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糧食交出來!”一個混混扯著嗓子大聲吼叫,手中的棍子躍躍欲試想要打下去。
兩個女人瑟瑟發抖地縮在門前:“你們還想怎麽樣?這是大易的軍隊發放給我們的糧食,我們只有這些糧食,下一次運糧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來呢!你們把糧食搶走了我們怎麽活?”這兩個女人看著像是一對母女,破衣爛衫的,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
“誰管你們!這是你們要交給貴族的稅糧!今年大旱,貴族老爺仁義,知道你們沒糧,特地沒有來收你們的糧食,現在你們有糧了,就趕緊把糧食教出來!不管年景怎麽樣,不管國家怎麽變遷,該繳給貴族的的稅糧,一定要繳。”小混混完全不管這兩個孤苦無依的女人。
“這樣吧,不給糧食也行,把大易給你們的糧票拿出來。”小混混似乎退了一步說道。
誰知這娘倆卻更絕望了:“沒了糧票,大易下次再來派糧我們拿什麽去領?到時候一樣是死!還不如讓我們現在就去死!還能少受些罪!”
“這個不行,那個不行。那你們這就是鐵了心不繳稅糧,鐵了心要和貴族作對了?你們算什麽東西?賤民!賤民!也敢和貴族作對?誰給你們的膽子?”小混混一副義正言辭,慷慨激昂之言,不知道內情的人,還真當這小混混是在主持正義,秉公而為。
這娘倆無法辯駁,對貴族的尊重和敬畏已經深入了她們的骨子裡,對貴族上繳大量的錢糧,在這些人看來,也已經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她們要交糧食,交了糧食就要餓死,這樣兩難的選擇是在生生逼死他們。
“誰告訴你還要向貴族征繳糧食?”一個冷漠而渾厚的響起。
小混混回過頭來義正言辭地說道:“向貴族征繳糧食乃是古已有之的規矩,平民向貴族征繳糧食,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還用得著誰來告訴?”小混混說完,這才發現,他的眼前是一個一身悍勇之氣的大易將軍——韓坤。而韓坤的身後,還有一大隊的士兵,他們的車隊中,似乎還有幾輛囚車,裡面的人是盤踞附近多年的強盜和一些流寇,最近這些人禍害鄉裡禍害的可不輕。
小混混看著韓坤的凶悍,和那大隊人馬,當時就慫了。
韓坤卻一步一步的踏過來,死死盯著小混混說道:“貴族?那是西陸的東西,大易沒有貴族。除了朝廷,誰也沒資格收稅!這裡是大易!你想收稅?是想造反嗎?”
小混混被韓坤一激,根本不敢再張口,韓坤看著那小混混冷笑一聲,指了指身後:“看見那些囚車了嗎?你想和他們一起?”
小混混不停的大喘氣,過了好久終於被怒火頂到了頭上,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對那一大堆大易軍卒的恐懼,直起腰對著韓坤嘶吼道:“大易?你大易佔我領土,實行你們那套貴賤不分的劣等體系,毫無公平公正、自由博愛可言。我們不承認你們那套制度,在這裡,貴族就是貴族,平民就是平民。你等如此破壞我們的傳統,我們不服!”
小混混說的慷慨激昂,說道激動處,整個身子都要貼上來。
韓坤看到小混混靠近,厭惡至極,一腳踹了上去,把那個小混混踹倒在地面上,站都站不起來:“一張嘴叭叭叭挺能說啊。讀過書?不好意思我讀書不好,都是逼著讀的,現在都還給老師了。不過,我一直記得我的啟蒙老師跟我說的話:做人,最重要的是頂天立地。老百姓的頭上站著貴族,頭抬不起來,腰杆子挺不起來。
那還做什麽人啊?大易人,都想做人,所以我們——沒有貴族!” 小混混還想站起來,韓坤一腳上去再踢倒,然後看著身後說道:“來人都押上囚車,按搶劫算。和那些強盜關一起,都是搶劫的,肯定有共同話語。”
看著那兩個被小混混欺負的母女,想將他們扶起來,可是他一伸手,那對母女就往後縮。
韓坤索性退了兩步,免得再嚇到二人,只是淡淡地問道:“家裡男人呢?沒了?”
