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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夢山河頌》第一百七十八章 何為貴族
  杜恩城的大牢很久沒這麽滿過了,隨著大易佔領這裡,別說連續多少年的積案一件件被處理掉,就連街上的流氓也越來越少。

  隨之而來的,就是大獄裡的犯人越來越多。

  這座大牢是以前的迦葉陀所建,一個字——爛。整座監獄都是發黑發臭的石頭建造,到處都是肮髒惡臭的積水。牢房的窗子都是生鏽的鐵欄杆,看上去就是那種稍微用點力就能拽斷的樣子。

  拉吉爾坐在一間牢房內的木床上,惡劣的環境讓他極其難受,但他還是很平靜。這麽多年的打拚,已經讓他學會了每逢大事必有靜氣。

  他旁邊那個牢房的小混混卻不似他這般,從他進來開始就可以聽到這個家夥一直再罵罵咧咧沒個完。

  “狗屎的大易!老子就是在街上摸了個女人的屁股,這叫事兒嗎?以前老子直接把女人摁在地上剝光貴族老爺們都不會管!他們到底懂不懂我們的文化?這樣剝奪我的權利,這是暴君才會乾的事兒!”

  小混混罵累了,轉過頭來,對著拉吉爾問道:“老兄?你是什麽事情進來的?我猜也不是什麽壞事兒。那些拐帶貴族少女的窮小子不去抓,就知道抓我們,這些大易人都是吃屎的。”

  拉吉爾沒有理他,只是繼續閉著眼睛,等著管家帶來的消息。

  “噠噠噠”的腳步聲連續不斷地傳來,顯然腳步的主人是極度緊張和焦急。

  聽到聲音的拉吉爾從生鏽的鐵欄杆中探出腦袋,看到正在走廊上朝他奔來的正是他的管家。

  他隔著老遠就問道:“怎麽樣?大易的官員怎麽說?同意我的條件嗎?”拉吉爾很聰明,他知道自己手裡還有牌,那就是自己的糧食,那些之前他還覺得讓他兩難的糧食,現在就是他的護身符,他只要手裡握著這些東西,大易就一定要給他幾分面子。因為現在南詔道缺糧啊,他可以用這些糧食威脅大易啊。

  可接下來卻讓他萬年俱灰,之間老管家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頭都搖成了撥浪鼓。

  “老爺,我們都被騙了!大易人買通了我們看守倉庫的人,他們偷空了我們倉庫的糧食!他們那一車車糧食確實全都是沙土偽裝的,可是那些沙土最後都開進了我們的倉庫,裝上了我們倉庫的糧食!所以他們發賣的糧食才怎麽看都是本地種出來的,所以大易明明不種粟米,可是發賣的糧食裡卻還是全是粟米!他們一直是偷了我們的糧食再壓我們的糧價!用我們的左手再打右手!現在糧價比您的平均進價還低了整整五成,家裡剩下的糧食,都按現在的糧價抵了您欠下的高利貸,我們什麽也沒了。”

  “你說什麽?這怎麽會?”拉吉爾的嗓子扯出了老高,那聲音仿佛都要掀了這監獄的屋頂。他這時才明白,大易人不種粟米,可是賑災的糧食裡,卻有那麽多迦葉陀才有的粟米,看著還就像是東部六邦種出來的。

  “是真的老爺。我聽了您的去倉庫想要用糧食把你救出來,可是到了以後才發現,那些看上去一代代滿滿的糧食,都被人換成了砂石!看守倉庫的菲爾德也不隱瞞了,直接向我坦白了。他說,大易人就問了他一句,你許給他多少?然後還說,不管他說出的什麽數,大易都給他翻一倍,外加他子女在大易學堂的優先錄取權。他就欺瞞著您,讓大易人把您的糧倉搬空了!”

  “怎麽會這樣?大易人是怎麽知道我的糧倉在哪裡的?拉吉爾徹底的歇斯底裡了。

  “老爺還記得英迪拉嗎?那個受了您賄賂,

偷偷把大易賑災的糧食賣給你的人。你把她賣你的糧食運回去的時候,你的糧倉在哪兒大易人就全知道了。”老管家說著說著,人已經哭了起來。  拉吉爾徹底攤坐了下去,大易把他算計的死死的,從他開始屯糧起,一張大網就在緩緩張開。

  過了許久,他才雙目失神地呢喃問道:“我的家人呢?還好嗎?”

