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的雨似乎越來越大了,在二樓都可以清晰聽到雨滴墜入水面的回響,若是將耳朵貼在窗戶上仔細分辨,興許還能聽到某些東西雜亂涉水的濺水聲,那是他們在水中踱步搜尋的聲音。
恆月捧著木盆,在藏身處後廚中找到的大缸中取了些飲用水,用毛巾與清水一並擦洗了下身子,他濕漉漉的衣服已經在黑暗中被脫下,擰出雨水掛在一旁的火爐邊上晾烤。
“哢—哢—”
「恆月,洗好了嘛?」
零的手上飄著本紙質書籍,他已然跑到了小房間的另一邊,乖巧的觀察著系統新給房間內配送的書架,不嘗試回頭去看終端上顯示的畫面。
“稍等一下,還剩下最後兩件。”
殘余的水分順著衣物垂落的皺褶滴下,自地板上積聚出小小的一灘,液面在火光的倒映中閃爍著些微的反光,角落中一團被繩子捆扎起來的什物,其空洞的眼眶正看著那換衣的人影,不安定的扭動著。
恆月不太適應地穿上從衣櫥中找出的合身衣服,身體被雨水沁透潮濕帶來的不適感此刻盡去,他抬手打量了一下身上那別樣風格的服飾,輕松的甩了甩袖,抽筋過後疲累的身體也感覺像是重新復活了一般。
“…現在穿好了。”
恆月在壁爐邊直直的倒退幾步,當身體碰靠上了身後的沙發時,他便舒服的往沙發上躺倒了下來,有些酸麻的腰部靠上了其中綿軟的織物,整個人舒服的歎了口氣。
房間中央的家具早在恆月布置場地時,就已經被他清理到了一旁,在地板上騰出來了一個零所劃定的儀式空間,窗戶也被重重的簾子封起籠罩,避免烤火時房間內點起的壁爐光芒,不小心招來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
“哢—哢—”
在剛才恆月一直在忙著躲避凝視者們的眼線,另外還要在零的操縱下狩獵骷髏,當他真正在庇護所中休憩下來,恆月的心中反而有了一股莫名的不真實感。
但是壁爐好暖和呀,在加上窗外那些強勢助眠的雨聲,簡直想讓人就此躺平,意志昏昏欲睡。
將肢體蜷縮在沙發上如同貓兒一般,恆月嘗試著舒展了一下筋骨,十滿十足地再次舒歎了口氣,額上一縷黑發微微翹起,身體舒緩著就這麽讓他癱軟了下來,疲倦的感覺自精神上不斷湧起,恆月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就此想要在沙發上睡一覺。
「那我先繼續研究著提純術式,你修養一下精神。」
零回頭看了下終端上的畫面,又將自己手中的實體書籍翻了幾下,在光屏上方認真打字道。
壁爐的光芒照映著恆月那略顯白皙的清秀睡容,那擦洗過後仍有些潮濕的黑發在耳間垂潤下來,換上了那一套接近他身形的常服之後,恆月看起來便和當地居民再無差異。
如果在氣質上仔細分辨,還是能察覺出恆月與當地人不同的些許異常,而若是旁人在觀察時不小心注意到,他瞳孔深處、那異於常人的一抹侵蝕性的瑩藍,可能一時間內就會質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因為疲勞而出現了某種幻覺…
但那並非是什麽幻覺,而是實實在在的心力侵蝕帶來的的異化現象。
在零輔助恆月進入了多次‘提線型強化’狀態後,恆月的眼睛便因為心力的沁染而出現了某種異狀,那是在未激活心之書自行掌控心力、卻多次讓零控制著心力沁入身體,強化肌肉與神經協調,其所需付出的必然代價。
這種情況在很多奇術使身上都有出現,
被靈能所染色的瞳孔、顯現出異常色調的頭髮、或是其他被異化的身體特征,都是奇術使身體被能量侵蝕的表現。 現在看似並無大礙,但恆月在心力的逐漸侵蝕與同化下,終有一天也可能會變成瑩藍色的夜光LED,久而久之的,這樣的變化也可能會對精神與視力造成影響。
嘗試解決這一隱患的方法也有,就是讓恆月成功對心力進行相應的共鳴,只要他獲得對心力完全的相應感知與操縱能力,後續自然就能夠通過微調來抹消這一隱患。
“哢—哢—”
「找到大概的嘗試方向了哦,沒事吧?話說還醒著嘛?」
零在書上用心力描摹出了一個由繁複符文組成的儀式環,看著書內對各部分組成列出的名詞解釋,小心對其上的部分刪刪改改了一下,通過終端將整合完成的圖案發送給另一邊,零在光屏上敲字提醒昏昏欲睡的恆月道。
“…嗯,沒事。”
恆月從沙發上昏昏欲睡的狀態中驚醒,有些迷糊的揉了揉眼睛,猶如還沒睡夠的孩子一般,情緒柔軟的道:“接下來該怎麽弄…?用墨水將眼前的圖案繪出來,再將準備好的材料,和…那一大堆東西丟…進去?”
