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面對抉擇的人有很多,月山銀針林中,時羽在清晨到來的第一時間睜開了眼睛,從隱藏的地方跑出來,第一時間就對著昨晚守夜的黎動問道:“情況怎麽樣了?”
黎動大大咧咧地搖了搖頭:“追兵退到了銀針林外三裡的一處峽谷,憑借地勢而守。灰皮怪的攻擊開始越來越瘋狂了,它們傷亡也不小,是需要一些人類屍體作為補償的。不過,看上去,追兵已經認定了我們大部隊走的是這條路了。要不然他們早就轉頭去追刁英了,哪裡會在這裡和灰皮怪耗。”
時羽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說道:“東拚西湊的部隊,烏合之眾。既然已經偏離了路線,剩下的就不足為慮。走,再給他們加把火,然後就去和刁英匯合。”
時羽的想法很簡單,他要對方知道,他就在這裡,就在這座山頭阻擊他們,裝出為刁英他們的大部隊撤退的樣子。那這就需要迦葉陀人先衝破灰皮怪的包圍。
蘭嘉斯和塔拉姆的抉擇更加的難做,他們的眼前,六個來自不同地方的軍官坐在大帳中,全都盯著他們二人。
塔拉姆自視甚高,被人這麽盯著總有些不自在,所以他直接開口了:“你們到底想怎麽樣?”
其中一個壯碩軍官眼睛轉也不轉地說道:“大人,那我們就直說了,我要帶著斑達拉城的兩千守備軍退出,城主大人已經催促我們很久了。”
塔拉姆皺起了眉頭,蘭嘉斯卻是憤然拍桌站起:“現在大敵當前,大戰在即。你們卻想著逃跑。”
“大人,我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只是通知!哦,對了,是不是沒人通知你們,和朵城的城主已經撤銷了你們的所有職務。說實話,現在和朵城都沒了,你們那個和朵城的官職是不是有用可還兩說,但你們現在都不過是沒有身份的平民。你們用什麽身份統領這支武裝?這支武裝是不是還合法?”壯碩軍官冷笑著說道。
“呵呵呵呵呵呵!”蘭嘉斯痛苦地乾笑了起來,“和朵城被焚的大仇就在眼前,可你們卻還在這麽搞!”
壯碩軍官微微一笑:“不是我們搞了什麽?而是你們搞了什麽?和朵城被焚時你們在哪裡?你們就在城中!可是為什麽城主的府邸無人問津,城主深陷危險之時你們又在哪裡?你們的城主給你們官職,是為了讓你們能保護他。你們既然為了自己抗擊大易人,為了自己的功勳,放棄了自己的城主,那你們的城主收回你們的官職,不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塔拉姆苦笑一聲:“和朵城遭受大易軍隊攻擊時,那個鬼扯蛋的城主自己不知道躲在哪裡?守城是我守的,仗是蘭嘉斯打的!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然後逃走,他居然還來怪我們沒有先保護他!他當的什麽城主!”
“呵,辱罵自己的城主,不愧是王都大家族的子弟。老子這會兒沒工夫跟你回嘴,諸位各城的軍官,前兩日,其他幾個城的守備軍就已經走完了。今天,我也不留,各位怎麽看?”壯碩軍官站起身來,直接朝門外走去。
緊接著,就是剩下的五個軍官全都站了起來。
之前,和朵城和周邊各城市,從自己的守備軍中抽出了兩到三千人組成聯軍的軍官和主力,但是現在,隨著刁英的離開,和朵城被毀,這些人早就像離開了,他們不想為了和朵城的仇把自己搭上,和朵城的仇是別人的仇,不是他們的。
若是他們能看得到刁英,能和刁英接戰,並佔取主動,那麽他們在軍功的刺激下可能還能萬眾一心,
但是現在,在這裡和一群灰皮怪糾纏,誰心裡都是慢慢的不悅。 尤其是在和朵城被毀後,蘭嘉斯和塔拉姆就奪取了這支軍隊的指揮權,並指揮軍隊一路追趕。他們奪取指揮權時多數人就是不服的,他們之後一路追趕,說好聽點是力排眾議,說難聽點就是獨斷轉行。所有人都想要這支軍隊的指揮權,但現在,蘭嘉斯和塔拉姆這麽做,其他人只能放棄這支軍隊了。
