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救命稻草,也被楊戩給薅走了。
我心如死灰,盤腿坐在舍利下。
時間一天天過去,既定事實被接受,心裡反而豁達了不少,說好聽點,這叫物極必反,說難聽些,這叫死豬不怕開水燙。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
我被動的承受著煉仙大陣對法力的碾壓磨滅。
感受著頂上三花被削掉了一朵,法力千萬倍的倒退,真仙法則崩塌,回到了虛仙境界,頂上三花被削掉了兩朵,法力再一次千萬倍的倒退,虛仙法則消逝,我退回到了煉神反虛的境界,接著是元神被一點一滴的侵蝕,從萬丈法象,到百丈元神,體會著元神被一丈一丈磨滅的奇妙經歷。
想了想,搖頭苦笑,之前為了活命,對楊戩伏低做小,居然有如此一番丟人現眼的對話,委實是無地自容。
回憶一生,數千年歲月裡,不是枯坐洞府,就是修煉道術,或者奔波在修煉道術的路上。
這般不要命的苦修。
換回來的,卻是一部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斑斑血淚。
一生孤獨,雙妻皆喪,三界異類,四次輪回,五行六道都不要,七災八劫還來打,九般苦楚,十分泣血,百種酸澀,千萬艱險不忍回憶。
來生,寧做一世凡人,也絕不再修行。
來生?我還有來生嗎?
權且死馬當作活馬醫。
豁出張老臉,再搏一把。
贏了純賺,輸了不虧,左右是個死。
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抬頭看一眼楊戩,他正閉眼專心操控大陣:“二郎,你的三尖兩刃刀中器靈,是你大哥楊蛟嗎?原來的器靈三首神蛟被你藏哪兒去了?我當年到地府收集幽冥鬼火煉製火海煉獄,碰巧遇到了你大哥遊蕩的魂魄,順手收了跨越千山萬水給你送到灌江口,你當時情真意切的對我好一番感謝。”
停頓片刻:“豈料,物是人非。”
楊戩身形不變,眼睛不睜,但劇烈抽動的眉角,顯示了他現在和表面平靜遠不相符的實際心情。
我轉向文殊菩薩:“當年華嚴三聖中二聖不合,普賢菩薩摘你智髻,若非我阻止了他,文殊菩薩,別說你現在修至大聖大賢的菩薩妙身,只怕多年以前早已經夭折,如廝活命大恩,換來的,卻是你多年來對我無數次的出手。”
停頓片刻:“世事,果然玄奇。”
和楊戩假裝沒聽見不同。
文殊菩薩豁然起立,一臉震驚:“果真是你,雖然貧僧早有懷疑,天上能鬥過普賢菩薩的大能,本就寥寥不出十數,然而貧僧苦苦尋覓卻得不到絲毫左證,老施主何不早言此節。”
轉身一臉激動:“楊真君,此次不可殺他,還請罷手。”
楊戩橫眉冷目:“菩薩,慎重。”
“恩同再造在前,此次之後,貧僧必然追殺他到魂飛魄散,但活命大恩,卻又不得不報,楊真君,請罷手吧。”文殊菩薩一臉嚴肅,擺好架勢,貌似楊戩不同意立刻就要窩裡鬥。
楊戩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此次該你命不當絕,黎蜀老仙,青萍劍我且收走,你自去吧,它日若有機緣渡得九九虛仙劫,我自會去尋你。”
他這句話一出口,梅山妖怪中的康,姚二位,華山三聖母楊嬋,觀音菩薩背後的龍女童兒,同時吐出一口長氣。
他這句話一說完,和文殊菩薩二人緊繃的身體忽然間松弛下來。
彼此對視,
盡在不言中。 唐僧目光如炬,掃視一眼,微笑點頭。
觀音菩薩收回法力,作了個揖,不發一言,落下雲頭,她本就是適逢其會,不是楊戩相邀之人,既然打不起來,後續也就和她無關了,有此行為,不足為奇。
落下雲頭,觀音菩薩從衣兜裡掏出一個漆黑的小黑匣子,伸出手指頭點了兩下,然後就開始嘰裡咕嚕的說開了。
她說:“直播間的朋友們,大家好,我今天來到了風景秀麗的關山,稍後咱們將前往關山著名景點,關山神殿,還請各位好朋友們點個關注,謝謝。”
我雙眼發直的看著她走遠。
她在幹什麽?說什麽?和誰說話呢?也沒有別人呀?