恆月看著眼前被繩子所束著的那一大捆:正在努力掙扎的骷髏的胳膊腿,手掌仍在掙扎著想要抓住什麽東西、拆分開好似柴火般堆放的長條肋骨,分別來自完全不同的約四五個個體、
一大條仿若被什麽生生抽出,仍帶著血痕與火烙痕跡的脊椎,還在如蟲子般正試圖脫離束縛而左右蠕動、
一顆主要部分被從天靈蓋敲得粉碎,僅剩殘余的骷髏頭,空洞的眼眶中仿佛述說著被暗算的不甘,即使被零操縱著恆月,與其他來自不同骷髏的部位一並用繩綁得死死,頜骨還在不住的上下咬合著不知來自哪位的肋骨,在碰撞中發出哢哢的聲音…
恆月的眼神死寂,回想到之前忙碌的經歷,他突然間就不困了。
“哢…哢…?”
恆月麻木起身,隨手從壁爐前取出一把撥炭用的鋼鉗,逐漸的一步步靠近,眼神淡漠的將它卡在了骷髏的上下頜骨之間,手中緩慢拉開…
隨著一聲脫臼般的脆響,瞬時耳邊返還一片清淨,恆月的表情也逐漸從麻木變得解脫,扔掉鋼鉗重新躺回了舒適的沙發上。
「因為壓力而黑化了呢。」零冷不丁的冒出來,吐槽了一聲。
“只是脫臼而已,作為材料應該還能用…?
話說在這方面,我好像也沒零你殘忍來著?”
恆月癱著像是壞掉了一樣,瞄了眼前光屏上顯現出的字符,那微笑著的神情仿佛在說,幾十分鍾前是誰對著某隻掙扎的骷髏手臂評價出:‘材料不是還很生猛麽?雖然主要部分已經被我乾掉了’這種鬼話的。
「雖然理由很充分,但比起先前的態度看來,還是黑化了呢。」零想了想,認真的回答道。
“言歸正題,零你打算怎麽用這些‘燃料’進行共鳴的輔助?”
恆月甩了甩頭,探手將‘心之書’從沙發旁的物品堆中好奇地摘起,手指嘗試著想要將其中的紙頁翻開,卻始終被一股力量阻隔著,無法自行將它翻動。
與先前恆月在學院中看到的不同,現在擁有的‘心之書’上,並沒有被相應束縛書頁的鎖鏈與黃銅鎖附加著,是仍然有什麽他沒注意到的地方麽?
“這是…要我將那些圖案先在地上布置出來?過程中需要用到什麽特殊的材料麽?”
恆月打量著光屏上顯示的圖案,感覺要是完全模仿著圖案精準畫出,可能需要花上不少時間。
「暫時不用,我來布置就好了。」
零控制著一道心力構成的藍熒延展而出,控制著『斯蒂芬的吸墨草紙與地圖墨水』在物品堆中飄蕩了出來,這也是恆月獲得的第一件道具。
墨水瓶蓋無聲旋轉著打開,其中的墨水被心力控制著入觸手一般湧流了出來,淡藍的心力流轉,在房間騰空的區域中繪製出了相應的圖案,將那腐蝕性的墨水輕微的沁入地板。
「現在幫忙將那些材料拿過來堆在一邊,可以麽?」
看著眼前這一幕恆月先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便從沙發上翻起握起鋼鉗,小心地將那捆扎成一大捆的骷髏的零部件抓起,放到了零相應指示著的位置。
「你剛才不是問我打算怎麽它們來輔助共鳴麽?因為現在已經準備好了,所以像這樣。」
看到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零聚精會神的答了一句,隨即他集聚起精神,用心力震蕩吟唱道:
“以此殘跡為柴薪,熔煉、煆燒、升騰…”
卻見到心之書的封皮上隨著零的吟唱,而驟然亮起一抹幽藍色的熒光,被一股虛幻的力量托著從恆月的手上飛起,先前恆月怎麽嘗試都無法開啟的書頁,就此被自然翻開,其上神秘的藍色光華閃爍,點點字跡如烙印般從虛空中顯現剝離,聚集在那離心之書三寸的空間中飛舞。
“誒你不打招呼這就立刻開始了麽!?”
