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幽深的湖水中,靜謐無聲。
沿岸的公路上,一輛越野車在勻速前行。
坐在駕駛位的安然紀,撥開空調,那被雪浸濕的棕色毛衣上,很快就有水汽蒸騰而起,幾滴雪水順著他的頭髮滑落,慢慢流淌進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視線。
抬手抹了一把,安然紀側頭看向副駕駛正陷入熟睡的小伊。
她的嘴角還殘留著餅乾屑,濕漉漉的發絲緊緊貼著額頭,安然紀笑了笑,伸手替她拭去汙漬。
他們兩人,大概向小鎮外走了十來分鍾,途經一片松林時,被一條看上去是車子碾出來的道路吸引了過去。
抱著去看一下的心態,安然紀在這條道路往松林裡深入十來米的位置,見到一輛拋錨的越野車。
這讓他喜出望外,不過車子裡,還有一個坐在駕駛位的已經變成喪屍的家夥。
在看到安然紀的第一眼,就興奮的隔著車門朝他展露爪牙,好在它生前安全意識高,把安全帶系好了,否則安然紀想讓它把車子讓出來,還是有著不小的難度......
安然紀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輕輕撫著小伊,他將目光向湖面投去,那裡波瀾不驚,哪怕有萬千雪花落在上面,也沒有一絲動搖的樣子。
更遠處的湖面裡,一個攝人眼球的巨大漩渦在緊緊轉動,那是一個井式溢洪道,在這個大湖裡還修有好幾個。
了解的人都知道,早些年特大洪災的時候,有關部門將此地納為疏洪工程重點建設地域,隨著時間的推移,大湖逐漸被改造成一個水電站,規模也愈發龐大,安然紀所居住的別墅群也是在那時建造的。
唉,安然紀歎了口氣,不再想這些事情,他將車前主人留下的旅遊地圖攤開,看著距離他現在位置大約百來裡路的那座城市,心裡始終有些不踏實。
不知道城裡的情況這麽樣,希望只有我們這裡出現了這種事情,安然紀不願意把事情想得太糟糕,那讓他感到極為不適。
媽的,這算個什麽事兒!一絲怒氣湧上心頭,讓他煩躁的想砸方向盤,不過擔心驚擾到小伊,也就作罷了。
這暴躁的心理,給他身體帶來一點點燥熱的感覺,大概過了一兩分鍾,這種感覺仍然沒有褪去。
這、嘶!一絲不妙的預感浮現,安然紀降慢車速,直至停在路邊。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還處在夢鄉的小伊,然後緩緩的脫掉自己的上衣。
果然,問題出在這兒,目光停在自己的傷口那兒,那是兩灘黑色的血漬!
極遠處的山林裡,兩座木屋從半山腰凸顯出來,一座木屋上還嫋嫋娜娜的升起青煙,搭配著幽林白雪,顯的像水墨畫一樣充滿意境。
“曹總,你說會不會有人來救我們啊!”
屋內有一位穿著貂皮大衣的年輕美婦,在她身旁還有一個帶著眼鏡,地中海式髮型的中年人。
“噓,你別說話!”那中年人斥責道,手裡拿著望遠鏡向濱湖小鎮這個方向觀察。
看了半天,才對著身旁的面帶一絲不悅的美婦人笑道,“小錦,我說的話還能有錯?你看那個方向,是不是開出來一輛車!”
美婦人從望遠鏡裡望去,在很遠的地方,一個小車正沿著環湖公路緩緩前行,經過她們山腳下的這條路,只是時間問題。
被中年人稱為小錦的美婦環抱著手臂,“哼,我可不管,這次回去之後,你一定要把那套房轉到我的名下!”