母子二人皆不回答,只是恐懼地盯著韓坤。韓坤長籲短歎起來:“這操蛋的日子,你們怎麽過的?算了,以後有事情找六扇門,找軍隊。我們盡量幫你們。”
說完給母女留了些吃的用的,便只能不痛快地回了杜恩城。
可回了杜恩城,他卻更加不痛快。
站在杜恩城衙門的大堂上,韓坤想砍人,韓坤想上戰場殺個痛快。本來該他守墨熏城,可最後那些小鬼替他擺平了。擺平的很好看,他都挑不出刺兒來。可他卻越發的難受了,甚至對蕭雨歇他們四個人都變成了羨慕嫉妒恨,以及濃濃的愧疚。
然後雕爺就讓他跟著魏明昭一起出兵南詔道,這麽大的南詔道,頭功都是他和魏明昭的,大功一件,軍銜還能升兩級,還沒什麽危險。可這仗有什麽可打的?全是收人頭,收地盤,外帶打打治安戰。這種仗,哪裡有蕭雨歇他們那種面對千軍萬馬的大仗來的痛快。
有的時候,韓坤都想抹眼淚,一把年紀了,守邊關十幾年,心頭熱血翻湧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獨面千軍萬馬,然後大喊一聲“雖千萬人吾往矣!”這是他小時候的夢想,估計也是每個臭小子年少時夢寐以求的事兒。
怎麽偏偏就讓他一線之差錯過了?
他要的不是軍功、榮耀、名聲,他就想在戰場上拚個痛快,哪怕一輩子是個小兵也行!
此刻,韓坤一隻手氣得直抖,他指著腳邊的地面,惡狠狠地大罵道:“姓魏的!幾個意思?老子認識你十幾年,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兄弟!”
他對面的魏明昭坐在大堂的桌案後面,手中一本書擋在自己臉前,脖子一個勁兒往後縮,似乎做了多大見不得人的事兒,實在沒法兒面對韓坤:“兄弟,兄弟,肯定是兄弟。”
韓坤一把上去把魏明昭手裡的書拍到桌上,死死盯著魏明昭的眼睛:“是兄弟你讓我乾這活兒?之前一直讓我打土匪,打迦葉陀逃兵,打流寇。這我都不說什麽了,蚊子再小好歹是肉,沒什麽意思好歹是仗!你這什麽意思?收債啊!”
“抄家,抄家。”魏明昭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你就是去抄個家。”
“抄家你找衙役!”
“抄家都是官兵,衙役不成。”
“那憑什麽我去?”
“我沒人手!也沒別的活兒了!南詔道全到手了,不打別的地方了。我們現在就是打打治安戰,配合朝廷穩定局勢。”魏明昭實在是沒辦法了。
“我呸!早知道我還不如回墨熏去!”韓坤響起墨熏就來氣。
魏明昭歎了口氣:“現在墨熏就是大後方,你回去就是整天發呆!”
韓坤一拍桌子:“我要是不放假!墨熏守城的就是我!這輩子死了也值了!”
“你放心拿下南詔道的軍功也很大了,你連升三級不是問題。”魏明昭一擺手,有些松了一口氣似的說道。
誰知韓坤更來勁了,一拍桌子,大吼一聲:“我說的是這事兒嗎?我要的又不是軍功!送命的事兒沒我!撈好處的事兒全是我的!我自己都快看不起我自己了!”
魏明昭也被韓坤煩的來氣了,怒目圓睜盯著韓坤大罵:“你有病啊!我第一聽說有人上杆子不撈好處,盡想拚命的!再說了,兵部下的命令,我有什麽辦法!南麓六城守軍的任務就是接手南詔道各城池的治安,南麓六城的族群、風俗各方面情況都和南詔道最為接近!這事兒只能我們乾!我這兒只有這些活兒!”
“而且你用腦子想想!南詔道現在什麽最重要?糧食!糧食!你看不出來嗎?那些原迦葉陀的貴族在市場上狙擊我們的糧食,囤積居奇就是為了把我們逼出南詔道!這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戰!我們要做的就是搞定他們!佔領南詔道容易,平了這些人,把糧食弄出來投放到市場上,這是重中之重!讓你去幹的就是這些事兒,你別搞不清楚情況!”
看著韓坤還想說什麽,魏明昭一指門外:“你再有意見,押糧去!”