五個人從大帳門口走出去,卻在大帳門口看到了幾個人,幾個神態各異的人。銀色鎧甲的年輕人笑意盈盈,抱著胳膊靠在木樁上,看著幾個軍官離開;全身裹在厚重板甲裡,連臉都看不到的男人破天荒地朝著那幾個軍官擺了擺手;穿著黑色皮甲的女人卻只是無聊地打量著。剩下的幾個人也是神態各異。
守備軍的勢力走了,這些雇傭兵也就成了主力,休曼、吉爾、冥鈴這些人在這支軍隊中的分量也就越來越重。光是和朵城那幾千人的守備軍,在這支大軍中,已經成了滄海一粟。
可除此以外,這支軍隊也已經差不多是無根之水,各城肯定要撤走維持這支軍隊的資金和糧草,雇傭兵的傭金也不是一個小數目。和朵城一無所有,蘭嘉斯和塔拉姆嗎不知道如何去維持這支軍隊。
“我的父親說過,如果想讓對方照你說的去做,要麽你手裡捏著他的把柄;要麽你能給他足夠的利益;要麽他鐵了心的崇敬你,忠心於你。這些就是權利的來源。否則,沒人會聽你的。現在我們,沒有任何東西讓他們聽從我們的命令。”塔拉姆長歎一聲,曾經他以為自己可以打破父親告訴他的道理,他可以用完善的制度去完善這些權利,但結局只是,優秀的制度也只是合理的利用了權利,限制了權利的失控。但權利的來源不會改變,任何制度都是在這三者之上架構起來的!
蘭嘉斯一手重重錘在椅子上,椅子讓他錘的直接開裂:“我不甘心!我曾想改變這個國家!可最後......”
“如果沒有大易,我們終能安步當車的走下去,可是現在。這幫該死的大易人!”
“話可不能這麽說,仗是你們那位公主挑起來的,據說她也是為了改變這個國家。你說可笑不可笑?”一身銀甲的休曼從門裡直接走了進來。
蘭嘉斯的眼睛中幾乎噴出怒火:“誰讓你進來的?我們在這支軍隊中的地位已經到了隨便是個人都能闖進我們大帳中的地步了?”
“差不多。”休曼樂呵呵地說道,“不過其實你們還有機會。”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旁邊的座椅撣掃乾淨,然後一屁股坐了下去。
塔拉姆有些抑製不住自己的憤怒了,但他很快看到,帳外,那些雇傭兵中的大佬一個個都走了進來。完全無視蘭嘉斯和塔拉姆這兩個名義上的主將。這就是傭兵,在政府軍力量不足的時候,不得已會用到他們,但是前提是政府軍必須能壓製他們,否則就是這個局面,它們隨時會回過頭來咬你一口。
“你們到底想幹什麽?”塔拉姆最終還是淡淡問道。
“爽快!”休曼一聲爽朗地笑聲,“很簡單,我給你們指一條明路。至少這一刻,軍隊在你們手裡。你們還有獲得權力的第一條方法——逼迫!現在那些守備軍的軍官還沒走,你把他們留下,然後用雷霆手段震懾住下面的士兵,接下來嗎。你就可以帶著軍隊讓那些城市的統治者聽從你的統治,軍隊在你手裡,刀在他們脖子上,他們還能如何?”休曼雙手一攤,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氣質,完全不像是一個戰士,更像是一個政客。
蘭嘉斯和塔拉姆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居然放聲大笑起來,笑了幾聲,蘭嘉斯苦笑著說道:“高啊,高啊!克裡斯看上去是不但打算當傭兵王,還打算當真的王啊!是不是還想把從和朵到圖斯拉十幾座城池全部佔為己有,甚至趁機對外擴張,割據一個小國出來?居然還想著把我們兩個推到前面來,替你們蹚雷!你們真是好算計!”
“哈哈哈哈哈。”休曼卻笑得更開心了,他本身就有更多的西陸血統,身上也有著更多的西陸人特征,皮膚更加白皙,五官高挺,長相頗為俊美,這麽一笑起來,卻更動人了,“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你們還能拒絕嗎?迦葉陀大亂,四分五裂你們阻止不了!你們能阻止我們,你們能阻止麥爾提的努爾麥大公嗎?能阻止南部的三十多個實地貴族嗎?能阻止西北邊境的那些軍閥嗎?能組織東部幾個邦的叛軍嗎?現在的事實就是,這個國家已經分裂了!”
