下的銀子送給伍子大半,讓他回鄉養老。
徐公一個人孤苦伶仃,有一頓沒一頓的度日。為了躲避於天佑的糾纏,他經常鎖起大門外出溜達。今日他去郊外看一位老友,回城時天色已晚,本想在小酒館裡吃點東西,奈何銀子被小偷摸走了,要不是張坷垃及時出現為他解圍,他就丟人丟大了。想當年自己也曾官居少府,被人敬仰,品嘗過珍饈美味,如今因一碗面被人批得體無完膚,果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落毛的鳳凰不如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