韓坤最後沒辦法,沒好氣兒的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任務詳情給我,我去還不行嗎。”
魏明昭更沒好氣兒地把一疊文書交給了他:“這個人叫拉吉爾,本地有名的富商和貴族。之前屯了很多糧食,還通過收買市政廳的內應,把我們運來的賑災糧食也用高價都買走了,但是卻沒有放到市場上發賣,而是藏了起來。現在南詔道所有的市政廳改組成衙門,他又來重新找門路,看樣子還想繼續收走賑災糧,等逼走我們以後,高價發賣。”
韓坤看了幾眼,不耐煩地說道:“行了,知道了,今天碰上幾個王八蛋說是替貴族老爺催債的,看樣子讀書讀得比我都好,就是那人賊不是個東西。倒正好看看他們背後的貴族是什麽貨色。走了。”說完,直接走出了大廳。
拉吉爾這個家夥頭髮一把一把的掉,大易的糧食在一車一車的運進杜恩城,他已經真的沒錢再吃下這些糧食了,甚至早就債台高鑄。他是真沒想到,災荒之年,他這種手裡屯了大量糧食的反而更難過了!
前兩天,他還在以為大易黔驢技窮了,只要大易沒更多糧食運進來,自己收購光大易投入市面的糧食,糧價還能回上去,自己還能大賺一筆。
他以為自己會是個無底洞,讓大易遠遠不斷往裡填糧食。可現在他發現大易才是無底洞,他在遠遠不斷往裡填真金白銀!
明明聖羅人前兩天還向他們證明了大易人沒有更多的糧食了!現在南詔道港口被毀,陸路不通,只有北邊的南麓六城能從大易內地運來糧食,可是南麓六城到大易內地還隔著龍巢山脈,運輸成本驚人!哪裡來的這麽多糧食?
聖羅人給出的解釋是,大易所有的運糧車隊都是在虛張聲勢,要麽裡面裝的全是泥土和石頭,要麽就是城裡大路上開一趟,然後從另一個城門出去,再開回來開第二趟。
可問題是,杜恩城市面上大易的救濟糧不見少啊!隨著大易大量投入救濟糧,市面上的糧價狂跌,按現在的糧價出手糧食,他家底能虧光!可要是繼續屯著,他虧得更多,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他許久。
拉吉爾已經絕望了,這個問題他已不想再想下去,他有的時候真希望,自己沒屯這麽多糧食。
和拉吉爾一樣困境的原貴族不止一個,於是大家決定湊起來一起合計合計,事情有的時候就怕合計,一合計,膽子就大了,想著這麽多人聯手,大易也不能不重視。於是更加肆無忌憚,放開了阻礙大易發賣賑災糧。
大易的賑災糧在城裡有自己的售賣點,城中百姓憑大易發放的糧票進行定量購買,價格很低。這些售賣點並不多,因為用的都是大易朝廷的自己人,因為人手不夠,下面乾活的夥計會在當地挑選老實忠厚的小夥兒。
而在鎮甸和村莊中,則會有車隊,定期運送糧食,這些糧食同樣需要憑糧票購買。
這沒做就是為了防備有人大肆買進賑災糧,可是偏偏就是這樣,還是有人從中作梗。首先是城中的售賣點,隔三差五就有流氓無賴去搗亂,誰買大易的糧食,他們就搶糧打人,那些原貴族更是憑著自己的余威,到處威脅貧民誰也不許買大易的糧食,甚至造謠大易的糧食施了巫術,吃了會變成不生不死的怪物,說的有神有色的。
更有甚者,直接威脅貧民交出手裡的糧票。兩票終究是糧票,不是糧食,為了這些還不是糧食的東西送了命不值當,這些貴族以前真的是說殺賤民就能殺的。
在鄉下就更方便了,一邊騙貧民說大易沒糧食了,車隊下回不會來了,一邊說可以用糧食跟貧民們換糧票。糧票上是幾斤糧食,他們就用兩倍糧價的錢去換。貧民們貪圖便宜,很多都換了,
貧民們不信他們的,他們就搶,糧票藏起來了,他們就搶大易已經賣給貧民的糧食。貧民好不容易有了一些糧食,還想著省吃儉用多吃些日子,結果一下子全沒了。
再加上這些貴族本身手下就掌控著不少忠於自己的屬下,他們很輕易就湊足了不少糧票,拿著這些糧票佔了不少賑災糧。
這些人其實也不敢真的劫大易的運糧車隊,更不敢強闖城裡的售賣點,也就敢欺負欺負貧民。
拉吉爾的城堡在杜恩城外,很大很大,伐木業起家的他住所自然更接近杜恩森林中的伐木場。這座巨大的城堡今天並不太平,韓坤帶著人雄赳赳氣昂昂地開進了這裡。
韓坤的心情很不好,當他看見這座迦葉陀古典宮廷樣式城堡,直罵了一句他娘的,外面餓殍遍地,這裡富麗堂皇,看著都惡心。再加上他本來就一賭氣,或者有可能魏明昭就是故意給了他一肚子氣再讓他去的。
走到城堡門前,他根本不管湧上來阻攔他的那些守衛,一腳就踹了上去,也是因為沒上門栓,十幾米高,半米厚的鑲釘實木大門就被一腳踢開。連門後的兩個私軍都被大門直接彈了開去。
眼看著有人闖入,一個個城堡裡的私軍都圍了過來。
其中一個,一看就是絕對的高手,至少是巔峰聖階。當時就把一身的強悍煉金術展現了出來,周身狂風環繞,道道風刃已經成型,顯然是拉吉爾平常豢養的高手。
“你站那兒!別動!”韓坤抬手就指著那名高手,喝止住了對方的行動。
那高手頓時愣住了,不愣住不行,他不怕韓坤,但是他怕韓坤身後的軍隊,熙熙攘攘幾百上千人,強行攻破這座城堡都夠了。
那高手就這麽眼睜睜看著韓坤帶著大隊人馬佔領了整座城堡,下了所有人的武器。而韓坤則是大步踏進了城堡大廳,一邊走,一邊大喊:“拉吉爾,給我出來!拉吉爾在哪兒?
