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方以前叫什麽幾乎沒有人記得了,它現在的名字叫做——船隻墳場。它不是在什麽水域裡,而是在舊陸中部的一片沙漠中,和多年前,這裡是世界上最大的湖泊,其大小甚至比肩一些小型的內海,圍繞著湖泊的數個國家靠著湖泊提供的航道、漁業、農業、以及依湖而生的各種凶獸,在這裡繁衍生息。
然而世上的事總有改變的那天,慢慢的,這座湖泊開始漸漸乾涸,短短十幾年的光景。這座沙漠中的巨大湖泊也成了沙漠。
船隻墳場,也叫船墓,它曾是這裡最大的深水港,也是這裡最晚乾涸的幾個港口之一。曾經航行於這片湖泊上的船隻,不知多少,最後都停靠在了這裡,永遠地停靠在了這裡。層層疊疊破舊的破船如同沙漠長出的鱗片一樣,夾雜著那些曾經湖泊中的生物的遺骸,滄桑,悲涼,甚至透著一些恐懼。
隨著湖泊的乾涸,湖泊周圍的國家要麽失去支柱分崩離析,要麽徹底拋棄了這裡,等著這片湖泊存在過的痕跡徹底被掩埋。那些依賴湖泊而生的人們,有些最終遠遷他地,有些流落為匪,還有些則在那荒蕪的沙漠裡艱難求存。
這些破舊的船隻成了一些人的棲身之所,漸漸的,這裡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是各處的通緝犯,流匪,亡命徒,拾荒者,還有奴隸。沒有國家願意佔領這裡,沒有國家願意管這裡,這裡成了一片法外之地。這裡就像曾經的蘇麗丹查神跡遺址一樣,是一片罪惡橫行之地,一片不法之都。
叛族在船墓附近已經待了一段時間了,他們已經屬於抱團取暖的大勢力了,一萬多人,其中至少兩千青壯是可戰之兵,這樣的力量確實在這裡也算是一股勢力。本來,叛族的人數還要更多,超過五萬人,可是隨著他們在大易朔漠台考試行動中的失敗,大量實力較高的戰士在大易喪命,讓本來就顛沛流離的日子雪上加霜。
而之後,鄧連覺大寨中的人馬很快脫離了他們,北鄧連覺和大易的人接應,向著泱陸進發,他們這一走,叛族中不少和他們有淵源或者沾親帶故的都追隨他們而去,甚至很多人受夠了顛沛流離,或者有親人在這次行動中被大易俘虜的,也都踏上了前往泱陸的旅程。
剩下來的一部分人無奈之下,為害怕大易報復,從本來另一個無法之地龍骨堡繼續向著西遷徙,來到了船墓。這一路上有些有能力,有本事的,脫離了叛族,加入了一些其他的匪幫,或者其他的勢力。這些人能叛逃大易,本來也就沒什麽忠誠的概念,族裡沒什麽掛念的,自己一個人離開能過的更好的,走了也就走了。
只是今天,船墓外圍的叛族駐地,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這是一個比蕭雨歇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或者說今年剛剛二十歲,這人一副西陸人的面孔,有著一頭雪白的碎發,眼窩深陷,看上去總有些懶洋洋的疲態。身形瘦削,不算多高,一身寬大的白色袍子,穿在他身上,感覺松垮垮的。他叫做哈特萊特,一個艾斯貝爾人,準確的說是艾斯貝爾中央軍事學院的學生。
艾斯貝爾自古被稱為戰鬥民族,他們培養軍事人才的方式和大易聖羅不一樣,他們是從小娃娃抓起!大易的朔漠台,和聖羅的西部深淵都是選取的十五歲以上才華橫溢的青少年,集中資源對這些才俊進行培養不同。他們是對全國兒童大規模培養,他們在全國各地都有少年軍校,歌莉婭的蘇沃洛夫就是其中最優秀的一所少年軍校,這些軍校普遍的入學年紀是八九歲。
這些小鬼在十歲以前就要掌握各類源能槍械的使用,源能手雷的拋擲,軍事武器的保養。十二歲,他們就開始訓練在萬米高空的空艇上進行傘降。其中優中擇優的尖子,進入首都冰熊崖的中央軍事學院——“礦井學院”中學習。 所以,他們在高精尖戰力上,可能無法與聖羅和大易相較,但是中低層的單兵戰力,他們死死壓著聖羅和大易一頭。
哈特萊特便是這樣一個學生,他出生於偏遠的伏爾加行省,父母無從尋找,他一出生就被丟棄到了當地一所孤兒院的門口,孤兒院供他讀書,他憑著自己的本事通過了少年軍校的選拔,進入少年軍校學習,從此一個人踏上了成為一名合格士兵的道路。
和所有人印象中艾斯貝爾人的彪悍凶猛不同,哈特萊特給人一種成竹在胸的睿智感覺。他不但武力在同齡人中可謂超群,心機智謀同樣無可挑剔,能在艾斯貝爾全國如此多的少年軍校中脫穎而出,尤其是他自己還是一個毫無助力的孤兒。
哈特萊特,有些萎靡不振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撐著下巴,顯得極不尊重,他看著眼前的叛族老頭,這是一個六十多歲,滿臉滄桑,但是顯然有著一種久居人上氣質的老人。這老人穿著一身褐色的粗布長衫,頭髮花白,但是梳得一絲不苟。哈特萊特有些萎靡地說道:“老頭兒,怎麽樣?聖羅就是不可信吧?你們沒成功,還搭上了這麽多族人,最後,他們不是馬上過河拆橋了。我們不一樣,我們信譽好。你好好想想,去別思蘭郡,我們給你們合法的艾斯貝爾身份,你們只需要守住那座鎮子就行,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緩緩開口了,聲音中滿是渾厚的氣息:“當年你們騙了我們,害的我們流落漂泊,現在你們還能信嗎?”