咱也不懂,也不敢問,只是在心裡留了個大大的問號。
大夥兒合力撤離煉仙大陣很快,不過半個時辰,在我眼裡卻格外格外的漫長,眼看著大陣消失,一句話不敢多說,趕緊駕雲灰溜溜的逃出生天。
急急似漏網之魚,惶惶如喪家之犬。
意外之喜啊,沒想到我三說兩說,居然把一條原本必死的性命給說活了。
太嚇人了。
差一丟丟就死了個屁的了。
我不知道飛了多久,飛了多遠,駕雲中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愣是自己把自己活生生的給嚇暈了過去,流雲沒人駕馭,四下消散,我從空中直直的落下去。
落下去的同時,金色的舍利好似附骨之疽,化作金色的流光,衝進我身體之中消失隱藏。
……
或許是命中注定。
我該有此次大劫。
接掌截教掌座之位,被闡佛二教合共十五位修道士聯手打壓,被打落境界,從仙成了凡,從修道士成了煉氣士。
煉氣士,就是凡人。
凡人,就要下凡。
那就在世上走上一遭,且看看百年沒下來的凡塵俗世,變成了什麽樣子。
李靖說,今年是二零二一年。
我盤坐在山河社稷圖中的世界,吸納乾坤二氣恢復修為。
此番大劫,不幸中的萬幸,有山河社稷圖這等寶貝,還能恢復修為,不至於徹底麻了爪子。
搖搖頭,事已至此,多想無用,專心煉氣。
豎日,吉時。
隨著一陣劈裡啪啦經久不息的鞭炮聲,八個人抬著一頂紅彤彤的轎子登堂入室,擺放在正中心位置,坐北朝南。
轎子裡,泥胎塑身的文殊菩薩一身大紅袈裟,三縷長髯整齊的梳到胸口。
和他本身那件金色袈裟遠不一樣,五官就更不用說了,判若兩人,雲泥之別。
我有些想笑,眾人莊重的氣氛又由不得我笑,吭哧吭哧憋的很難受。
趁著眾人在外面大壩開席的功夫,我溜進堂屋,這時候,大家都忙著吃東西,堂屋沒人,也就沒人管我。
“文殊菩薩老先生,你可知,昨日我恨你到極,想想又不該恨你,不能恨你,不該在導致我當下困境的源頭不是你,不能在你昨日畢竟救我一命,絕望,困惑,懊喪,仇恨,茫然,侵蝕了我一天一夜,直到現在仍舊不能排遣,老道我一世遍嘗無窮磨難無邊災劫,從沒有現在這般彷徨無措過。”
“老施主,貧僧道行淺薄,不敢妄言能破施主迷障,該當盡力而為。”
這是文殊菩薩的聲音。
他來了。
我仰頭看,果然是他。
泥胎塑身上,下顎的長髯不見了,雖然還是一身大紅袈裟,不是他的金色袈裟。
但五官變成了他自己的,看起來,總歸是順眼了許多。
“你來了,昨日為何食言而肥,不追捕於我?”這一點,我很疑惑。
文殊菩薩搖頭:“對截教前任掌座,這麽多年貧僧盡心盡力,他之身死,多少恩怨糾葛便也消了,焉能對施主有所想法?只是佛祖他,阿彌陀佛,不可言,不能言,不敢言。”
心頭轟然巨震,宛若天崩。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那麽,楊戩呢?
總以為他豺狼心性,忘恩負義,不給面子,事情的背後呢?有多少我看不到的東西牽扯其中?
他背負著我諾多的人情債,不把我當老爺一般供奉著,也該當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才對。
豈敢動手打我呀?
我為什麽要先入為主,仇令智昏,黎蜀呀黎蜀,李富貴呀李富貴,你真是豬油蒙了心,當真是天底下首屈一指的智障之人。
這一瞬間,我心上被無數鎖鏈拴死的死結,驟然崩塌,再無絲毫。
智清神明,靈光璀璨。
或許,當時楊戩對我出手,不,他根本不會對我出手,而是擾亂視聽,僅僅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佯攻而已,所以,他才會撤退的那樣毫不違和。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最終導致我如今慘淡局面的。
是我自己?
對,是我自己。
活該,讓你以為也是,讓你目中無人,讓你有被迫害妄想症,你不遭劫誰遭劫?
沒死就該燒高香了。
我放聲大笑,長笑四聲。
笑的咬牙切齒,笑的荒腔走板,笑的涕淚橫流,笑的泣不成聲。
然後低頭深深鞠躬:“多謝文殊菩薩老先生。”
仇,我還有仇嗎?
該恨自己才對。
次日清晨,李靖招呼我上路。
天上地下隱藏的眾多修道士,仇視截教的為數不少,決定入世的決定,既是我之本心,也是迫不得已。
因為,我需要隱藏,不然以我現在的區區法力,說不定啥時候就被闡佛二教跳出來的修道士給滅了。
所以昨日李靖問我去留行程的時候,我自然要跟他去大城,人多好藏,而不是躲在山裡。
小隱於林,大隱於市,從來不假。
臨上車前,回頭深深看一眼關山。
上次來這。
是公元一九二四年的端陽時節,正逢亂世,軍閥割據,雖然有孫中山先生等人的竭力整合,仍舊避免不了整個中原大地亂成一鍋稀爛的粥,愛新覺羅家族最後一個小皇帝溥儀,在這一年,被北洋軍閥馮玉祥趕出了紫禁城。
這一切,我親眼所見。
再上一次, 時間太久,記不得是公元幾年了,那年發生的事,倒還記得幾樁。
師姐在驪山山巔白日飛升。
魔教教主殯天,魔教裡幾位大魔頭荼毒生靈,在杭州起兵造反,人稱大明王的方臘就是其中之一。
水泊梁山召召凶威席卷天下,各位頭領悍悍凶名風傳萬裡。
大約是北宋,微宗帝年間。
想不到這一次來的時候好好的,隻區區兩月,一場大變後,突然就回不去了。
下次來呢?下次還來嗎?
師兄在仙劫下故去,沒有下次了吧。
關山,永別。
收回目光,鑽進車裡。
“李靖,你先前讓我叫你叔叔,我現在多大歲數?超過十歲沒有?”
“老李,副駕駛上面,有一面鏡子,你打開自己看吧,超沒超過十歲,是不是小孩子,你自己說了才算。”
老李?
又是這個稱呼,聽的我嘴歪眼斜,他從昨天中午就開始叫我老李。
要論年紀,你小小娃娃,喊我一聲老祖宗才說得過去,若論輩分,算了,不說這些虛的,不好算,總之,我是老不死的不錯,老李便就老李吧。
“鏡子呢?哪兒呢?”
“看到頭頂那塊蓋板沒有?對,就是這塊板板,把它拉下來。”
果然有一面巴掌大的鏡子。
鏡子裡,是一個有些許熟悉,絕大多數都是陌生的少年面孔,最多十五六歲,唇紅齒白,劍眉星目,黑色長發挽起的小道揪工工整整。
這是返老還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