“踏踏踏”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拉吉爾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已然驚慌失措:“大人,大人,不知什麽風把您吹來?”
韓坤懶得聽拉吉爾說話:“別廢話,跟我走一趟,老實點兒,我沒時間跟你廢話。”
“誒誒誒,這去哪兒啊?”拉吉爾弄不明白怎麽回事,完全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韓坤瞪著銅鈴似的眼睛,大喝一聲:“衙門!”
“這,我,我不知哪裡得罪了大人,還望多多海涵。”拉吉爾一個勁兒的討好。
韓坤卻是越來越不耐煩:“您也別為難我,我這也是奉命辦事兒。有人告發你搶劫,還打傷人命,我隻負責帶你回去受審,剩下的我也管不了。”
“我?搶劫?哈哈哈哈,你看看我這城堡,我會需要去搶劫。我知道了,這一定是那些刁民,誣告陷害我!我只不過是在自己的領地內征收糧食而已!難道一個貴族連在自己領地收稅的權利都沒有了嗎?”拉吉爾大笑著說道,他早就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他知道自己搶賤民賑災糧的事大易人早晚知道,但是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貴族,有資格收稅。大易不敢這麽公然剝奪一個貴族的合法權益。至少在他學習的西陸的貴族傳統,即使貴族戰敗,也不能剝奪一個貴族應有的權利, 這是對對手的尊重。
“誒誒誒,跟我說沒用。再說誰允許你收稅?”韓坤徹底被拉吉爾的胡鬧激怒了。
“哼,我乃貴族,在自己的領地內征收糧食天經地義!他們欠了我幾個月的糧食,我去收回來有錯嗎?你們大易佔領我們的城池領土還不夠,還要如此欺壓我們,踐踏我們的尊嚴!居然為了幾個賤民話,就控告我們這些貴族,你知道你們這是野蠻的侵略者的行為嗎?”拉吉爾擺出一副義正言辭、慷慨激昂的樣子,開始斥責起拉吉爾。
韓坤一巴掌呼了過去,拍在拉吉爾的後腦上,然後一把掐起拉吉爾的後脖子,大罵道:“貴你大爺!我大易有民無貴!只有百姓,沒有貴族。誰給你的權利收稅?未經允許你敢收稅?知不知道大易刑律這是什麽罪過?造反的罪過!要麽搶劫,要麽造反,你認一個!”
拉吉爾沒想到,迦葉陀用西陸的那一套,可大易是東陸的大易,他們沒有那一套貴族傳統,很多年前開始,在大易爵位就是放屁,到大易這一朝甚至直接廢除了爵位製。而大易人唯一需要遵守的只有大易的律法!
當人家實力比你強的時候,你的規矩在人家那裡是沒用的。
韓坤不管不顧,掐著拉吉爾的後脖頸,就像提小貓一樣,把拉吉爾提出了城堡,扔上了囚車,隨後不管來拉吉爾家人和老仆人的阻攔,架起車就離開了這裡。
拉吉爾臨走時大聲對自己管家喊著:“糧倉,糧倉,去看好糧倉。就算是大易的律法,也不能沒收犯人的合法資產!你們才是搶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