恆月驚愕的眼瞳中也被動的閃爍起一層幽深的藍光,在幽藍色光芒的拂動下,少年的面龐突然失神了刹那,就在沙發上進入了入定狀態,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一片平靜淡漠。
感知中的那團薄荷果凍似地概念,此時就像是突然被外物刺激的沸騰了似的,被挑釁似的向外界釋放出了毫不掩飾的敵意,那似乎很好吃的一大團驟然躍起,如同史萊姆般將他的意識包裹保護起來,冰涼的氣息在感知中肆虐,逐漸彌漫著將恆月的意識浸沒。
正當他陷入了勿念勿想的冥想狀態時,系統毫無感情的聲音在恆月耳邊誦念道:
—「正在嘗試與內心中某樣概念進行共鳴…/正在為心之書寫入資料文本…」—
零以墨水在地上刻畫的墨符,在外界心力的刺激下驟然亮起,帶著邪異力量的墨色咒文,將附近的一部分骸骨融化吸附,從中爆發出一股貪婪凶惡的意念,惡念如猙獰的黑蛇般絲縷般飄蕩而起,卻被‘心之書’蔓延出的藍色光芒如籠般壓製。
其中,空中浮遊的符文字跡在那駁雜惡意的刺激之下,有些只能是帶著黯淡的光芒一閃而逝,但更多的卻是在幻滅的掙扎中重新穩定了下來…
—「核心概念『理性』已與你進行共鳴/你與〔數據未解碼〕的鏈接現在更近一步…」—
幸存下來的符文在零的控制下開始相互編織,一條條虛幻的鎖鏈在符文的作用下於虛空中構造,剩余還殘損著的骸骨也在墨符的萃取作用下寸寸粉碎,提取出其中的繁雜執念化作燃料,引燃熾熱的血火煆燒那如同鎖鏈的光芒。
它作為某種術式的穩定性與強度在不斷的提升著,充當燃料的骸骨被那墨符催動著變得熾紅,那空中懸浮煆燒著的鎖鏈也愈發顯得真實。
恆月身體上方流動顯現出的符文也愈加多樣化,一種熒藍色光芒在他附近的空間中如顏料般暈染開,偶爾還會泛起莫名的紊亂波動與漣漪狀的干涉紋理。
‘心之書’中繁複的字跡與符印閃爍著,字體上的墨跡猶如新鮮刻印,其上泛著恆月心力獨有的瑩藍色光澤,但那可視的字體與圖形卻在不安的扭動著,仿若下一刻就會不穩定地消失。
「…血祭,用你的慣用手。」
隨著零在光屏上的提醒,心之書被他操縱著懸浮在恆月前方,自然而然的翻開了部分內容尚處於空白一片的首頁,那是烙印有奇怪六芒星法陣的一頁。
正處於冥想狀態的恆月甚至沒有察覺到,隨著他淡漠抓起小刀在手心間輕輕一劃,那流出的血液仿若都被心力沾染上了一抹幽邃的瑩藍,隨著一股輕微的刺痛、與莫名的割裂感,他下意識的將沁出鮮血的右手直接按在了那片零號展示出的書頁上——
「至此,契約正式訂立。」
—「檢測:心之書已成功啟用/裡程碑已解鎖/隨機異常飾品獎勵箱(常規)*1已發放」—
待血液逐漸將那張書頁沁透,遊離在半空中的鎖鏈終於順著血祭的氣息,找到了原本屬於它們的歸宿。
大部分鎖鏈湧入書頁,化作書上那鏈狀的花紋,纏繞上那正中彌漫著詭異氣息的法陣,似要將其作為某種不詳封鎖,小部分則在空中熔融為多團藍白色的熒光,在零號晦澀難懂的吟唱聲中,如墜星一般烙印在了恆月的右手背上,在其上開辟了一圈虛幻的鏈狀紋路。
“好—好痛!?你想幹嘛!?”恆月瞬間從那種如同被催眠的狀態間清醒,抱著仿若被烙鐵親過的手臂痛呼道。
「構建能量輸出端口。雖然系統在書上留下的信息是有說過,在術式融合的瞬間,因人而異則可能會產生短暫的排異反應,但痛覺上的反饋應該還是常人可以接受的等級才對。」
零借著終端仔細的觀察了下恆月,看著他微微有些紅腫的手背,好奇的同時又不由得關切道:「莫不是我操作失誤了…?還是說在構建術式時,不小心造成了一部分能量溢出?恆月,沒事吧?」
「恆月?」
沒有肉體神經作為阻礙,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上的幻痛,直接將恆月從那種勿念勿想的冥想狀態中打出,而那種感覺估計每一次回憶都可能會成為折磨。
仿佛眼前都要出現幻視的痛覺,在那個系統看來,竟然也只是“常人可以接受”的等級麽?
