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俊陸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蕭雨歇忽然悄聲問道:“你是不是身上有一種奇毒名叫春雨酥。聽說至陰至寒。”
蕭雨歇當下心中一驚:“怎麽了?你想幹嘛?我警告你,別打以毒攻毒的主意。”
“怎麽了?不試試嗎?”
“事情哪有那麽簡單?以毒攻毒,毒素猶如軍隊,身體猶如城池,兩軍交戰,城池必損。春雨酥至陰至寒的毒性確實能和你體內毒性抵消,可最後你的身體也爛了!換個久負盛名、妙手回春的名醫,這都不叫事兒,他們知道什麽計量,怎麽用藥,怎麽保護髒器。可這兒沒有名醫!我也不懂!我真的不會這個!”蕭雨歇聲嘶力竭地吼叫,他憤怒,憤怒於自己忽然發現,自己面對牛俊陸無能為力,他不懂醫,他不知道怎麽救牛俊陸。蕭雨歇很少憤怒,他的每次憤怒總是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能讓他生氣的,似乎只有他自己。
牛俊陸虛弱的一笑說道:“沒事。可春雨酥中毒之後五到六天,不是能短暫的增長功力嗎?夠了。給我用吧。”
“開玩笑!現在還有機會的!毒解不了,但是拖到仗打完,拖到開春沒問題的。”蕭雨歇歇斯底裡地大叫起來。
“可我不想要這個機會!現在城池生死存亡,我不能就這麽躺著!我寧願死在戰場上,死在軍陣中。”牛俊陸艱難地撐起身子,說道:“多我一人,陣地就輕松一點,我若能拉幾個敵將陪葬,就能少死幾個弟兄。這比我躺在這裡等著有用的多!”
說完,牛俊陸死死盯著蕭雨歇,無比堅定地說道:“把春雨酥給我吧。”
蕭雨歇當即果斷的擺頭,誰知李玉明卻忽然在門口說道:“給他吧。死了也好......”
“你說什麽呢!”蕭雨歇回頭就想罵。
卻被李玉明一句話堵住:“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就問你一句:你是床上躺的那個,你會不會用春寒料峭?”
蕭雨歇愣了很久,他說不出來,那個答案,鮮明無疑。
......
窗外,朔風北嘯。冷,如鋼刀;寒,如劍光。
蕭雨歇失神地走到門外,像是被抽掉了一身骨頭一樣,一屁股坐在了門口的台階上。任由風打在他身上,任由雪飄零在他肌膚。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台階上放下兩瓶東西,然後衝著身後聲音嘶啞地說道:“兩瓶藥,乳膏是春雨酥,水劑是回寒,先用春雨酥,再服回寒。”說完,一把站起來,飛也似地逃了開去。
迦葉陀人對墨熏城的攻擊越來越猛烈,猛烈的蕭雨歇和折衝營的官兵有些吃不消。摩月羅開始了一味的狂攻,她不在乎傷亡,只求盡快拿下墨熏城,甚至她就是抱著用這樣的戰鬥汰弱留強,將手上的三十萬人馬濃縮成三到五萬的精銳之師,只有這樣的精兵強將,才能助她穩固迦葉陀。
從襲營那天之後,迦葉陀人又丟下了三萬多具屍體,而同樣的,蕭雨歇的坑道也被填平了四條,屍體,麻袋一批批的倒進來,中間甚至都不再有停歇。哪怕一次只有不到一成的人能衝到坑道前,將麻袋或者自己的屍體填進去,數量也是難以估量的。坑道中的大易士兵不再有時間把屍體和麻袋清理出去,坑道的底部越來越高,防禦的功效越來越低,滿是屍體的環境也更容易發生瘟疫,蕭雨歇只能在裡面澆滿足夠燒上三天三夜的火油,然後把人撤回後一條坑道。
好在越到後面,坑道越短,迦葉陀人的攻擊面也就越小,
最多也就五六千人能在最前面攻擊到坑道,剩下的人只能被擋在在後面等著前面的人退下來,或者死掉,才能補上去。但饒是這樣,一輪輪的車輪戰,蕭雨歇他們也吃不消。 連續好幾天,迦葉陀人就這麽用屍體堆滿了三條坑道,剩下的兩條,估計也不會再支持多久。
可迦葉陀人又能堅持多久?
兵營中連續多少天沒有人願意多余的交談,因為熟人基本上都死光了。隨便找個人聊聊,好不容易聊熟了,明天也許這個人就也死了。後天,死的也許就是自己。
誰也不願意再打下去了,軍心在一天天渙散,這片山區被徹底的固壁清野,方圓百裡沒有一個人,想出去劫掠,想出去抓些老百姓回來發泄,也是怎麽也找不到人,本來就是嚴冬,這種天氣,就算沒有迦葉陀人,這裡的荒野也八成都是無人區。
迦葉陀軍營的氣氛,就這樣,一天天變得像墳墓。
摩月羅無數次的在軍中講演,跟他們訴說他們所經歷的這場戰役如何的偉大,他們將來的功名如何的深厚,他們能得到的賞賜如何的豐厚。後來開始告訴他們,大易的財富、美女、土地都是如何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剛開始的時候,還讓人聽的熱血沸騰,可時間久了,也就被消磨光了。
數天后,蕭雨歇在城下的坑道基本被人命填平,但是摩月羅還發現了另外的問題——她的糧見底了!
普羅托站在空空如也的輜重營中,這裡的最後一間糧倉也就只剩下最後的一點玉米和豆子。普羅托像是抽空了最後的一點力氣,疲倦地在一包豆子上坐了下來。
摩月羅緩緩地走進來,看著蒼老了許多的老將軍說道:“只有這些了嗎?”