哈特萊特哈哈一笑說道:“騙你們是何從說起?我們答應你們的都做到了,最後趕你們離開的也不是我們。再說了,就算騙你們又怎麽樣?當年唯一沒騙過你們的就是大易,大易說要給你們吃飽穿暖的生活,你們不信啊。非要自己出來闖!怪的了誰?”
“可當年是你們提了那些條件我們才跟你們走的!”老人大聲的怒喝道。
老人的話沒說完,哈特萊特就粗暴地打斷了:“你們是不是還要怪大易沒有攔著你們,讓你們出了國境啊?要找借口,一千個都找的出來。沒人有興趣管你們是怎麽流落到這步田地的,一句話,乾還是不乾?”
老人頓時怒不可遏起來,可過了許久,馬上壓下了怒火,呵呵一聲,笑著說道:“我明白了,你們回過頭來找我們也是無可奈何吧?別思蘭郡又遭到迪文人的襲擊了,那些下三濫的家夥可是吃死你們這些彪悍勇武的家夥。我記得十多年前,他們劫持了你們別思蘭郡的一座少年軍校,結果最後,學生自負,直接和那些迪文人對捍;家長凶悍,又都是和迪文人打老了仗的,全都深仇大恨,根本忍不住;他們全都不服軍隊和政府的指揮,最後一場混戰,學生傷亡超過三百。黑軍旗都出現了損失。這些年情況沒好多少是吧?迪文人是不是就偷偷越過邊境,你們要想在廣袤的土地上攔住他們很吃力是吧,所以你們需要一些炮灰,替你們守在迪文和艾斯貝爾的要道上是吧?”
哈特萊特聽完,身子忽然伏在了桌子上,盯著老人說道:“那你覺得,我隨便在這裡喊一句,有多少亡命徒,傭兵,流匪,為了獲得艾斯貝爾的庇護,會願意替我們擋在迪文人前面?”
“那些人進了艾斯貝爾會不出亂子?那些人會保證不偷偷和那些迪文人達成某種默契?”老人眯著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哈特萊特。
哈特萊特沒有說話,他嘲諷地一笑,站起了身,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老人有些慌張,他站起身來大叫一聲:“你幹什麽?”
哈特萊特沒有回答,冷哼了一聲,推門走出了房間。這所房間本身就是一艘殘破的船隻,它橫在沙漠中,如同一隻死去的孤狼。哈特萊特一出房間,就站在了船舷上,兩邊忽然湧上來幾個人,手持各色武器,將哈特萊特夾在中間。
就在這時“倉啷啷”一陣刀劍出鞘的聲音響起, 只見這艘破船之下,兩隊士兵排成整齊的兩排,拔劍在手,整整齊齊地揚在空中,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閃著寒光。
這些士兵劍一出鞘,那些想要攔住哈特萊特的人頓時泄了氣,顫顫巍巍地朝著後面慢慢挪去。
那老人本來還想說一句:“這叛族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可是一見這情形,也只能訕訕地咽了回去。
哈特萊特轉過身,看著那老人微微一笑:“某些人給臉不要的本事倒是挺足。”說完,向後一躍,直接跳下了船舷,落在沙地上,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我們需要加些條件。”老人的聲音再次在船舷上響起。
哈特萊特頭也沒回的說道:“現在是你們要求我們,該提條件的是我們了!”
老人的聲音依舊平和:“說說你們的條件。”
哈特萊特這才站住腳跟說道:“你們在別思蘭,必須每隔一段時間,就朝迪文地區發動一次攻擊,地點隨意,但是必須見到戰果,同時作為回報,攻打下來的地盤,一半會交給你們。”
老人閉上了眼,歎了一口氣,說道:“成交!”
哈特萊特扭頭便走,隨意地丟下一句:“細節我的副手會和你談。”說完指了指身邊的一個親隨。
身邊的親隨湊到哈特萊特身邊,有些擔憂地問道:“您真的信他們?”
哈特萊特咧嘴一笑:“叛國者,能叛一次,就能叛第二次,你永遠不知道你給的利益能不能喂飽他們。不過,該利用利用,利用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