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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青青,我心悠悠》第一十七章:荷爾蒙與窩窩頭
  自古以來,南巴人有個吃的特點:不管遇上紅事白事,都喜歡呼朋喚友吃上一頓。這是南巴人宣傳自己、籠絡人心、交流信息、增進情感的一種方式。根深蒂固,成為了一種文化。

  林廣華是這種文化的忠實傳承者,而武海達則是個另類。因為家窮,他從小害怕別人請客,更不可能主動去請別人。一旦被別人請了,他總會覺得欠了人家一個天大的人情,因無法嘗還而惴惴不安。

  平心而論,拿了牡丹花,武海達實在高興,但他壓根就沒覺得有要“慶功”的必要。他高興,是因為宣傳報道工作得到了評審小組的肯定,說明他“不辱使命”,而更重要的,是讓他覺得對得起蔡老師和李老師的那片苦心,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但林廣華執意要慶賀一下,他很難拒絕,隻好懷著感激和負債的心態聽之任之。

  晩上,武海達隨林廣華來到南巴圩。自行車一直熟絡地往大街的西頭直衝,在一幢四層的大樓面前停下了。大樓的左邊,是一幢三層小樓,在兩樓之間,有一個不大的通道,安裝著鐵門。林廣華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大大方方地推門進去,徑直推開東頭一個房間的門。

  “歡迎大花魁光臨!”門開時,便見滿臉喜悅之色的沈小玲站在門口一旁,用動聽的廣州話表示歡迎。她穿著光鮮的的確良上衣,胸前垂著標志性長頭辮。在她的身後,是豬豬和一位楚楚動人的女生。那女生比沈小玲高出一個頭,肩披一襲黑色瀑布似的長頭髮,桃子臉像一戳就破的初生雞蛋,嘴角邊上的一些黃色絨毛也依稀可見。她的眼睛並不大,但睫毛特別長,在又長又翹的睫毛圍攏中,兩隻眼珠像龍眼核一樣又黑又圓。武海達猜想:她便是許大美人了。已經有好幾次,在林廣華的“指點”下,他遠遠地遙賞春芳,只是現在才有機會近距離目睹花容而已。

  朱澤天是十分鍾前到達的。他到派出所交了單車,謊報是在南巴中學圍牆旁邊撿到的,順便向民警問了糧站的門牌號碼,便自己尋上門來,向沈許兩位通報了姓名。

  因為林廣華與許月禪是故交,而豬豬又先到了,只剩下武海達與許月禪是陌生人了。沈小玲正要向武海達作介紹,許月禪卻已經落落大方地伸出一隻顯得很小的手,很禮貌地操著她的廣播腔說:“我是6班的許月禪。讀了你很多好文章。恭喜你獲得牡丹殊榮。”說完了又添上一句:“李老師經常在我們班表揚你,把你的作文貼在班後面的‘范文欄’裡”。在鶯歌海的大堤上,武海達曾經有過與異性同學握手的經歷,但那時他並不知情。當下,看著許月禪伸來的那隻與她的身材不相稱的小手,他有些緊張,很尷尬地伸出勞動人民的粗手,握了握她的兩個小指尖,就這樣,臉頰也頓時一陣發熱。這種微妙的反應當然逃不過豬豬的雷達眼,他馬上說:“武大哥,我已經向沈小玲和許月禪同學驗明證身了,現在,我鄭重地,向你及林大哥正式介紹:卑人朱澤天,經南巴中學最高領導批準,周一起,便是高一(4)班語文課的旁聽生!”此言一出,武海達立即由尷尬轉為驚訝,林廣華也怔住了。

  “不必驚奇,理所當然的事。”豬豬雲淡風輕地說。“天下名人必有名師。孫臏、龐涓、蘇秦、張儀這些曠世奇才,如果沒有鬼谷子,便很難在世間留名。”見他又搬出那套陳詞濫調,林廣華禁不住皺了皺眉頭。他不喜歡文人的原因之一,就是文人都喜歡來虛的,南巴話叫做“吹牛皮”,

他卻喜歡來實的,比如吃好的喝好的。盡管他很敬佩朱澤天的聰明才智,但還是忍不住心生反感。  “當下,油城市的名師是誰?”豬豬繼續口若懸河。“非李忠義莫屬!試問,油城市有幾個北大、留蘇的雙料高材生?又有幾個地委第一秘書?唯李忠義老師是也!小小南巴又一次被老天爺看中了,這是劉長卿之後,南巴人的又一次狗屎運!但是,窮山惡水的南巴哪是李忠義此等大材的容身之所?不久之後,李老師必有高就。現在他虎落平陽,龍擱淺灘,實在是他的災難,卻正是我輩之大幸!豬豬愚鈍,但愚鈍如我,也不敢錯過這次拜師學藝的天錫良機!李老師飛黃騰達之時,我及諸位就是他的高足。十幾年後,鬥轉星移,風雲際會,誰敢否定,我們能再造一個鬼谷子與孫張蘇龐的驚天傳奇!”

