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遊終於看到了山下的城市。城市大部分都淹沒在黑暗中。不像二戰後的世界，整座城市燈火輝煌，到了十一二點很多家庭仍然燈火通明。年輕人們在大街上搖滾，在各種夜店裡，在電影院裡，在遊戲室裡，在大型綜合商場裡追逐著青春的樂章。

　　想著曾經精彩的生活，陳世遊內心不由泛起漣漪。

　　他的視線在城市光亮的幾處間遊離。東一處，西一處，南一處，北一處。昏黃顫動的百家燈火宛若散落的星火，沿路的燈光好似黑暗中若隱若現的細線，勾勒出了路的輪廓，全是寬闊的街道。這些地區顯然屬於整座城市的繁華區。每一個區域都有某個部分燈光十分密集。那些燈光可能來自各種商業場所。時不時有些遊動的燈火，來自人們的提燈，或者馬車座旁的燈盞。

　　但這不是城市的全貌。在視線的邊沿是一片深沉的黑暗，看不到一點建築的輪廓，見不到一點光影的顫動。仿佛那裡是一片虛空，無地也無天。

　　“看起來可不像是個鎮。”站在一旁的布魯斯說。

　　兩人沿著崎嶇的山路繼續往下走。每一步都很小心，他們扒開虯枝灌叢，讓月光照進來，以便看清腳下的路。

　　各種軟枝硬刺劃著他們的腿，手臂，和臉。有好幾次，布魯斯的草裙被木爪細枝勾住。那些木爪細枝像有意識似的，緊緊纏住了布魯斯的草裙。陳世遊幫布魯斯解開了兩次後，第三次時，布魯斯不耐煩了，一把扯斷被抓繞的草裙。

　　忽然，陳世遊看到一條小徑，若隱若現、曲曲折折通往山下。再走近些時，發現那是一條用大大小小的石頭砌成的台階，石頭縫隙間生長著類似青苔一樣的植物。月光傾灑，宛若龜殼的紋路。光影交替，又似蜿蜒而下的巨蟒，不見其頭，不見其尾。

　　兩人加快了些速度，很快到了台階上。腳踩上去，立即感到有些石塊松動，有些石塊很窄，連一隻腳都放不下。當他們下到一個緩坡處時，突然看到了一片湖泊。

　　湖泊鑲嵌在城市與山之間，如巨大的鏡子，照出了黑色的天空，白色的星辰，以及接近滿月的月亮。時不時有蝙蝠的身影劃過鏡面，增添了幾分悠遠的神秘。

　　“鏡子”邊沿，樹木的繁枝繞邊。對面的岸邊泊著幾條小舟。一群高高矮矮的建築離湖岸有一段距離。那些建築宛若瓦楞紙一般“擁擠”、“堆砌”，看上去並不堅固。即使是最高的建築，只不過大約四五米的高度。

　　兩人繼續拾梯而下。兩截長短不一的台階後終於看到地面了。兩人突然像孩子一樣高興起來，衝下最後一截台階。

　　兩人一口氣衝到湖邊。

　　陳世遊看著自己臉上已經花掉的油彩，看上去像抹了一把血在臉上;長袍也滿是血汙，千窗百孔，宛如破布套在身上。那是拜狼人的利爪所賜。他再看布魯斯的倒影，由於他膚色深，油彩看起來像遍布於身上的傷痕。

　　不管怎麽說，如果這時候一個文明人走過來，看到他們兩個，一定會把他們當成吃人的野人。

　　兩人決定洗一洗澡，脫光了衣服。為防衣服被突然而來的風刮走，陳世遊特意找來一塊有重量的石頭壓在衣服上。

　　此時，布魯斯已經在湖中興奮地心暢遊了一圈。陳世遊下水，腳踩著往深處延伸的湖床，水也慢慢的沒過他的膝蓋，他的腰。他感到水涼而不冰，沁進皮膚，令身體松馳。他突然劃開雙臂，一個傾身遊起來。

　　此時布魯斯遊過來。

站在齊腰的水裡用雙手使勁擦搓身體，盡量把身上的油彩擦乾淨。　　陳世遊遊了會，遊到布魯斯身邊，捧起水擦起臉。

　　“你看我乾淨了嗎?”陳世遊問布魯斯。

　　“你的小臉還挺白的。”布魯斯說著，伸手在陳世遊臉上抹了兩下，然後說，“嗯，現在乾淨了。你幫我擦擦吧。”

　　布魯斯轉過身去，把塗著油彩的背對著陳世遊。陳世遊使勁搓擦著布魯斯的背，直到他背上的油彩被水衝掉。

　　擦洗乾淨，兩人穿上衣服。衣服黏黏地附在身上很不舒服。這使他們迫不及待想要一套新衣服。

　　湖泊不是很大。從山上看大約有兩個足球場的面積。但是他們不想浪費時間繞過湖泊，便直接遊了過去。上了對岸，他們擰乾身上的衣服後，朝眼前敞開的巷道走去。

　　忽然，傳來了犬吠聲。

　　但那聲音隻響了兩聲就安靜了下來。大概狗感到了某種令人不安的死亡氣息?

　　巷子裡一片寂靜。兩邊的房屋錯落有致。陳世遊突然聽到在這些或高或矮，或窄或寬的屋子裡人們發出的陣陣鼾聲。有的鼾聲均勻，有的鼾聲急促，有的像是在吹哨子，有的像是在過過山車，還有的突然戛然而止，像是氣斷了。

　　驚訝之時， 陳世遊不由地拉了下布魯斯，問:“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麽?”布魯斯問。

　　“鼾聲，人們的鼾聲。”陳世遊說話時，那些時起彼伏的鼾聲都消失了。

　　布魯斯仔細聽，也聽到了鼾聲。他高興起來，說:“做吸血鬼其實還不賴的。”

　　“我還是想做人。”

　　當陳世遊再屏心斂聽，感到所有鼾聲在他耳旁環繞，然後悠悠慢慢地彌散開去，仿佛夢囈交織的奇妙音頻。再看看眼前的一切，被光影扭曲，撲塑迷離，好似夢囈生成的圖景。

　　陳世遊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之前也有)，他們確實身置夢中，但不是自己的夢，是某個巨人的夢。或者用現代科學語言來說，他們處在一個瘋狂的工程師編成的虛境中。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拐角的一處房子裂開了一道縫，像遊戲裡時常出現的BUG。但當他走近時，那道縫消失了。

　　接著一股血腥的氣味夾著幽風撲鼻而來。他不由順著那氣味走過去，拐過巷道，路面變得寬闊，幾乎每棟房子前都堆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木桶，爐子，空了的籠了。一些房子前還放著板車。

　　陳世遊很快注意到很多房子的門上釘著木板，或拉著布條。

　　比如一個正映入他眼簾的木板上用紅色的字體寫著“哈裡肉鋪”。

　　血腥味就是從這個“哈裡肉鋪”裡出來的。

　　但窗戶內一片黑暗，因為角度原因，月光無法射進去。不過，他還是看到了裡面的斑駁黑影，像被撕碎的靈魂懸浮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