塔拉姆聽完卻笑得更開心了:“聽著不錯,不過我倒是想問問,真的割據了,你們是什麽位置?將軍?大臣?還是實地領主?”
“你什麽意思?”休曼笑著問道。
塔拉姆卻成竹在胸的說道:“我可以真的讓你們成為將軍,大臣,實地領主甚至是宰相。新迦葉陀的!不是那個割據小國的。但你們首先要效忠於我!”
在場的人都被這一句話徹底的驚訝到了,塔拉姆的眼中卻露出了一團火焰:“我救不了這個迦葉陀,我也不想救了!但從這裡開始,從這支軍隊開始,我能重新建立一個新的國家,然後重新統一出一個新的迦葉陀!”
“我們如果不願意呢?”全身的板甲的身影中,發出一個沉悶的聲音,就好像是人悶在一個鐵罐裡說話。
“不強求,但你們如果擋在我前面,我會要你們的命!”塔拉姆惡狠狠地說道。
“哈哈哈,別開玩笑了,你覺得我們會聽你!”休曼哈哈哈大笑了起來。
然而回答休曼的卻是一陣金屬顫動聲和沉悶的聲響:“你不代表我們!你不想聽,我想聽!”隨著沉悶的話音落下,吉爾裹在鋼鐵板甲中的巨大身體緩緩站起,一雙大手就伸到了休曼的身旁。
然後就在清晰可見的狀態下,那雙大手表面的甲片飛速打開,整隻大手在機栝的驅動下,瞬間化為了一柄凶悍的大錘,大錘的頂端,還有一段寬厚粗重的劍尖!
這個看似被板甲包裹到密不透風的家夥,居然是一個源能傀儡!和蕭雨歇他們在聖羅見到的超大型戰爭傀儡不同,這個傀儡的體型明顯小的多。身高不到三米,全身的金屬板甲都是原本的金屬灰色,一旦變形完成,所有的機關構架全被蓋在厚厚的板甲下面,看上去,完全和一個身穿板甲的巨汗沒什麽區別。
“你想開戰嗎?”休曼盯著吉爾惡狠狠地說道。
板甲下那個沉悶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支持塔拉姆,你如果不同意可以離開,但我們,沒有必要聽你的。”
“附議。”身穿黑色皮甲的冥鈴舉起一隻手,眉頭一壓,用最簡練的語言說道,“我挺吉爾。”
三大傭兵團中,兩個轉變立場,雖然不清楚這兩個老大具體是怎麽打算的。但是一個謹慎詭秘的刺客,一個能玩兒的來源能傀儡這種高技術含量東西的人,腦子肯定好用,抉擇一定不會是一拍腦袋。頓時,想要站在這二人一邊的傭兵團長,瞬間多了。
休曼一見自己似乎有被人孤立的前兆,瞬間換了一副諂媚地笑容:“哈哈哈,既然大家都想這麽乾,那我也不是不可以轉變一下自己的態度嗎。”休曼這個人看似是個風度翩翩的紳士,一個勇敢而熱情地戰士。但是能混到三大最強傭兵團的頭頭,他卻幾乎全靠的是自己投機取巧,見風使舵,善於鑽營的能力。他十分清楚的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接下來,事情就變得簡單,那幾個城市守備軍的軍官,想要帶著軍隊返回自己的城市,可是還沒騎上自己的馬,就被人拽了下來,捆的五花大綁。然後,就在全營的士兵面前被砍去了首級,殺雞儆猴,尤其是那幾個城市的守備軍成員。別管心服還是口服,至少壓住了反對意見。
然後大軍衝出了山谷,卻沒有再去追趕時羽他們,他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如今的他們已經成了無根浮萍,那就必須馬上給自己找一片扎根的土壤,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將和朵城和周邊城市全部佔領,以這些城市的人力物力為根基,鞏固發展。
更何苦他們自立,這些城市的掌權者和傭兵工會本身就不會放過他們,這支軍隊的建立,這些人可是出錢出力出人的!軍隊自立,他們所有的一切都是打水漂,他們豈能甘心,這個時候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下手為強,滅了他們!
然後,時羽就很懵了,他看到這支迦葉陀軍隊直接回撤了,以為是計謀暴露,可是當他們追趕過去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這支軍隊朝寶石鎮而去,而是跑回了迦葉陀西北,這就很耐人尋味了。但怎麽看,危機都是解除了。時羽沒敢耽擱,轉身就朝刁英他們的寶石鎮趕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