  沈小玲和許月禪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滔滔宏論,而且,這些宏論出自一個比自己小幾個年輪的後輩之口,自然是驚訝加感慨,情不自禁鼓起掌來。武海達雖然已經多次欣賞過豬豬的口才,但如此獨到見解還是第一次聽到,真真是耳目一新,刮目相看。但他覺得豬豬和林廣華一樣,太多功利思想,總是考慮誰有用,利用誰。他所謂的拜師學藝,明擺著就是想借李老師的光。林廣華雖然討厭豬豬油腔滑調、高談闊論,但聽完豬豬的話,不得不再一次被豬豬征服:此人目光長遠,懂得借勢而為,確實棋高一著。但他實在不忍心看見豬豬被兩個大美女捧著讚著誇著,大嘴一張說道:“你還沒讀完初二呢,讀什麽高一?”豬豬正在興頭上,而且因為第一次受到兩位美女的誇讚而荷爾蒙爆發,竟然忘記林大嘴乃桃源結義的二哥,毫不留情地回懟了三句:“初中高中怎麽分?知識哪有界線?請問張儀孫臏讀的是哪個年級?”在兩位美女面前被懟,林廣華心裡很是不爽,但他十分明白此時不宜衝撞,於是控制住情緒,很友好地問道:“隻旁聽語文嗎?不如連數理化也聽了不是更好?”他的話本來是為了打圓場,小豬豬順勢作個解釋或說一聲多謝大哥關心之類便可兩全其美,可誰能想到,聰明透頂的小豬豬竟像所有動物一樣,在異性面前總想逞能顯耀,又懟了他的林大哥一句:“此話差矣。只要學好語文便可橫行天下!古代的大才,無一不是語文聖手。有誰聽說過,蘇秦張儀喜歡數理化的?”

  在座五人中,兩位女生各科成績相當,沒有明顯的偏科傾向,但兩人都是播音員,自然對文科情有獨鍾。武海達嚴重偏科,數理化屬於特等殘廢。唯獨林廣華討厭文科而酷愛理科。在林廣華看來,豬豬的話就是衝他來的,不是太過偏激,簡直就是強辭奪理,如同拆人廟宇,咒人祖宗,他哪裡受得了?於是,忍不住“謔”的一聲站起來,想奮力反擊。可是,就在站起來的那一刻,他旋即控制住自己,順手抓起桌面的一個茶杯舉起來,大聲說道:“說得好!說得好!我以茶當酒,敬豬豬小弟一杯!”

  十幾年老友,武海達對林廣華的諸多優點十分敬佩,其中之一便是善於控制情緒。每當形勢不利於自己,或者為了達到某個目的,他都能毅然決然地放下異見,甚至放棄原則。眼前的一幕,他看得很真切。他知道林廣華站起來,是要反擊豬豬的偏見,力陳理科的重要性,但他不想得罪豬豬,因為豬豬很有利用價值,所以毅然作罷。武海達鄙視他這種毫無原則立場的決斷,但對他的控制力再次自歎不如。

  兩位女生還不太了解男生的心理特點,當然不知眼前的精彩表演是雄性在為雌性爭風吃醋,因此應聲捧起茶杯。此刻,豬豬也回歸了理性,捧起茶杯相迎,說道:“今晚,我是借花獻佛---敬武大哥一杯,祝賀花魁實至名歸!”大家先與武海達碰杯,接著輪著碰杯,都喝光了杯裡的茶。這當中,林廣華借著敬茶的機會,很自然地從武海達的身後轉到沈小玲與許月禪之間,悄然坐下。站了半天,大家這才真正落座。

  菜上來了。南巴河的鯰魚炆豆腐,南巴的白切雞,南巴的芋頭扣肉煲,南巴的蔥花米豆煲,南巴的綠豆籺。都是南巴特色。最後上來一盆金光燦爛的東西,像一盆金元寶,武海達叫不上名字,但聞到一股十分誘人的清香。

  “呢個系北方特產窩窩頭,用玉米做嘅。”細心的沈小玲見武海達疑惑,向他作說明。油城市本來是一片荒山野嶺,1958年發現特大油母頁岩礦,決定建設南方油城,一大批北方幹部、工人和技術人員響應號召南下,他們帶來了濃鬱的北方飲食文化和生活習慣,窩窩頭就是其中一種。對於窩窩頭,武海達是早聞其名,卻從未謀面。

  “我姐姐說,看你喜不喜歡吃。”許月禪對武海達小聲說。她說這句話時候低著頭,沒有正視武海達,既像說著悄悄話,也像有什麽隱情。

  “你……姐姐?”武海達感到非常突然。林廣華和豬豬也怔住了。

  “今晚嘅菜本來系由我來點嘅,但我到餐廳嘅時候,月梅姐姐已經落咗單。”沈小玲連忙向三位男生作解釋。三人更加疑惑:今天的事怎麽與許月梅有關?林廣華眯著小眼睛看著武海達,見武海達一臉茫然,又把小眼睛轉向許月禪。

