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是川北一座聲名不顯,除了關山鎮本土鄉民,鮮有人知的大山,這樣毫不起眼的大山,在川北,比比皆是。
茶峰,是關山頂上百丈山丘。
道君,是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地仙統帥,楊戩先生。
文殊,是西天文殊菩薩老先生。
這首童謠中的妖怪,魔鬼,孽障,魑魅魍魎,這些個稱呼,說的是師兄。
我不否認,師兄某些時候是有些蠻橫霸道蠻不講理。
但總的來說,他是個好人。
楊戩可不是好人,拿著雞毛當令箭,無情無義不給面子,把師兄關起來不止,還讓文殊菩薩監視。
他關我師兄的原因,和上古時期的封神大戰有關,腐朽的封神榜早就被人們遺忘的乾乾淨淨,他卻扯虎皮做大旗,誓要將我截教門人趕盡殺絕。
說到這節,一句兩句話也講不清楚,以後有時間再詳表。
匆匆百年,又是師兄的一次仙劫,我遵從百年前他對我的叮囑,專程從蜀山道場趕來為他護法。
剛下了蜀山道場,距離關山茶峰相隔甚遠,就感覺到千百年來似一潭死水般平靜的關山雲空,極其壓抑的氣氛。
發生了什麽?
我原地一轉,下一瞬間。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兩夥人踩著祥雲相對而立,其中一方的三位熟人泰然自若,另一方的五個生面孔卻是驚懼惶然。
我駕雲懸在場邊:“文殊菩薩,長眉羅漢,伏虎羅漢,您三位好哇。”
文殊菩薩高坐雲端,施施然道:“老施主來的正好,這五人正打算劫獄,若非忌憚貧僧在此,只怕早已動手。”
“準備劫獄麽,文殊菩薩老先生,這次西天來了幾位幫手?就只有二位羅漢嗎,若然如此,這關山囚籠,劫,便劫了吧。”
早在東漢末年,師兄初初被楊戩鎮壓在關山山頂茶峰之下,我就想劫獄了,奈何我和文殊菩薩鬥起來,多數以平手罷場。
加上每次他都帶著幫手,我卻形單影隻孤家寡人勢單力孤孤掌難鳴。
所以,這個想法雖然持續了很多年,卻始終沒能如願。
而現今,很明顯這五個面生的人,是我方之人,既然多了五個生力軍,而且全部都是渡過了九九仙劫的地仙,加上我,完全可以力壓對方三人了。
伏虎羅漢金剛降魔杵旋成陀螺,怒目圓瞪:“黎蜀老道,你想犯上作亂嗎?”
長眉羅漢雪眉舞動,悲天憫人:“老仙家,切莫自誤。”
我是黎族人,道場又在蜀山,當年渡過地仙天劫,成就真仙之時,便是以黎蜀道人的道號,廣傳三界。
“犯上作亂?作誰的亂?楊戩嗎?他只是地仙統帥,還管不到我頭上,自誤又從何說起?莫非,你三位意欲殺害了我?”
別說你們兩個地仙羅漢,貌似同為地仙的十八羅漢捆在一起,也鬥不過我,加上文殊菩薩這位真仙,才能勉強和我鬥個平手。
文殊菩薩果有菩薩心腸,他慈眉善目的提醒我:“老施主,觀音菩薩在此,你們六位劫不了獄。”
我心底一沉,觀音菩薩也來了?
這才是你們該說的。
話已說盡,不理三人在旁邊觀望,我看向另一邊五個陌生的面孔:“你們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麽來救我師兄?”
五個人彼此對視,接著齊齊俯下身體。
“黎蜀老祖道統,截教第三代弟子,湖南湘山僵屍將臣,師父是玄機童子,
拜見師祖。” “驪山老祖道統,截教第四代門人,福建武夷山修道士韓點點,師尊是穆桂英,見過老祖。”
“雲霄老祖道統,截教第六代門人,青海青丘山狐狸精妖靈兒,家母聶小倩,見過老祖宗。”
“馬遂老祖道統,截教第七代門人,河南平頂山蛇精佘平衛,師父是青蛙大王,見過老祖宗。”
“龜靈老祖道統,截教第七代門人,浙江天目山修道士許君涵,家父許仕林,見過黎蜀老祖宗。”
聽著他們一個個自報家門。
我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這些名字,這些人,好生熟悉。
玄機童兒是一隻貓頭鷹修煉成精,後來被我收做記名弟子,曾在蜀山道場中為我持寶多年,還記得他藝成下山前,抱著我大腿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穆桂英是師姐驪山老母的關門弟子,她自幼年牙牙學語入了師門,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藝成下山時,只有十七歲。
許仕林的娘親和姨娘,青白兩條蛇,修成元神化形之前,曾結伴到蜀山上來尋仙求道,在我蓮池中修行了百年。
這些故人,都在何方?
說起來,這五人都是我截教弟子,故人之後,難怪打算劫獄,以圖救出截教掌座。
“都是好孩子,你們幾個怎麽會突然來到關山?如何知道師兄被囚禁?”
師兄被鎮壓囚禁,除了當年不出一個巴掌的相關當事人,應當沒有旁人知道,這五個人年紀幼小,均不屬於當事人。
“是青萍劍。”
“對,是青萍劍。”
截教掌座信物,師父的劍?
師父的劍一直都在師兄手裡,我低頭叫了一聲:“師兄。”
良久之後,茶峰中,響起了一道蒼老到令人心驚的聲音,就像是從一具全無半點血肉的骷髏頭骨中傳出。
“苦熬掙扎過漫長歲月,隻盼有朝一日煉虛合道,修至真仙,脫身牢籠,找回師尊被打落的面子。
師兄的聲音中,透著絕望的悲憤:“可恨,本座修一分法力,這囚籠中的煉仙大陣便磨滅本座一分法力,今日仙劫起,本座必死無疑。”
煉仙大陣,居然是煉仙大陣。
我悚然心驚,悲鳴一聲:“師兄,為何你從不曾提起,關山囚籠下,竟被布下了煉仙大陣?”
