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斯特扶著老夫人走進主臥室。寬大的床上老克雷布斯安睡著，仿佛比先前看上去更削瘦了，好似薄紙一般。那蒼白的頭髮，給人感覺只要經人手一捊，就會紛紛掉落，化作塵埃，然後，那毫無生命氣息的布滿皺褶的皮膚即化作塵土。

　　人們圍攏在床前。老夫人慢慢地跪下，雙手合一，雙肘擱在床邊。恩斯特也跟著跪下，照著老夫人的樣子雙肘擱在床沿，雙手合一，作禱告狀。除了羅登牧師和醫生，其他人紛紛下跪，緩緩地擺出同樣的禱告的姿勢。

　　這一刻，只有沉重的靜默。

　　“我們是上帝的孩子，皆由他的泥土所造。自始祖犯罪以後，罪就得了勝，死亡就臨了我們。但上帝不曾放棄，派下他的獨子，以血肉贖盡我們的罪，以使我們在將肉身歸還於塵土之時靈魂得以回到父國，獲得永生與喜樂。”

　　羅登牧師尾音未落，眾人齊聲念道:“阿門。”

　　恩斯特也跟著念“阿門”，然後跟著眾人一起在胸前劃十字。他的思緒不由飄忽起來，”永生”、“死亡”這兩個詞在他腦中像兩隻蝙蝠一樣飛來盤去。

　　然後他想著如果沒有蛇，人類到現在也只有一男一女，並光著身體，像個沒思想的無毛猩猩一樣在森林裡跑來跑去，不懂陶藝，不知烹飪，也更不會有現在的他。從基因繁衍的角度來看，蛇功不可沒……恩斯特胡思亂想一通，聽到眾人的衣服的悉窣聲，便睜開眼睛，跟著起身。

　　他沒有忘記伸手去扶老夫人。他意識到他若想在這個家族站穩腳跟，就得扶好老夫人，並保佑老夫人活到100歲。

　　“這是神之恩典，即使付出了代價。”老夫人嚴肅地說，“上帝為了救人類的靈魂，以自己的獨子為代價;人類食下禁果得到識知，以死亡為代價。上帝的法則告訴世人，生命的每一個期許背後必有相應的代價。很多時候，我們心懷怨恨。但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罪孽深重，上帝才不會回應我們的祈求。我們往往說出期望卻不願以任何為代價。上帝作為慈悲的全能者，怎能不知我們……”

　　每個人都毫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站著，猶如石化了。只有兩個孩子用小手揪揪衣服，擦擦小臉，或者嘟一下嘴，然後懵懂地看著每一個人的臉，最後他們把眼睛落在了安詳的爺爺身上，就這樣一直盯著爺爺，小小的心思似乎神遊窗外。

　　窗外，陽光悄然而至。

　　但在恩斯特的眼中，晨光像無數針一樣布滿了窗玻，而且如生命體一樣向房內攀爬。陽光離床還有一段距離，但他卻感到臉頰一陣灼痛，感覺臉上的瘀傷在潰爛。他清晰地感覺到裂開的鼻腔內一陣陣刺痛，聽到鼻孔裡發出了滋滋的，類似煎牛排的聲音。

　　他不由往後退去，恐懼地看著陽光。陽光瞬息間化成火焰，席卷了拉至兩邊的窗簾，吞噬了窗戶。他正要叫時，發現是幻覺，趕緊鎮定下來。

　　老夫人還在諄諄教誨眾人，希望家人坦誠相待，一如既往的團結，不要散布對家族不利的傳言。

　　眼瞅著陽光一寸寸逼近，恩斯特再也沒辦法保持鎮定了，他適時的插話道:“媽，我要出去一下。”

　　老夫人扭頭看著恩斯特。

　　恩斯特突然感到全身一陣發毛。眼前的這個老女人連暈了兩次，原本脆弱不堪，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變得無比堅強。

　　是因為對上帝的信仰?

　　還是她在暈沉的夢裡夢到了上帝，聽到了上帝撫慰的話語?

　　或者他夢到即將前往天國的丈夫給予了她信任和寄托?

　　當一個人相信某種事物的時候，

即使是脆弱的，也會變得堅如磐石;即使高燒不退，也會在一夜之間恢復康健。這種事情時有發生，並成為人們口口相傳的事跡。　　“那你去吧。”老夫人露出慈祥的笑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要融化了。

　　恩斯特轉身快速走出房間。在他走下樓梯時，突然想到衛生間不在房子裡，是在房子後面馬廄的對面。準確地說那是廁所，而不叫衛生間。這可是19世紀的鄉下啊，哪有21世紀的四通八達的便捷的設施。在這個時代，人們的房間裡通常都備有便盆，以備晚上使用。

　　恩斯特看著大門外的太陽，晨光如火，在空中翻滾。如果他不是太擔心自己身上的傷，看到的陽光也不會這麽可怕，頂多就像盛夏時那種升騰的，讓人望而生畏的金紅色。

　　恩斯特正準備躲回自己的房間時，忽然看到“火焰”中冒出一條黑狗來。一看到那狗，他就想起昨天在森林裡他和陳世遊、布魯斯一起殺死的捕奴人。

　　過了一會，狗跑了。接著，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男人戴著棕色的牛仔帽，穿著深棕色的外套，外套內配著白色襯衣，脖子上系著的藍領帶，與他下身藍色的褲子相呼應，腳上的一雙黑革靴跟他腰間露出來的黑色的槍托一樣閃著刺目的光芒。

　　男人無論從打扮還是氣質上跟森林裡的捕奴人是一丘之貉。恩斯特看著男人趾高氣揚地走了進來，好像他是這裡的法官。

　　“你就是恩斯特少爺?”男人綠色的眼睛望向恩斯特。 一絲笑容從他枯草般的胡須裡溢了出來。他紅色雜亂的頭髮看起來也像深秋的稻草。

　　當男人走近時，恩斯特瞬間聞到了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粗野的殺氣，就像野獸抖動渾身的毛時散發出來的原始嗜血的氣息。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便往後退了兩步。然後，他發現他的腦海中沒有關於眼前男人的任何信息。顯然，男人是在他“失蹤”以後來到這裡的。

　　“你是誰?”恩斯特平靜地問。

　　“彼得·納巴羅。”男人回答。

　　“你是來接任務的嗎?”恩斯特再度打量了一下男人，“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捕奴人。”

　　“沒錯。”彼得·納巴羅點頭道，“我剛剛在來的路上聽尼爾和霍默說又不見了一個奴隸。但我不是為此而來的，當然，我也不介意順便接下差事。”

　　“還有什麽事?”

　　“你看到剛才那條狗了沒有，它叫約翰。它是我的朋友邁克·弗格森的狗。”彼得·納巴羅頓了一會，繼續說，“它回來了，而我的朋友沒有回來。通常這種情，可是凶多吉少，甚至沒有吉。”

　　“真是不幸……我家裡也……”

　　恩斯特正要往下說，對方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似的，打斷了他的話，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監工們告訴我他們看到你和兩個打扮奇怪的人從森林裡走出來。所以，你們在森林裡的時候看到過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嗎?”

　　“真遺憾，沒有。”恩斯特毫不思索地回答。

　　“也沒看到一個逃奴嗎?”對方繼續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