  老管家還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拉吉爾看到就知道徹底大事不妙了。

  “您的城堡被拿去抵了債,家族裡的人都散了,有些人寧願去戰亂的迦葉陀內地,也要保住自己貴族的身份;還有些人為了留在太平的東部六邦主動放棄了貴族的血脈,改了名字,搬去了更偏遠的鄉下,不再爭了;您的夫人早就跑到不知道哪裡去了,還卷走了城堡裡大部分值錢的東西;您的女兒是最慘的,家族裡的人都散了,沒人管你女兒,聽說您失勢,有些地痞流氓直接在路上攔住了她,把她侵犯了,最後是一直喜歡她的窮小子基布收留了她。我這一把老骨頭,估計是沒法兒照顧她了!”老管家哭哭啼啼地把這一切說完。

  拉吉爾咆哮了起來,在知道大易搬空他糧倉的時候,他都沒這麽氣憤,這麽激動過,可現在,真像是瘋了一樣,因為有人在觸碰他內心最驕傲的東西:“基布那個賤民!那個馬夫的兒子!她怎麽敢?她是一個貴族啊!貴族!她怎麽能放下她作為貴族的尊嚴!她內心高貴的品格呢!她要是不想丟我的臉,就該作為一個貴族的女兒自行了斷!那源自血脈,源自地位的高貴她怎麽能這麽踐踏?她可知道,什麽是一個真正的貴族?”

  老管家被自己主人的狂態嚇得不敢吱聲,這麽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見到拉吉爾如此發火。

  可這時一個冷漠的聲音卻在一邊,淡淡地回答:“貴族,是那些肩上擔得起重擔的人,肩上的擔子越重,他便越尊貴,越是有擔當的人,他便越尊貴。貴者隻與責任有關,與血脈無關,與地位無關,與品格亦無關。”

  這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樣貌不算俊朗,卻有些給人小氣的感覺。長得不高也不壯實,一頭黑發,一身很乾淨整潔的黑色粗布長袍,腳上一雙鞋底磨下去了一半的舊靴子,一撇小胡子修剪地整齊,一雙朗星般的雙眸中透著的全是精明。他從監牢走廊的盡頭緩緩走來,似乎是從監牢的深處走出來,只是身邊沒有獄卒,也沒有其他的囚犯,只有他一個人。

  拉吉爾正在氣頭上,看這個男人接自己的話大怒著回道:“你是誰啊?在這裡大放厥詞!你是貴族嗎?敢在這裡評論貴族!”

  “在下陸熏,大易戶部侍郎,實不相瞞現在的南詔道,我管。讓人換了你糧倉裡糧食的是我,把糧價壓成現在這樣的也是我。貴不貴的,你自己看。順便說一句,我能換了你的糧食,也能換了別人的,南詔道的糧食到底在誰手裡,這可不好說。”說完,陸熏直接繞過了老管家,向著外面徑直走去。

  外面跑過來一個軍卒,對著陸熏問道:“陸大人,這牢房您視察的怎麽樣?”

  陸熏抖了抖衣袖,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這牢房建了快兩百年,我估了一下。翻修一心,裡裡外外總共要五十六萬七千三百兩白銀,三百七十二塊石磚,六百斤水泥,五十二根鐵柱,三十八塊玻璃,二十三根木頭,三百四十二個工人。造個新的比這便宜至少一半。拆了吧。能省就省,過日子啊就是這樣,一個錢要掰成兩個花。”

  軍卒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這陸熏在獄裡逛了一兩個小時,這就已經算的這麽細了,怕是連翻修計劃,心裡都有了數。如果和陸熏相處熟了,可能他還要吃驚於陸熏的摳門和算計,所以陸熏的名號才會叫——斤斤計較。

  陸熏說完這一大段話,有抬頭看了看這破舊的屋舍,長聲感慨:“這地方是該拆了重建了!就像這迦葉陀,毀了重來的好。我覺得你那座城堡就不錯,銅牆鐵壁的,給你改成監獄了,能省不少錢。拉吉爾。以後,你還住那兒。自己家住的應該會習慣的。”

  “你敢!你敢!那是我的家!我的城堡!”