普羅托點了點頭:“三天前最後來的一趟糧車說,陀汝城,被難民圍上了,上百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摩月羅只能無聲的悲歎,過了良久說道:“我派人去陀汝城,護送糧車出城,阻擋糧車者,殺無赦。”
普羅托苦笑著搖了搖頭:“餓著是死,被殺也是死,他們總歸會奮不顧生的。公主,走吧。”那一聲“走吧”帶著的是無盡的歎息聲,他此時也只能盡自己所能,勸摩月羅回頭,退兵。
摩月羅似乎被這句話刺激到了,眼神變得異常的堅定,帶著熊熊的火光:“我不能走!走了,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普羅托張嘴還想說什麽,可良久,卻還是沒說出口。
“我們還有多少人?多少傷兵?多少人陣亡?”摩月羅淡淡地問道。
普羅托想了很久說道:“還有戰力的十八萬六千七百三十二人,三萬五千九百七十三名傷兵。”說完,痛苦的閉上眼:“沒了,就這些了。”
“戰馬呢?騎獸呢?”
“沒了,早兩天就吃完了,攻城不用戰馬和騎獸,餓急眼了只能吃,反正也沒飼料喂它們了,過些日子也是餓死,不如趁還膘肥體壯。為了這個,騎兵和那些騎獸的主人,和其他人直接打了起來,死了好些人。”說完,普羅托搖了搖頭。
“我自有辦法。”摩月羅淡淡說了一句。
普羅托沒有再問是什麽辦法。
當夜,一名迦葉陀士兵看到了久違的肉食,他已經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之前幾天吃的東西也特別少,兩天幾乎支持了一點飼料用的豆粕。但每天,他還是需要扛著幾十斤的麻袋,冒著大易的鋼鐵之雨,朝著對方的陣地衝去,他幾乎每一天都以為自己回不來了。但似乎老天爺在眷顧他,每次,他都能很驚險地跑回來。
端著手裡的鐵飯盒,他做到了一座營帳邊的空地上,這裡背風。
看著裡面小小的一點肉末,上面散發著惡心的味道,像是腐爛的臭味,他以為是肉類在路上運輸的久了。但他餓久了,也顧不得,塞進嘴裡就開始嚼了起來,這些肉沒有放鹽,沒有去腥的調料,味道糟糕的緊。嚼了幾下,他嘴裡忽然硌到了硬硬的東西。
他用舌頭把那個硬東西挑了出來,吐到了手上,似乎是一個箭簇的尖角,他沒在意,直接扔了。
但當他吃下一口的時候,他仔細看了兩眼,他怕是運輸的路上沾上了什麽,山高路遠,道路危險,什麽都有可能。也正是因為多看了兩眼,他的眼睛直接瞪直了。
那裡面有一小塊沒有切得太碎的皮膚,上面有一個很小的刺青!半個指甲蓋大小,刺青的形狀似乎是半個字母。
他見過這個字母的刺青,就在五天前的戰鬥中,他和一個人相互攙扶著回到了大營,那人受了傷,去了傷兵營。他們並不認識,但是他清楚的記得他們互相攙扶的時候,他就看見,他的手上有這樣的一行字母。大小字體萬全一樣!
他沒想到自己再次這個人或是在在這樣的情況下,那人的一部分已經進了他的肚子,還有一部分正在他嘴裡,更多的還在手上。
“嘔”一聲,他將黃疸水都快吐了出來!手中的飯盒打落到地上。
“這是人肉!”整個營地炸起鍋來!
他哭了,趴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膽劇裂。
哭了良久,他還是把反胃強行咽了回去,看著地上那堆肉末,一邊哭,一邊艱難地掃起來,強迫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咽下去!
因為——吃下去,可以活!
說什麽吃人肉的就不是人,吃人肉是喪盡人性,吃人肉是自絕於文明,說什麽一個吃過人肉的人沒有活著的的必要。等真到餓的要死的這一天,誰管那麽多!
普羅托幾乎是狂奔著跑到了摩月羅的營帳中, 也不管男女有別,也顧不上摩月羅是不是方便,他就這麽直接闖了進去。進去就問:“你讓他們吃了什麽?!”
“我讓剩下的人吃傷兵。”摩月羅用極快的語速平靜地說了一句。
可是普羅托卻大驚失色,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以為自己理解錯了!
“你說什麽?!”
“這裡的糧食,還夠您吃些日子。我和其他人,會開始吃......吃......”摩月羅咬著牙終究說了出來,“那些傷兵本來就也是脫累,他們好不了的了。這種情況,他們沒機會活到戰爭結束,不如......”
“人吃人!”普羅托的聲音都在顫抖,整個人已經如同一隻即將老死的野獸。“人吃人啊!”
摩月羅沒有回答這名老將,她挺直了身子,走了出去。
她接下來做的很簡單,她當著很多士兵的面,走到軍營中的夥房前,打了慢慢一碗人肉。她告訴所有人,那是附近山中打來的野味。她讓所有人看著,然後一口口將那些人肉吃了下去,強忍著惡心,當著別人的面,一口口的吃下去。
她盡可能的轉變整個軍營,讓盡可能多的人看到,看到她一個優雅高貴的公主,一個美麗動人的女子。卻和營中所有最低等的士兵一樣,吃著那些東西。
接下來的很多天,堅持如此!
從此以後很多年,“食人公主”都是一個可以止小兒夜啼的名字。
朔風北嘯,冷,如鋼刀;寒,如劍光。
墨熏城下被圍城第二十天,迦葉陀糧道斷絕,開始食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