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很腥鹹,伴隨著一陣陣難聞的惡臭,吹入船艙中。
船並不多考究,但是很結實,老式的退役軍船,三根動力桅杆,六片三角形的動力帆,無論是航速還是機動性,都算不上是上乘,但是它勝在簡單實用,造價低廉,改造簡單,任務適用性廣!這在財大氣粗的聖羅海上軍團中很少見,但是這種船卻靠著優秀的通用性和可靠性經久不衰。
這種形製的船也借此成為了聖羅海軍數量最多的一款艦船,佩劍型攻擊艦。
佩劍船在聖羅海軍序列中屬於底層,一般會坐上這條船的不會是什麽軍中緊要人物,尤其是這還是一艘退役船,幾十年前的老家夥。
可它航行的這片海,卻是海盜雲集、暗礁叢生、充滿未知的險惡之地。欲望海!
這裡是西陸殖民者最早探索西陸的橋頭堡,曾經也繁華過一段,那時這裡就是海盜雲集的風雲之地,誰都希望從跨海貿易中分點羹。後來,欲望海北邊的聖羅崛起。欲望海南邊沿海的小國,和海中的零星小國開始變得混亂,他們又不甘於聖羅的壓榨。欲望海非但沒有因為聖羅而變的太平,反而越來越凶險詭秘。
死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開始朝著半人間,半冥間的情況不但惡化,幽冥位面的力量不斷地在那些海盜的有意為之下,一點點地強大。而海盜們接著來自幽冥的力量,和新陸南方的力量聯手,起起落落,尾大不掉。有人說,那裡早晚會變成邁向地獄的入口。
天空中越來越陰雲密布,海面上越來越大霧彌漫,海水越來越漆黑陰暗。
海面上是不是地飄過各種形狀怪異的東西,不只是水生植物的枝條,還是枉死之人的軀骸。
海風中夾雜著難聽的聲響,不知是水鳥的啼鳴,還是冤魂的泣訴。
海風中飄來的腥鹹味道,不只是腥臭的魚蝦,還是腐爛的屍體。
無盡星辰海——大部分時候,並不美好。
年輕的騎士站在船隻夾板上,一張英俊的方臉上,藍色的眸子透著睿智和堅毅,清秀的五官卻已經有了一些成熟的神情。幾天的航行,微微有些胡渣,頭髮也沒辦法梳的一絲不苟,但是整個人依舊清爽陽光。
他一身樸素但是實用地板甲,腰間掛著一柄十字護手上,纏繞著紫草花的長劍。一身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裝備,唯一的不同就是——板甲的右胸上有一個小小的聖羅皇室的印記。
梅耶姆·伯多裡克,這是一個傳奇,年輕的傳奇,新興的傳奇,一個被很多人崇拜的英雄。
幼年之時生活困頓,衣食無著,憑著一股堅韌不拔,和拚搏奮進的精神,有驚無險地成長。少年時,初露崢嶸,血戰匪徒,守護村落。
之後仗劍走四方,在江湖間學得一身武藝。
一次偶然的奇遇,他竟然被發現是聖羅皇室血脈,當代聖羅皇帝,奧爾修斯·伯多裡克的私生子。接下來,狗血的劇情就是聖羅皇帝年輕時的荒唐事被揭開,然後就是一場巨大的政治漩渦。
然而梅耶姆終究憑借自己過人的膽識、智慧和不俗的武技,生生在那場腥風血雨中殺出一條血路,甚至獲得了無數人的支持,認祖歸宗,重入皇室。這在家族財閥遍地,極其注重血脈和傳承的聖羅,簡直不可想象。
有人說,這個流落民間的小皇子,身上的美德比一個騎士更騎士,身上的精神比一個貴族更貴族。他是所有騎士的楷模,是所有傳統貴族的典范。
也有人說,
這是不斷奮鬥拚搏的平民的縮影,是底層人民不甘於現狀,努力打拚的榜樣。 怎樣都好,梅耶姆自己不在乎,他只是始終記得,自己離開最初的那個村子時,曾經說過,他要讓這個國家,這個世界,都更加的美好。
這些年他得到了很多,卻也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年的夢想特別的困難,但他卻依舊樂此不疲。
他的眼前,緩緩出現了一座小島,漆黑的剪影有小到大,隨著小島的形狀輪廓漸漸清晰,船隻經過的水域,也越來越情況複雜,水生植物和暗礁叢生,凶獸們隱藏其中,似乎在這艘轉載者美味食物的船隻附近尋找著機會。
不知什麽時候,風也有些大了,海浪也急了起來,船頭撞開浪花,海水灑到了甲板上,然後又很快排走。甲板上一下子忙碌起來。
馬上就要靠起岸來,不知道是不是會更加的困難,這裡可沒有優質的港口。
“前方海灣處下錨,準備小艇登島。”梅耶姆一邊喊著,走到桅杆下,去幫一個水手們收起一塊動力帆。
動力帆停止,收好固定。然後船艙中的動力爐也漸漸熄火。
梅耶姆很快又衝到船錨絞盤處,三兩下啟動自動船錨上的源能列陣。然後一溜小跑的進入艦橋中,指揮著舵手和大副,緩緩將船靠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這鬼地方,誰也不想讓船壞在這裡。
從小艇上走下來,梅耶姆看著荒涼的島嶼,淡淡歎了口氣。不遠處的海灘,還有一座人類的建築,四四方方的一座樓房,很有聖羅百年前的風格,可是海水卻將那座建築的一半都已經腐蝕掉,在殘缺的建築上留下了弧形的凹陷。
這不是一座正常人願意踏足的荒島,這裡是一座流放之島,不是流放犯人,而是病人!