她佯裝生氣:“這次和你出來,
我可是受了不少罪,都怪你要玩什麽......” 曹總聞言嘿嘿一笑,趕忙過去摟住美婦的腰肢,“一定一定,回去就給你買,回去就給你買!”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心裡卻在暗暗罵美婦,賤女人,我呸,遲早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看著曹總這會兒掐媚的樣子,美婦也是暗自作嘔,要不是為了給自己的生活,誰會搭理這個滿腦子女人的草包。
在背刺這一點上,兩人看來都是擁有不謀而合的默契。
本來來這兒的人一共有三個,一個是美婦小錦,一個是曹總,還有一人是曹總的下屬——他所運營的一家公司的經理,但是那個經理早在凌晨就變成了喪屍。
當時曹總正在另一間屋子裡和小錦纏綿,剛進入溫柔鄉,就被門外瘋狂叩門的他打斷。
怒氣正湧上頭,木門一下被打開,那個模樣恐怖,張著血盆怪物瞬間給他嚇得癱軟下來。
幸運的是,最後關頭怪物一腳卡在木製的地板縫隙裡,沒法移動,曹總才鼓起勇氣把那怪物解決掉。
在他們現在呆的這間木屋隔壁,那個喪屍屍體像是被肢解了一般,碎肉到處都是,黑血染紅了牆面和地板,脊椎也被折斷,與身體幾近分離,場面十分血腥殘忍。
若不是乾出這事兒的的確是個人,那場面就可能讓人誤解成是山裡那些會傷人的畜生所為。
......
再次上路,安然紀的表情十分複雜。
剛才把繃帶拆下來,不出所料,傷情大大的惡化了,不管是被喪屍劉管家咬傷的也好,抓傷的也好,傷口處肉質都開始糜爛。
在那糜爛的肉周圍,姑且說是還沒變質的皮膚上,也開始長一些細密的紅色汗毛,而且可以看見在皮膚之下,有深紫色的經絡浮現,那是血液堵塞血管漲開的表現。
面對這樣無法讓人樂觀的情形,安然紀更加的沉默了,無聲的將傷口重新包扎起來,眼神卻始終注視著小伊,這一刻他心亂如麻,沒敢聯想自己會有什麽後果,只是忍不住難過,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想照顧的人,卻又要很快失去!
哪怕他早早的做過心裡準備,但此刻仍然有些無法接受。
車窗外雪花飛舞,車窗內熱淚洶湧。
安然紀不知道自己這樣還能撐多久,但僅僅是這一小會兒,他就感覺神智有些模糊,那熟悉的蟻蟲噬骨、魔音貫耳的感覺就要衝破他最後一絲的理智防線,再次佔據這具身體。
腦內正天人交戰之際,兩個身影突然從路旁的山林間竄出來,攔在他的車前,安然紀一驚,打方向盤的同時急忙踩刹車,車子側著身在鋪滿雪的路面上滑出去好遠,拉出幾條長長的胎痕。
見車停下來,美婦小錦松了口氣,朝著曹總嗔怒道:“這樣好危險的嘛!”
曹總只是悻悻的笑了一下,就小跑至安然紀車窗前,一雙鼠眼朝裡面窺視。
穩定下來車子的安然紀,自然看到了這一幕,他看了看睡在副駕駛的小伊。
被這麽一晃,小伊已經醒了過來,小手從安然紀那件衣服裡鑽出來揉了肉眼睛,睡眼惺忪,說道:“叔叔怎麽了?到城裡了嗎?”
安然紀陪笑道:“還沒呢小伊,突然把你驚醒了,對不起啦,睡好了沒有啊?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叔叔我睡好啦,唔,窗外面是不是有個人呀!”聽到小伊說的話,安然紀才把目光轉向車窗外。
“篤篤篤!”車窗外那人用手指敲了敲車窗,“有人嗎,能不能把車窗降下來。”
安然紀隔著玻璃盯了那人一會兒,把衣物穿上後,才緩緩降下車窗,胳膊搭在車窗上,冷漠的說道:“你想幹嘛?”
曹總被他不善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不過想起自己的身份地位,立馬又挑起眉毛來:“這位朋友,去哪兒啊?載我一程唄?”
