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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緣十五年》第64章 不廢江河
  第64章 不廢江河
  上了高速後,路寬車少,盧飛開車心有余暇,馮若雪亮出那本批判余秋雨的書說:“沒跟你打招呼哦,我偷回去細嚼慢咽。”

  “余先生的大作是文化大餐,氣勢磅礴頭角崢嶸,小心你的小牙齒受不了喲。”

  “你放心,像這種口味單一的潮流菜,以我的挑剔是吃不了幾天的。”馮若雪話題一轉道,“我很想知道近現代的散文大家裡,你最欣賞誰?有余秋雨的位置嗎?”

  盧飛穩穩地開著車,一邊侃侃而談:

  “近現代是吧?當然是梁實秋最牛,他的《雅舍小品》發行了50多版,創下現代散文發行量之最。

  他的散文語言可以說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余光中的語言也極好,但好在詩性,也壞在詩性。”

  “詩性也壞?”馮若雪問。

  “沒錯,顯得雕琢。”盧飛說,“詩歌和散文都是純語言藝術,不像小說,可以借助故事來敷衍語言上的不足;

  現代散文當然是白話文,過雅過俗都不合適。余光中的散文語言過於注重詩性,因為他是很好的詩人,但因此難免流於雕琢了;

  但梁實秋不同,他的散文語言是雅俗共賞的,並且如羚羊掛角,不露痕跡;
  梁實秋學貫中西,他是國內第一個全本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晚年又用七年完成百萬言巨著《英國文學史》。

  所以,他寫起散文來,古今中外的典故信手拈來,他的《送別》你看過嗎?”

  馮若雪說看過,但印象不深了。

  盧飛繼續說:“這篇文章開頭一段四句話用了五個典故,用得非常圓融順溜,凡看得懂的,自能體會他的行文之妙;

  我記得其中有一句是這樣寫的:

  ‘遙想古人送別,也是一種雅人深致。’

  這‘遙想’二字用得妙,是巧妙地銜接,仿佛作者思接萬載,情思一下子飛到了古代。

  蘇東坡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有同樣的表達:‘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遙想’二字有柔和語氣,軟化表達的作用。啥叫‘軟化表達’?去掉這二字再讀,語氣就變得硬梆梆了,成了一個完全肯定的句式。

  而加上這二字,語氣變得柔和,朦朧,縹緲。

  試想這樣一個場景,一個杠精懟梁實秋:‘古人送別是雅人深致嗎?我覺得不是!’

  梁實秋可以微笑著辯駁他:‘那是我遙想出來的呀!’

  如此,可以輕松化解語言上的硬傷。啥叫硬傷?舉個例子,余秋雨在他的《天柱山》裡寫道——

  現在有很多文化人完全不知道天柱山的所在,這實在是不應該的。

  這是什麽邏輯?文化人就一定要知道天柱山?這就是‘硬傷’,那本書裡有寫的。

  余秋雨的語言修辭藝術其實挺高的,有很多漂亮的句子,所以他很紅了一段時間。

  可惜他有些句子太做作了,有硬傷的句子很多。甚至為了達到自己的書寫目的,篡改歷史,被抨擊為‘偽’。

  梁實秋的行文語言立場中正多了,絕無‘硬傷’。比如他寫醫生,前面把醫生調侃了一番,結尾時筆鋒一轉,又不卑不亢地維護了醫生一番。

  他的散文語言文白結合的圓潤自然,雅得不做作,俗得不熟滑。

  不少學院派的高級知識分子行起文來,語法上找不到毛病,但是硬腔硬板,打官腔打文字腔,讀來別扭。

  余光中有篇散文《剪掉散文的辮子》,對革新散文的見解很深,你可以看看。

  就散文的內容,梁實秋也是多面手,說古道今,抒懷狀物,歌月吟風……即便是柴米油鹽,也能寫出別人寫不出的味兒。”

  馮若雪問:“梁實秋之外,你還欣賞誰?”

  盧飛說:“余光中,宗璞,王鼎鈞。

  余光中在八十年代批評了不少‘名家’散文的語言,尤其是批評朱自清引起了軒然大波,引發了文壇大論戰。

  批評的核心是語言的歐化。

  那時候是文言向白話的過渡時期,很多作家的語言有歐化現象,包括魯迅的部分句子。

  但梁實秋的句子毫不歐化,這種文化自覺也是筆力的反映。

  馮若雪插言道:“梁實秋的句子讀起來特別順溜,倒是真的,即便是用典故也沒有書袋子氣,脫化得很自然。

  至於余光中的散文讀過一些,他的《聽聽那冷雨》和《沙田山居》,完全是詩人手筆,我覺得要不是余光中的詩寫得好,寫不出那樣的散文。”

  盧飛接著說:“余光中就散文的功能,把散文分為六大類:抒情、說理、表意、敘事、寫景、狀物。

  這雖然是一家之言,但別有見地。

  他曾說,純寫景的文字不好寫。為啥?因為無所依傍,比如,說理有論據;敘事有事件;狀物靠智識。寫景全靠文字的功夫去描摹,如不因襲前人,全憑一己之力就更難。

  這個理論,沒有一定的實踐經驗是說不出的。”

  馮若雪說:“說說宗璞和王鼎鈞吧。”

  盧飛說:“宗璞的文字,文學評論家樓肇明說,她的散文語言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她的文字古雅有深情,因為隻雅不俗,題材偏窄,所以受眾少些。

  她的散文《長相思》寫一個深情女子等自己的心上人等了半輩子,其實只是單相思。

  後來那男的死了,她吃飯時仍然是兩副碗筷。

  散文挺長, 寫得文藝而又深情,相信女文青一看就放不下。建議你看看。

  至於王鼎鈞,他是台灣作家,和余光中相比,他的題材寬多了。因為他的經歷太豐富了。

  在大陸,王鼎鈞沒余光中名氣大,但在台灣,他倆平分天下。

  王鼎鈞當過兵,教過書,做過報刊編輯,進過廣播電視局等,豐富的人生閱歷使他的散文充滿智識,加上他信奉基督教,也常讀佛經,文字中有博愛及禪悟氣象。

  比如他那句名言:

  在亂世,人活著就是一種成就。

  網上流行一句話“光活著就已用盡了全力”不知道是不是從這句話脫化出來的。

  王鼎鈞的散文像老杜的詩,沉鬱頓挫。余光中是雄健豪放,他倆珠聯璧合,共同完成了對現代散文傳統的革新。”

  說到最後,盧飛終結道:“以我個人的偏好和淺見,余秋雨的散文才華要排在他們幾位後面,當然這純粹是一家之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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