幽冥血疫這是一種治不好的傳染病,當幽冥之氣侵入身體,身體就會被感染,幽冥的氣息分解那人身體的血肉,化為新的幽冥氣息四散。
幽冥之氣首先會破壞一個人的神經,然後,那人會在無知無覺中被幽冥之氣將身體腐蝕殆盡,全身潰爛而死。
這種病治不好,但是卻傳染的很快,接觸到病人的血液、唾液、排泄物、腐爛的組織,甚至是穿過病人的衣物,吸入病人呼出的氣體都有可能被感染。
好在,隨著病人的死亡,幽冥之氣失去血肉供養,也會緩緩消逝。
一旦得了這種病,唯一的下場就是流放海外的孤島,或者是對外隔絕的山洞等死,以免更多的人被禍害。不然就只能直接殺死受感染者。
這鬼地方,就是這樣的一處地方,讓病人等死的地方。
“殿下,我們為什麽要來這樣的地方?”青春活力的女性傭兵,有些慵懶地問道。這是一個相貌並不出眾的女子,和梅耶姆差不多大的年紀,身穿一身黑色的皮甲,一頭深棕色的卷發扎成了馬尾辮,腰間挎著一把細劍,她是梅耶姆在民間認識的夥伴,同樣也是他最信任的追隨者之一。
梅耶姆歎了口氣神情有些興奮地說道:“來找一個人,一個可以幫助我的人。”
“這裡?這裡只有幽冥感染者,你把幽冥感染者帶回外面,不只是幽冥感染者,哪怕是你也會所有人所不容。”女性傭兵緩緩說道。
“這裡不一定全是幽冥感染者的。”梅耶姆淡淡笑了笑。
說完,梅耶姆,踏著海灘的細沙,一步步朝前走去。正在這一刻,已變陡生!
海水中,猛然衝出一隻三米來長,形如橢圓形地毯,身體扁平,最前面長著兩隻觸手的怪物。這怪物全身大致呈現白色,但是身體中間有一圈藍色的花紋。這怪物一出現,直接撞開了幾個正在綁緊船索的水手,這些水手大多是優秀的聖羅退伍軍卒,身上穿著厚實的鎧甲。
然而這一撞,所有人都不得不後退,因為那東西的身體一沾上那些水手的身體,他們身上的鎧甲就開始冒氣青煙,然後被腐蝕了開去。強酸!它全身都是強酸!
這些聖羅退役的老卒大多是打老了仗的悍卒,又都是海上軍團的一員,自然知道他們碰上了什麽——溺海兔!
