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率你的朋友被反殺了。”恩斯特很不爽地說。
“這種事情很少發生。”
“很少有人吃東西把自己噎死,但就是有人把自己噎死了。說不定你朋友就這麽倒霉。”恩斯特說,“再低的概率只要某件事一直重複,就會有人命中。”
“可能他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了,而狗恰好又被什麽東西嚇跑了。”納巴羅盯著恩斯特的眼睛說。
恩斯特突然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似乎在試探自己。或許,是他昨晚攻擊了陳世遊?他就是那隻印在草叢裡的模糊不清的獸爪的嫌犯?想著,恩斯特不由地低下眼睛,看著納巴羅穿著黑革靴的腳。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恩斯特決定也試探一下納巴羅,“你覺得會被什麽嚇跑呢?突然竄出來的狼嗎?”
納巴羅掩住嘴唇的胡須擅動了一下,似乎在笑。但他綠色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的笑意。
“這一帶已經很久沒有狼出沒的蹤跡了。從印第安人從這片土地上消失後,狼也跟著消失了。”
“我們多麽強大,皆因為上帝選中了我們。”
“每一次念頌《聖經》,我們都會牢記猶太人每一次對上帝的背叛。所以,我們的信仰是如此堅定。感謝上帝,憑著他的大能,我們今日明日並永久的擁有了這片土地。”納巴羅在說這些話時眼睛絲毫沒有從恩斯特臉上轉移一下,就像他洞悉了一切。因此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的語調變重,每個字音都咬得清楚,仿佛是特意說給恩斯特聽。
“我在這裡時不曾見到你。而你的口音也不像是這裡的口音。你是哪個地方的人?”恩斯特突然意識到對方的口音有些不同。
納巴羅突然偏過了頭,恩斯特感覺他的視線在往後延伸。這時,他聽到托馬斯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
“納巴羅先生你這麽快就得到‘好消息’了?”
“感謝上帝,你們家人團聚了。”
恩斯特轉過頭去,見托馬斯飛奔下樓。
托馬斯很快到了納巴羅面前,突然壓低聲音說:“不管今天發生了什麽,我們也無暇顧及。所以麻煩你帶上其他朋友,並通知所有監工朋友,讓他們嚴加防范。我是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出了什麽事情?”納巴羅問。
托馬斯看了看恩斯特,然後整了整衣領,清了清喉嚨,並迅速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
“上帝為了救贖人類的靈魂,犧牲了自己的愛子。人類因為吃了禁果,得到了識知而失去了永生和喜樂。在我們的兄弟失蹤的日子,我們日日禱告,尤其是我們的母親每個早上和晚上都虔誠禱告。終於在昨天,上帝回應了我們。作為條件,上帝帶走了我們尊重的父親,你尊重的老板。”
“上帝。我很抱歉。”納巴羅沉緩地說。
“不要抱歉。”托馬斯搖頭道,“這是上帝的恩典,應心懷感恩。阿門。”
“阿門。”納巴羅點頭,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說,“我就照你說的做?”