話音剛落,天空忽然大變。
電閃雷鳴的天幕下,錯落的大山,像永恆凝固的驚濤駭浪,綿延到視線的盡頭。
雷如神獸嘶吼,電似龍蛇起舞。
烏雲密布下,整個天地是一種入夜前夕的黑暗,世人茫然,隻以為傾盆大雨不時就要落下,家家戶戶關門閉戶,鎖窗拉簾。
震耳欲聾的轟鳴,刺瞎眼球的霹靂,一聲聲一道道,無休無止。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仙道無情,修行路上,有無窮劫難專打妄圖成仙得道的渺小煉氣士。
渡劫,並不是只有簡單的雷劫。
先說煉精化氣。
煉氣士體內,有變化多端的心魔幻境,擾你靈台神明,渡的過,精氣成真氣,靈台化識海,渡不過,則全身精氣血肉干枯成骷髏骨頭,形如枯槁,從頭再來。
又說煉氣化神。
煉氣士體內,有心魔幻境意圖混沌你的意識,體外,有九道劫雷打你的肉體,渡的過,真氣變法力,識海化紫府,元神生,神念出,渡不過,心魔擾你瘋魔,劫雷打你成灰,九死一生。
再說煉神反虛。
煉氣士體內,有心魔幻境擾亂你的神智,體外,有九天雷劫毀滅你的肉身,元神中,還要渡過五行四意九種災難幻化成的劫難魔鬼其中之一。
艱難之處,實乃死中求生。
九種劫難魔鬼,伴隨著心魔雷劫同時打你,百年一次,打你九次,是為九九仙劫。
這還是能渡過的前提下,如果其中一道仙劫渡不過,那麽,九九仙劫會無休無止的打下去,哪怕千年萬年,哪怕地老天荒,每隔百年一次的仙劫,從不會遲到。
就就是成仙必歷的,三災九難。
渡的過,成就虛仙業位,又名地仙,位列仙班,名字從閻羅殿中生死簿上劃去,再不入輪回,仙福永享,煉氣士從此轉為修道士。
渡不過,心魔幻境擾你瘋癲癡狂,雷劫打你個九死一生,劫難魔鬼反噬,更會讓你留下永生難愈的天譴殘疾。
“師弟,為兄的乾坤袋,就此交給你保管。”
我慌張擺手:“如何使得,師兄,你一定會成功的。”
茶峰中飛出一隻乾坤袋的同時,傳出師兄氣急敗壞的聲音:“讓你拿著就拿著,我就要死了,聽我一句話你能死嗎?這裡面的東西很重要,你務必要好好保管,切記。”
伸手接了乾坤袋。
我茫然反問:“什麽?”
“有幾把五顏六色的劍是多寶師兄的誅仙劍,有幾柄木頭一樣的劍是金靈師姐的萬仙劍,還有三霄師姐的混元金鬥,金蛟剪和縛龍索,還有龜靈師姐的日月珠,嵐頑是石磯師姐的法寶,山河社稷圖是申公豹師兄的法寶,還有眾多師兄師姐的法寶,你一定要保護好它們,終有一天,它們的主人會回來找你取回去。”
“最重要的,是師父的青萍劍。”
“師弟,你有兩個選擇,接下青萍劍,從現在起,你就是截教掌座,亞美非歐南北兩極,天下六州的所有妖魔鬼怪,生死都由你,此間截教門人,俱為見證,這也是本座不惜本就所剩無幾的法力,召他們前來的目的。”
“或者棄了青萍劍,它自有它的歸處,從今以後,截教再無掌座。”
耳朵裡傳來師兄震耳欲聾的聲音。
我入門最晚,是師父的關門弟子,入門的時候,眾多師兄師姐們都不在了,隨侍在師父身前的只有茶峰下的師兄,和幾百年前飛升成仙的師姐二人。
師父遁進虛空之前,將截教掌座的信物青萍劍給了師兄, 賦予他節製天下所有妖魔鬼怪的絕對權利。
師兄歡歡喜喜的剛當了九天掌座,就被楊戩找上門,鎮壓在關山之下,那時候,師兄剛剛元神小成,渡了二九仙劫。
他好慘。
這一關,就是一千八百年,這一千八百年下來,師兄渡了一百八十次仙劫,一百八十次仙劫裡,師兄成功了六次,余下的,均告失敗,失敗了一百七十余次。
天劫來的很快,去的更快。
他死了。
死在仙劫的第二道劫雷下,他沒有法力做過多的抵抗,一來,是因為他出使青萍劍損耗了近乎全部法力,二來,是關山囚籠下的煉仙大陣,三來,是他決然想死的心結。
有此三點原因,師兄必死。
一千八百多年啊。
換位思考,換做是我,別說被壓在山下一千八百年,八百年我都熬不下去,不死也絕對瘋了。
唐僧的大徒弟孫悟空,被如來佛祖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成了傳奇。
而師兄的年頭呢,區別立判。
自古以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封神大戰中闡教勝了,就是正義。
楊戩佔據正統大義的一方,只要他一天不死或者離開,師兄沒可能出的來,而以楊戩煉虛合道後真仙的法力,天荒地老他也死不了,不證道他也離不開,想想都絕望。
所以,師兄死了,死的很慘。
我很想幫他扛天劫,煉神反虛,三災九難中的九九仙劫之一於我而言。
彈指之間,便能戳破千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