這是一種海中凶獸,頭上兩隻觸角很像兔耳朵,整個身體像是泡爛的兔子屍體,以前的人總以為他們是溺斃在海裡的兔子泡久了。但實際上,這是一種軟體生物。
“倉啷”一聲走在海灘上的梅耶姆忽然回頭,雕刻著紫草花的長劍陡然出鞘,回身斬出。
只是一劍,然後就在長劍斬出的一瞬間,滿地樹木從地面長出,這些樹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飛快地蜿蜒纏繞,生生絞爛了那隻溺海兔。
緊接著,那些樹木遒勁強健猶如蒼龍之軀,蜿蜒盤繞,像是有生命一般,向著海中擴散而去,無數潛藏在海中淺水區,對著一行人虎視眈眈的凶獸,被這些樹木卷了進去,撕成了碎片,剩下的一瞬間四散而逃。
梅耶姆——他是一個德魯伊。和大易的孺公一樣,擅長控制植物為自己所用。但他卻是更傾向於戰鬥,能讓植物變成戰鬥的利器,取人性命。
“扎好營地,注意警戒,幽冥的力量,讓這裡的凶獸有些變異了。”梅耶姆歎了口氣。正常情況下,一般的凶獸絕不敢在戰艦附近遊走。但現在,它們已經敢攻擊了。
梅耶姆仔細地想了想,看著海邊那棟毀壞了一半的建築,那本來是這座島上唯一的療養院,曾經這裡也有過大夫,但是最後他們對於醫治幽冥感染都絕望了,或者大夫自己也染上了幽冥之氣。這裡也就算是那些感染者的住所了。
只是滄海桑田,海岸線不斷前移,慢慢的竟然將海邊的建築也浸泡了進去,最後緩緩侵蝕掉了。
本來梅耶姆會以為他要找的人會在那裡,但是現在,看來他要找找了。
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距離。看到了有些溪流的痕跡,他便開始沿著溪流往上走,人總要喝水,總歸離不開水源。
沿著溪水,走了半天,半山腰的位置,遠遠地就看見好幾座木屋。梅耶姆想要走過去,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說道:“行了,就到這裡吧,再往前走,不敢保證是不是會染上幽冥了。”
梅耶姆身邊的人被突然出現的話語聲嚇了一跳,全都拔劍戒備。
隨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卻見一個四十來歲,身材健碩,絡腮胡子的大漢,披著一身破舊的皮毛,盯著眼前的幾個人。
梅耶姆看到這個人卻笑了,他製止了自己的手下,對著眼前的男子笑道:“欲望海的王,你果然在這裡。”
“欲望海的王?”男人笑了笑,“終究還是有人找來了!我的腦袋現在還值多少錢?應該降了不少價吧?可不可以商量商量,能不能不要抓我,我總歸還有些積蓄。我現在真的,還不能死。除此以外,你們想讓我幹什麽都行。”男人說的有些像求饒,有些像是委屈求全,但那份神情,卻不像是恐懼,更像是擔憂和無奈。
“想讓我不抓您也行,當真我讓你幹什麽都行?”梅耶姆笑著問道。
“當真!”
“好,那......”梅耶姆故作神秘地開口,他緩緩地走向那個男子,將腰間的紫草花長劍緩緩拔出,走到那個男人面前。
劍刃森森閃著寒光,男人看的出來,這不是一把玩物,這是一把真正的戰劍,樸質卻致命。而且絕對是一把頂級的源能武裝,甚至有可能是神明武裝,就是東陸人說的神器。
梅耶姆提著劍,走到男人面前,空氣中的氣氛瞬間凝固了起來。
“不要啊!”一個焦急的女聲響了起來,一個全身裹著破布的身影從木屋的方向,朝著下面跑了過來,這個看似虛軟、驚恐的女子一出現,梅耶姆身邊的隨從,卻一個個顯得比見到那個中年男人時更加恐懼,有人甚至已經端起了弩箭。因為這個女的——感染了幽冥!那張本應白皙動人的臉上,此時卻是遍布著一些猙獰的潰爛斑塊,一頭淡棕色的美麗頭髮,此時也已經掉的差不多了。
“別過來!”男人大聲呵斥,終於喝止了這個女子奔跑過來的腳步。男人知道,一旦這個女子靠太近,這些人為了避免自己感染上幽冥之氣,一定會先下手為強,殺了這個女子。
梅耶姆趕緊回頭,大聲命令道:“你們離遠些,沒我命令不準傷害任何人。”再回過頭去,卻見是那個男人含情脈脈地盯著那個全身裹在破布中的女子,眼神中滿是不舍。
然而,接下來,梅耶姆卻忽然提起長劍,猛然插在了男人的身前,然後他自己單膝跪地,對著那個男人說道:“我想請大人出山。”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隔了很久,男人呵呵苦笑了起來:“呵呵呵呵,又是哪個小國?真是高看我了。”
“他是聖羅小皇子,梅耶姆·伯多裡克殿下,我是他的騎士侍從,阿爾布莎。”梅耶姆身後的女性傭兵鄙夷地說道。
“呵呵。”梅耶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其實我也是拒絕的,我也不知道怎麽就是小皇子了,但我真的很想改變這個聖羅。”
男人愣了很一會兒,他隨後看著梅耶姆身上的皇族神鷹徽記,說道:“呵,奇了,一個聖羅皇族,跑來跟一個海盜頭子,不對,是一個淪落為苟延殘喘者的前海盜頭子,談什麽振興聖羅?聖羅帝國,可是天下至強。”
梅耶姆神情落寞地低著頭好一會兒,說道:“大人,其實我說振興聖羅,真的是說的太淺了,我真的該說的是——救救聖羅吧!這個國家,已經快病入膏肓了。它是強大,可是卻早已隱患叢生。財團勢大,法紀崩壞。這個聖羅,有多少已經被那些家族壟斷?元老院有多少席位是這些家族的?”
