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朱歆陽的反應如此大，張乙立刻明白了個中深意。

　　“牽涉到這裡面可不好，容易惹禍上身”，張乙好心好意的提醒朱歆陽。

　　“想什麽呢！”朱歆陽說道，“立陶宛人寄存在我這裡的東西，我根本沒看。管它是什麽呢，反正明天他們就要拿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有他們罩著我，我才能在這裡搞調查。”

　　“只要不是定時炸彈就行。”衛哲說到。

　　朱歆陽笑了，接著對張乙說，“你們勇闖虎穴到我這裡來，不是來跟我瞎嘮嗑的吧?”

　　“還是你說吧”，張乙看著衛哲說到。

　　於是，衛哲就把他來美國後越發堅定的創業想法說了一遍:他想找到優秀數學家一起創業，將數學與中國的科技產業發展相結合。

　　“這想法很好”，朱歆陽嘬了一口可樂，說到。

　　“你就直接說‘但是’後面的吧”，看來衛哲對朱歆陽很了解。

　　“人家創業，都是先有客戶，或者說有項目什麽的，再或者已經找到了錢，然後再開始創業，你這可倒好，既沒客戶也沒項目，泛泛的就想找錢創業?太不落地了吧！”朱歆陽索性直說了，“落”字還特地發了“lào”的音。

　　接著，朱歆陽看著張乙說，“你把衛哲帶到我這裡，是想借我的嘴讓他死心吧。”

　　張乙不說話。作為一個混華爾街的投行女，她當然知道衛哲想法的不成熟之處。

　　“我不想隻做瘦子。”衛哲突然說話了。

　　這話沒頭沒腦的，唬得張乙都不自信的看了眼自己的身材——這身材沒得說，凹凸有致，胖的地方都是別的女孩求之不得的地方，但在張乙自己眼裡，還是顯胖。

　　衛哲這是諷刺自己麽?張乙想。

　　“我想做又胖又瘦的人。”衛哲接著說道，這自相矛盾的話讓朱歆陽不禁豎起了耳朵。

　　“就像馮·諾依曼那樣，‘又胖又瘦’，既能當教授，又能殺豬。”衛哲的職稱是研究員，相當於教授。

　　馮··諾依曼是已故的著名數學家，也是著名的物理學家、化學家、計算機科學家，被譽為“20世紀科學全才”。

　　此話一出，朱歆陽才明白了衛哲的核心邏輯。

　　原來，衛哲借用的是華為創始人任正非的比喻——任正非曾經在講話中把搞基礎理論研究的教授比作不賺錢的“瘦子”，把搞實際應用研究的工程技術人員比作“殺豬的”“胖子”。

　　“數學本來就應該服務於實踐，哪怕是再純的純數學，也是源於實踐，並應反饋於實踐的。數學家可以隻搞純理論研究，但現在這個時代，中國的產業升級正面臨科技突破的瓶頸，關鍵就在於數學知識的推進和應用，我們搞數學的完全可以組織起來，既搞數學研究，也為實際工作服務。”衛哲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構想，“我想組織一個團隊，團隊成員既是搞基礎數學的‘瘦子’，又是與產業相結合的‘胖子’。”

　　“這樣也能賺不少錢。”衛哲又加了一句。

　　張乙這才放下心來——萬一衛哲這種憨憨都覺得自己胖，那自己可是真胖了。

　　“理想很豐富，是個‘胖子’”，聽完衛哲的闡述，朱歆陽以過來人的口氣長歎一聲，“不過落實在實際中呢，就只能是個骨感的‘瘦子’。”

　　顯然，朱歆陽覺得衛哲太理想化了，不落地。

　　接下來，衛哲就不怎麽說話了。

　　張乙趕緊跟朱歆陽聊聊東科大的往事，

以便緩解尷尬的氣氛。　　“老朱，你說的對”，一會兒功夫之後，衛哲打斷了兩人的聊天，“我確實沒有想清楚，只是一個朦朧的念頭。這次來美國，我也是一個光杆司令，孤身一人，沒錢沒人就來談創業，是很可笑。”

　　聽到衛哲如此有自知自明的自我批評，朱歆陽和張乙都不知該說點什麽。

　　“特別感謝張乙女士帶我來老朱這裡，畢業這麽多年，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打交道也少，感謝老朱用切身經驗教育了我。我會好好反思。”說完，衛哲還朝張乙微微鞠躬致謝，搞得特別正式。

　　“但不管怎麽說，你們也知道我有這麽一個想法。咱們學數學的本來就少，將來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還是希望能集合起來，做個能殺豬的教授。”

　　話都說到這份上，算是衛哲的總結陳詞了。

　　朱歆陽和張乙就此岔開話題，不鹹不淡的聊了幾句。衛哲倒是看不出來什麽情緒，聊到數論裡的幾個熱點問題時，衛哲還特別興奮——朱歆陽和張乙都暗自感慨，衛哲這小子真是個全才，當代數學裡的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人肉計算機的感覺。

　　臨走時，朱歆陽給張乙指了另一條路，繞過那些可怕的“僵屍”街區。

　　回去的路上，衛哲一直不怎麽說話，張乙便放起了音樂。

　　“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路， 才能被稱為真正的男人……”鮑勃·迪倫滄桑的嗓音回蕩在車裡。

　　越往市中心開，越能看見滿城燈火。

　　衛哲眼裡滿是落寞。

　　……

　　衛哲再次感謝了張乙的好意，便下了車，他想一個人走走，愛彼迎上訂的民宿有點遠，不過衛哲想走過去，這樣頭腦也能冷靜點。

　　張乙開著車跟著衛哲走了一段，見衛哲實在想一個人呆著，就提前回家了。

　　回到家裡，面對著豪華、乾淨但清冷的房間，張乙不由得心裡泛起一陣漣漪。說實話，這次與衛哲的相遇，是張乙之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作為數學系畢業的才女，張乙對衛哲仰慕已久，這次見到以後，沒想到衛哲比照片上帥多了——看臉總是人的第一印象。而通過這兩天的相處，張乙發覺衛哲是個不折不扣的異類，既不是那種為世俗所累的俗人，也不是隻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書呆子。衛哲的想法很幼稚，但又很靠譜，張乙也說不上來。或許，這也是一種魅力?

　　衛哲走後，朱歆陽呆在loft裡發了一會兒呆。這次衛哲的突然造訪，還真是觸動了朱歆陽心底的某些東西。朱歆陽想了想，戴上了VR眼鏡，開始在瘋狂的砍殺遊戲中放空自己……

　　那邊廂，衛哲還在一個人走著。

　　走著走著，發現前面的路牌上寫著“夢想大道”的名字。

　　衛哲不禁苦笑了一聲，然後，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衛哲的正前方，一隻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他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