  陸熏似乎沒聽見拉吉爾的咆哮,繼續自言自語地說著:“全都要換,城裡的各種建築都要重建和修繕,都要花錢,能省就省吧。”

  拉吉爾是第一個但不是唯一一個,他的入獄像是一個信號,一記響鍾,一聲響雷。城中和拉吉爾一樣的人都驚著了,他們開始四處活動,想盡一切辦法保住自己的小命。

  可就在這個時候,大易下壓糧價的腳步越來越快,兩件事糾纏在了一起,這些哄抬糧價的人開始自顧不暇。又要抬著糧價,又要到處活動,去找衙門裡有門道的人打聽,一個人巴不得分成兩個人用。

  人忙了就容易亂,亂了就容易出錯。出錯就能被大易抓到一個個借口,一個個破綻。糧價也壓不下來,四處活動,四處碰壁。

  韓坤又開始抓人,抓了很多人,這些日子真是苦了他,到處乾的都是抓人的活兒。以前好歹還是抓明目張膽搶劫的前貴族,但後來,他開始抓那些欠錢的前貴族。

  如同拉吉爾一樣,倒閉的貴族越來越多。一夜之間,他們都發現,自己的倉庫一個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調了包。糧食已經不在那些貴族手上,他們除了一身債,一無所有。而大易則輕輕松松擺脫了糧食的危機,讓南詔道的大部分人能不至於在這個冬天活活餓死,或者易子而食。

  而這些債中或多或少都有著大易的影子,要麽是大易背後控制的錢莊,要麽是大易背景的黑幫,這些人開始在這個時候更加向那些失了勢的前貴族施壓,催逼各種債務。一個個貴族開始破產,這些貴族敢不還,一紙公文告到大易的衙門,大易的衙門也是判個有債必償,然後強製執行,帶著人抄了貴族的府邸。

  當韓坤擺脫這無聊的日子,回到墨熏城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以後,開春的時候。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回歸了平靜,南詔道徹底平靜了下來,貴族們的糧食一放出去,糧荒瞬間得到了緩解,隨著嚴冬過去,大易將道路徹底打通,源源不斷地糧食從各地運來,南詔道那點不多的人口,足夠有支撐到明年秋收的食物。

  大易一下子在那些迦葉陀平民心中樹立起了威信,而原來統治階級的崩塌,更讓大易的統治開始變得無比穩固。

  接下來的事情仍然不簡單,迦葉陀民眾文化水平低,七成的文盲,大部分人陋習良多。這樣的百姓不好管,往東去又是南部的諸小國,那裡更加混亂野蠻和肮髒,每年成批成批的難民逃到南詔道。這些人野蠻、無知、暴戾,總是各種搶佔, 遇到不順就刀劍相向。

  大易要壓服這些人,要徹底把他們教化成大易之民,這是一個長久的過程。這一代的南詔道百姓可能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是那個樣子了,而大易的重點會是他們的下一代。就如同楚荒在圖們港對那些海盜們做的一樣,讓他們的孩子上大易的學堂,讀大易的書,學大易人做事的道理。

  大易為此會在南詔道興辦寄宿製的學堂,讓各家各戶的小孩子都能讀上書,同時對於政府官員的選拔也以大易的標準為主。小孩子遠離父母,父母教導給他們的迦葉陀傳統將慢慢淡化,而學堂中,他們將會被教導成一個真正的大易人。

  而接下來,城池將被翻修,新的道路,新的學堂,新的醫舍,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日新月異。南詔道人大抵是歡愉的,他們本就有過大易統治的歷史。沒了迦葉陀貴族,上層階級基本上都大換血,他們每年沒了那麽些要上繳的錢糧,一點點的日子開始紅火起來。

  暗地裡,大易也開始扶持一些本地的民間勢力,一點點從民間開始牢牢地掌控南詔道。

  這一切,都不是韓坤一個純粹的武人能管得過來的。他又討回了自己墨熏城守城將軍的職責,逃回了墨熏城。

  他回去的時候,蕭雨歇他們的守城之期還有那麽幾日。

  此時的墨熏城風雪漸停,春天似乎已經不遠。蕭雨歇他們休整了半個多月,也基本上都已經恢復了身體,墨熏城的大小事務,各地各處也開始擺脫戰爭的陰霾。

  就連整個四陸百國,都開始寧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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