男人無奈地笑了笑:“國家是他們建立的,你們伯多裡克,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嗎?”
“可,他們現在正在毀了這個國家。”梅耶姆痛心疾首地說道。
男人歎了口氣:“我是不明白這麽多的。我知道你為什麽來找我,無非是,我還有些水戰的本事。但,我現在,你也看到了。也就這樣了。讓你失望了。”
梅耶姆對著男人笑了起來:“大人這樣說就謙虛了,曾經的欲望海霸主,縱橫無盡星辰海的強者,海盜之王,金鹿號和天鵝島的主人,三次拒絕聖羅的招降,凱特王國不得已給您冊封。你就是這片海的意志——格蘭德伯爵。”
“一個臭海盜!”格蘭德插嘴說道。“那就是一個臭海盜,殺人,搶東西,揮霍,被欲望驅使而已。我現在,我現在終於找到了自己應該幹嘛。我不想離開,還有人需要我照顧。”
說完,格蘭德繞過梅耶姆,朝著那個遠處憂心忡忡,驚慌失措的女人走去。
很久以前,格蘭德自己也以為,自己會一輩子爭霸海上,在殺戮中度過一生,然後也許是被後期之秀殺死取代,也許是會找一個優秀的繼承人培養一下。但他卻萬萬沒想到,他會愛上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一個小貴族的女兒,也就是他捉來的一個肉票,父親不肯為她一個女孩交贖金,也許是吝嗇,也許是覺得她被海盜侮辱過了,有損門楣。就這麽把她丟在了天鵝島。她成了供海盜們玩樂的娼妓,直到被格蘭德看上。
格蘭德滿心歡喜的想要讓她成為自己的夫人——海盜王后,為他生一個小海盜當繼承人,然後可能他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島國。然後現實卻是,這個女孩成為他的女人後第二年,大胖小子沒懷上,卻因為一次襲擊感染上了幽冥之氣,本來那次攻擊是衝格蘭德去的,只是這個女孩替他擋了一下。誰也沒料到,那個死士,在自己的匕首上塗了沾滿幽冥之氣的血液,為此那個死士自己也感染了幽冥之氣。
那天之後,這個女孩被流放到這座荒島上,可當要返航的時候,格蘭德卻一起留了下來。從此一代海盜王消失了,欲望海失去了它的主人,海盜卻沒有消失,分裂成無數勢力的海盜們互相爭鬥,愈演愈烈,越來越猖獗。
如今的格蘭德離不開了,他的世界裡只有自己的妻子,他隻想照顧自己的妻子直到死。他的妻子無法離開,那他也絕不會離開,只會在這裡陪著她妻子。
看著格蘭德遠去的背影,梅耶姆歎了口氣,這終究不是一個擁有使命感和責任感的人。 他僅僅是為了他自己和他喜愛的人,他可以看著自己建立的海盜團四分五裂,看著自己曾經的手下自相殘殺,也可以看這欲望海上演無盡的殺戮。他厭惡自己雙手染滿鮮血,但他隻願意讓自己脫離那殺戮,卻不願意去製止那殺戮。
但梅耶姆頂不願意做的就是站在道德的頂點去職責別人,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他只是看著格蘭德背影說道:“那請您教我們,把您會的教給我們。”
“你有老師,鐵公爵會允許自己的弟子,再拜一個海盜當老師?”男人長歎了一聲。
梅耶姆搖搖頭,無奈地說道:“鐵公爵固然驚才絕豔,但他隻善陸戰,不善海戰。我若是想救這聖羅,除了陸地軍團,海上軍團和空中軍團我也必須掌握。帝國海上軍團所有戰將幾乎都是銀公爵門生,沒有銀公爵首肯,沒人會幫我。就連帝國中央軍事學院和西部深淵學院其中的海戰人才也都是銀公爵的人,沒人會追隨我。我只能另辟蹊徑!更何況,你能打敗他們!你比銀公爵強上百倍”
停頓了一下,梅耶姆繼續說道:“我本出身底層,而海上軍團高層皆為聖羅帝國貴族和豪門子弟,很多人本就和我勢同水火。我,我還能找誰?況且,在很多人眼裡,我都是異類,我再找個臭名昭著的海盜來幫我,又能怎樣?”
隔了很久,格蘭德回答道:“這裡是放逐幽冥之疫的地方,你們隨時會感染幽冥之氣,願意留下就留下吧。”
梅耶姆衝著格蘭德的背影呵呵一笑,有格蘭德這句話,便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