“奴隸們得到不到救贖,因為他們永遠理解不了上帝的深意。”托馬斯嘴角抽了一下,帶著怪笑說,“這是一件多麽可悲的事情。”
納巴羅轉身踏出了門,就像進入了一個巨大的電爐裡。
陽光比剛才更亮了,也照進了屋內,像滾燙的沙子一樣鋪在門口。
“你不是要去方便嗎?”托馬斯突然說,“我們一起吧。”
“現在沒了。
”恩斯特說著轉身朝樓梯走去。 “母親大人讓我們去訂棺材。”
恩斯特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心臟飛快地跳起來,他轉回身去,見托馬斯一副似笑非笑的臉。
“讓我們和好吧,就像從前一樣。讓在天國的父,天父,我們的生父看到我們彼此相愛。”托馬斯說,但並沒有張開雙臂要擁抱的意思。
而恩斯特也不想托馬斯現在過來抱他。他把臉從托馬斯臉上移到門口,頓時感覺渾身哆嗦。外面的太陽如火,外面的世界就像置於火爐之中,但恩斯特卻感到了陣陣寒意。
情急之下,恩斯特突然倒了下去,就像瓷瓶那樣猝不及防地被人推倒,只是發出的是一聲悶響,他也沒有像瓷瓶一樣碎掉。
托馬斯嚇了一跳,看著恩斯特倒在了地板上。他沒有立即叫人,而是慢慢走到恩斯特面前,他發現塞在恩斯特鼻孔裡的那兩團棉花變得殷紅,像吸飽了血的怪異生物。過了一會,血慢慢地溢出來了。
仆人們趕來,忙把恩斯特扶了起來。男仆們抬著恩斯特,其中包括吉姆·費裡斯,抬著恩斯特朝樓梯走去。
當恩斯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他突然想到陽光,忙驚遽地起身,發現陽光剛好處在床的邊沿。
他正要下床時,門開了,進來的人是老夫人,老夫人抱住恩斯特,並在恩斯特臉上親了一口。恩斯特卻感到那一吻像針扎得一樣疼,他的整張臉頰都起了應激反應。
“媽媽,怎麽回事?”他僵硬地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握住他的手,眼神裡充滿了憐愛,就像看著一個身患絕症的孩子。
“我不應該回來……”這是恩斯特的真心話,他不應該留下來,他應該像無數個故事裡所講的那樣,放棄對塵世的眷戀,放棄對家的依戀,自絕於人世,作時間的流浪者,歷史的旅人,在黑暗中仰望星辰,與孤獨相依。
想到這將是他的命運,至少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命運,他不禁黯然。而更心碎的是他不能在凡人面前流淚。因此,他強忍著哭泣。
“不要有任何負罪感。我們知道你會有,任何人都會有。這給了你壓力。”
老夫人的這句話讓恩斯特心安了些。
“對不起,媽媽。”
“不用道歉。”
“那鍾是準的嗎?”恩斯特突然看到放在書桌上的小座鍾。書桌靠著窗戶,小座鍾跟銅製的地球儀放在桌子一端,正好避開了陽光。鍾面顯示現在才兩點零八分。這正是太陽處在最旺的時間段。
“是的。”
“你每天都校準時間嗎?”恩斯特鼻子一熱,頓時感到血要湧出來了。他趕緊深吸了一口涼氣。但是由於棉團堵著,涼氣進不去。
老夫人只是微笑著。
恩斯特突然響起老夫人的名字,叫伊麗莎白。正好跟自己的祖母同名。而現在他越看老夫人越覺得老夫人像祖母,像年輕了幾十歲的祖母。這份相似,更讓他找到了一份歸宿感。
忽然,門篤篤地響起來。
在伊麗莎白說出“請進”時, 門推開後,走進來的是伊妮特。此時,伊妮特穿著一身黑色長裙,頭上罩著黑紗。顯得神秘莫測,而又性感端莊。黑色,將她的皮膚襯得更白,宛如石膏。
他突然發現這個女人美極了,他目光透過黑紗,在伊妮特白皙的皮膚上寸寸移動,不由地移到了伊妮特如玉的脖子上,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了在那白皙的皮膚下因為血液的流動而微微跳動的動脈血管。
他甚至聽到了血液流動的聲音,聞到了那血散發出來的醇甜的味道。於是,他眼前不由浮現伊妮特一邊喝著昂貴的紅酒,一邊吃著精美的食物的畫面。那些味道滲入血液,那些營養滋潤了血液……恩斯特不由得吞咽起來,在伊妮特注意到他時,他迅速把目光移開了。
他余光見伊妮特走了出去。
“我們要去教堂嗎?”他趕緊問。他在記憶中搜不到吸血鬼進入教堂後會發生什麽事情的信息,因此他很緊張。即使進入教堂後沒什麽問題,但一路上的陽光他沒信心能頂得住。
“沒錯。我們馬上就去教堂。”
恩斯特立即裝出一副更加虛弱的樣子——在這個時空裡,他把他的演技發揮到了極致,可以與奧斯卡影帝一拚了——他將頭落進枕頭裡,輕輕地啜泣起來。加上他的英俊面容,因為“悲傷”過度而發白的膚色,因此讓他惹人垂愛。他很清楚這點,因此利用自己的外貌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楚楚可憐。
“孩子,你可以不用去教堂。”
恩斯特沒說話,他閉上眼睛,心臟砰砰,像從鷹的爪下逃過了一劫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