  “我姐姐說,我們都是學生,哪有錢?所以她請我們。”許月禪也連忙解釋。

  “今天這餐是你姐姐出錢?”林廣華睜大了小眼睛。“不行,說好我請大家的。”他激動地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兩張貳元錢,“啪”的一聲放到桌面上,大聲宣告:“我錢都帶來了!”這肆元錢,是他在知道武海達拿到牡丹花後,專門跑到公社大禮堂,向在那裡開會的父親要來的。

  “都怪我。我來到飯堂嘅時候,月梅姐姐已經埋咗單。”沈小玲又作解釋。許月禪見三位男生還是疑竇重重,解釋說:“我姐原來是籃球隊的宣傳員,她覺得武海達同學做得比她出色,所以出錢為他慶賀,大家不要奇怪。而且,她不想我們找父母要錢。”許月禪說話時滿臉通紅,像在撒謊的孩子,但她說得在情在理,滴水不漏。其實,她真的是在撒謊,她根本不知道姐姐為何埋單,她壓根不知道姐姐為什麽對武海達那麽熱情。那天,姐姐見完武海達回來,就找她了解很多關於武海達的情況。今天下午,聽說要為武海達慶功,她就說:“你們沒錢,我來請。”對於姐姐的行為,許月禪隻猜想到兩個原因:武海達的牆報搞得好,姐姐佩服;姐姐是個軍裝控,她喜歡武海達穿陸軍裝。至於姐姐為什麽專門點了一盆窩窩頭,還叮囑她留意,看武海達喜不喜歡吃,她百思不得其解。對許月梅的一些行為,沈小玲也有些納悶。納悶之一與許月禪相同:為什麽專門點了窩窩頭?南巴本地人,沒幾個喜歡吃窩窩頭的。納悶之二是許月禪不知道的。許月梅為什麽那麽在意武海達的卷發呢?她覺得很是奇怪。兩位女生心裡的秘密,三位男生自然無法知曉。武海達的情商較低,聽完兩位女生的解釋,心中的迷霧一掃而光。從小到大,他得到過很多長輩的關愛和鼓勵,已經習以為常。只不過,這趟要許月禪的姐姐破費,他心裡實在非常不安。他估計,給他買水彩顏料是替蔡老師代勞,而這次為他慶功花錢肯定是她自掏腰包。對於許月梅專門為武海達點窩窩頭的事,小豬豬自信自己明察秋毫,他覺得此事再簡單不過:世上有文人相輕,也有文人相惜,比如杜工部與李太白。也許許月梅非常喜歡窩窩頭,她給武海達點窩窩頭,是想從武海達的身上找到更多的共同之處,“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呀,這只是許月梅尋找知音的一種方式而已。為了佐證自己的猜想,他問許月禪道:“你姐姐喜歡吃窩窩頭嗎?”

  “喜歡呀,早餐都是兩個窩窩頭,一碗稀飯。”許月禪如實回應。

  豬豬立即笑了,問武海達:“大哥,你喜歡窩窩頭嗎?”

  聽豬豬這麽一問,許沈都拉長了耳朵。特別是許月禪,她有收集情報的任務。

  武海達哪裡知道朱澤天的用意?如實說:“沒吃過。但聞著很香。金黃色不但好看,也給人想吃的欲望。”

  剛才,得知許月梅付了錢,林廣華其實是高興的。他已經高調聲明並證明自己要為老友慶功埋單, 但結果卻不用出錢,但等於出了錢,目的達到了,而錢還在自己的褲兜裡,真是兩全其美。但他還是裝作生氣的樣子。聽到豬豬對武海達的提問,他把本來就放在武海達面前的窩窩頭再往武海達面前推了推,毫不客氣地說:“沒吃過就趕緊吃,不要隻聞著看著。趕緊吃幾個看看喜不喜歡,月禪姐姐為你花了那麽多錢!”

  豬豬也催促起來:“對,趕緊吃一個!”並且馬上抓起一個遞到武海達手裡。

  武海達是個老實人,果真咬了一口嚼起來,覺得真的很好吃,連聲說:“好吃!香!有點兒彈性,感覺挺好。”

  許月禪和沈小玲都不喜歡吃窩窩頭,聽武海達這麽說,又看他真喜歡的樣子,心裡馬上犯糊塗了:他真喜歡呀?如果真喜歡就奇了怪了,他穿的、吃的都和月梅姐一個愛好?

  林廣華曾經吃過窩窩頭,覺得那東西和南巴的紅薯餅是一樣的,有什麽好吃呢!他知道武海達吃過不少紅薯餅,壓根不相信老友會喜歡那東西,心想:“你這卷毛豬,也學會騙女同學了。好吧,你騙你的色,我喝我的酒。”於是拿起豬豬那瓶龍珠酒,給自己滿上,舉杯邀喝。兩位女生堅決抵製喝酒,最後隻批準男生每人半小杯,她們以茶代酒。

  因為是周末,大多數學生都回家了,很多老師也離校了,所以學校沒有人管理作息時間,他們本可以晚些歸校。但豬豬提醒大家:“武大哥重任在身,要連夜趕寫油城球賽的報道稿,我們下次再會吧”。於是不到九點,慶功宴宣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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