說話間從腰裡掏出個鑲著金線的真皮錢夾,用兩指夾出一張明信片,“這是我的明信片,呐!”
見安然紀面無表情,毫無反應,又尷尬的笑了笑,從錢夾裡掏出十來張百元大鈔給安然紀:“嘿嘿,這是報酬,你就幫幫忙把!不會虧待你的!”。
安然紀被這中年人的行為弄得嗤笑一聲,他用錢當床墊的時候,面前這個家夥都不知道在幹什麽。
而且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善人,根本沒必要幫這個素不相識的家夥,更何況剛才他那突如其來的攔車行為,差點讓小伊受傷,他還沒找這家夥算帳呢,現在反倒要幫他?
剛要發作,忽然衣角被小伊拉住,小伊指著窗外另一個人:“叔叔,那個阿姨看上去好可憐啊,你就讓她上來吧。”
安然紀順著小伊指的地方看去,窗外那個女人用大衣給自己裹得緊緊的,但是依舊被凍的瑟瑟發抖,“好吧小伊,聽你的。”
安然紀把頭伸出車窗外,對著那女人喊道:“喂!別傻站著了,快上車吧。”
美婦小錦一聽,頓時喜上眉梢,趕忙從曹總旁邊錯身過來,拉開車門,坐到車廂後排,曹總見狀,也是笑著也要鑽上車來。
“站住!我讓你上車了嗎?”安然紀一向待人冷漠,不會給旁人好臉色看,哪怕是那位照料自己良久的劉管家,他也是很少露出笑臉,當然小伊除外。
“啊?!”曹總不知道面前這個家夥怎麽會在看到自己身份之後,依舊是這麽不待見自己,反而是那賤女人,直接讓她上車了,要不是看到安然紀身材魁梧,他早就發作了。
“呵呵,朋友要是對她感興趣,我不介意讓給你,你放心,我們不是夫妻!”
安然紀聽聞挑了挑眉,轉身向小伊問去:“小伊,你說我們讓不讓他上來?呵呵,你的吃的可不多咯,到時候可別被他們分走了!”
聽到安然紀和小伊的對話,曹總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迫切的盯著車內的小女孩,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可愛的迷你熊貓掛件,遞給小伊。
“孩子,你看,這是我兒子給我的小熊貓, 喜歡嗎,喜歡我就送給你了,讓我上車吧!”。
說著還把胳膊伸進去好遠,看那樣子,如果手夠長,他就能一直懟到小伊臉上來。
看著那小熊貓,小伊眼中流露出掙扎的神情,窗外那個大叔給她一種壞壞的感覺,讓她有點害怕,思考了一下才說:“唔,叔叔和我說,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聽到這話,曹總臉上一陣失望,心裡卻在想著其他壞點子,今天不管怎麽樣都要上車!
他看向安然紀和小女孩的眼神明顯多了絲殘忍,“不過,阿姨都上來了,你也上來吧,我的爸爸媽媽都說過,一家人是不能分開的!”
小伊遲疑了一會兒,又補充到。
這句話說出口,在場的兩個男人都顫抖了一下。
曹總激動的連著說了四五句道謝的話,趕緊拉開後排座位的車門,不過被安然紀攔住了,讓這個男人在他背後,始終放不下心。
“小伊,到後面和阿姨坐,好嗎?”安然紀溫言細語的對小伊說,轉而化為又冷淡下來,“你坐我旁邊。”
曹總應著聲坐在副駕駛,把安全帶系上,看上去非常高興。
“坐穩了?那出發了”。安然紀撩起袖子,腳下給油,車子便在茫茫山道上馳騁起來。
掌控著車輛,他思緒飄飛,小伊剛才那句話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爸爸媽媽都說過,一家人是不能分開的!”
陳舊的記憶複蘇,他全然沒注意到,那個坐在副駕駛位置的人,正用余光看著他胳膊上露出來的繃帶,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