回過神來,恆月擦了擦因為痛覺反饋太過強烈,而在額上滲出的細密冷汗,為了轉移話題與零的注意力,他隻得望向了那枚正在右手背上不住閃爍著不穩定藍光的鏈狀紋路。
手上劃出的傷口,流出的血液不知何時也已經零用心力控制著被止住了。
“…除了精神上一瞬的衝擊外,大概沒什麽大礙。零,話說這是什麽…?”
一個如同鎖鏈一般由複雜多重符文圓環構成的圖案,在圖形層面上構成了一個十分簡單的環狀咒痕,環的本體正緩慢呈逆時針旋轉著,在運轉時散發著溫和而虛幻的心力熒光。
透露著一股溫和安寧的氣息。
「它是心力聯系情感並構建術式的具現化,因為只是靈機一動而產生的構想,應該隻算是某種雛形?所以,暫時還沒有確定正式的名稱。」
「目前使用的技術還不太成熟,我就額外預留了一部分空間,以進行事後修正。」零在光屏上說明道:「所以,它除了能夠直接在你身上集聚心力的輸出,使你能夠直接激活使用心之書或是某些道具以外,目前還沒有來得及添加其他的作用。」
“這個事後還可以修改…?”
恆月輕輕地用手撫了撫手背那在視覺效果上逐漸停滯下來,化為一片黑紅如烙痕一般,逐漸在皮膚上隱沒的符文環。
恆月語氣微妙道:“雖然腦子裡好像莫名地多了一些‘這個應該如何使用’的概念,但好像又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那是當然了,畢竟現在還什麽都沒有添加嘛。」
零在光屏上敲字,期待地道:「說起來,恆月你記得我們努力的重點麽?現在有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麽?例如,如何離開這個徊景世界的方法之類的?」
“沒感覺有什麽不同,系統也不存在其他額外的提示,可能…我們猜想的方向錯了?”
恆月低頭歎了一口氣,現在該說他是高興呢,還是失望呢?
「啊,該說果然不會有這麽簡單麽。」
零沉默了一下,安慰著道:「那就在接下來的時間內,將可能存在的選項都嘗試一遍吧,下一步的話我認為…」
在與零的閑談下,恆月很快就已經打起了精神來,看著縈繞自身身邊如雲霧一般暈染開仍未散去的藍熒,一時間好奇的伸手撥動了下:“話說,這些看不明白的——”
〔主要:『理性』概念共鳴殘余——其余成分未知〕
…哎?恆月不禁愣了一下,總感覺有什麽奇妙的信息,通過觸碰而莫名地湧入了腦子裡面?
「這是你通過‘心之書’獲取的解析權限,在系統給出的資料中,也將它說明為‘心之書’的主要輔助機能之一。能夠通過心力或是軀體觸碰物品,讀取其中蘊含的相應物品信息。」
零翻了翻手中的實體書籍,聲音開始有些不太確定道「而這種功能,系統在書中強調了…‘基本上是絕對安全’的?」
“基本上絕對安全,是指…?”
恆月好奇的在那團未散的雲霧中攪了攪,氣霧中的感覺冰冰涼涼的,很像是他先前所接觸到的那種概念。
被系統所稱為『理性』概念共鳴殘余的東西, 在恆月的手與它接觸之後,仿佛整個人的精神都變得有些懶洋洋的。
「這也是系統留下的信息,但我沒看完設定暫時還不太理解,究竟什麽相對於它是不安全的…喂,等等!你這情緒很明顯有些不太對勁吧!?」
「真是的!先聽我仔細說完啊!」
零低喝一聲將恆月驚醒,操縱心力從作死的邊緣將他拉了回來,沒好氣地道:「剛好查到了,解析權限屬於某種讀取功能。簡單來說,恆月你在獲取或是接觸到某樣物品或是其他什麽的鬼東西後,‘心之書’會先行對它的狀態進偵測和讀取,並將這種偵側信息返還給‘系統’,系統就會通過心之書給出相應的整理信息,再由它返還到你的理解中。
據系統所言,還可以啟動心之書的相應感知防護功能,利用心之書的解析權限,它可以辨識出一部分具有汙染性質的信息,並將它們隔絕於你的感知之外,你也可以選擇時刻消耗心力維持著它們,起到感知防火牆的效果。」
他看著恆月手上更加躍躍欲試的動作,甚至想要跑進那團雲霧中攪動一下,嘗試一下防火牆是否有用,不禁輕輕咳嗽提醒了聲:「你要是敢跑進去胡鬧,那我可就不繼續解釋,隻留你自己一人慢慢探索了啊?」
恆月探出一半的手驟然收回,乖巧的捧起空中漂浮的心之書,往後一個仰躺在了沙發上,露出了舒適的表情。
“有人在嗎…?”
突如其來的低沉聲音,在恆月所處的房間外敲了敲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