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來人往。
兩個行人零零碎碎地交談著——
“哎,待會兒咱們要不去春來客棧喝一盅?”
“春來客棧?幹嘛去那裡,那地方的菜時好時壞的,我上次去的時候那廚子做菜把鹽當成了糖,把我給齁的啊...”
“你是剛回鎮上所以不知道,前兩天春來客棧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位會彈琴的女子,我聽鎮子北門的老琴師說那姑娘的琴藝可是不得了,現在去不光要給酒食錢,還要給聽曲子的錢呢。”
“哼,聽曲兒有什麽意思,不去不去。”
“聽我說完,那人還給我說,那彈琴的女子可是貌若天仙...”
“哦?!那咱一定得去看看,哦不,去聽聽。”
...
客棧外。
燕尋身體倚靠在牆邊,目光所及之處是街對面的春來客棧。
他不呆在客棧中,是為了防范劉仁海派人來客棧搗亂。
燕尋遊歷江湖多年,這觀人的功夫不能說是登峰造極,但也可稱得上是小有所成,過路行人是不是練家子只看一眼也能略知一二。
況且一般人都不善於隱藏自己的表情,因而燕尋只要在這裡細心觀察,必要時出手攔截,就很難有漏網之魚能進入客棧大門。
“燕大哥!”
洪亮的呼喊聲響起。
阿飛踏步走來,臉上依舊是那副爽朗的笑容。
“燕大哥你辛苦了,徐姑娘讓我給你拿了茶水過來。”
說完,阿飛將一個水袋遞給燕尋。
“多謝。”
燕尋接過水袋,仰頭飲了一口,而後接著說道:“倒是你,不用留在店裡幫忙嗎?”
“不打緊,這會兒店裡客人沒有晚上的時候多,況且陸大哥也在幫忙,人手足夠。”阿飛咧嘴笑道,隨即扭頭看向春來客棧的方向——
此時從客棧敞開的大門朝內望去,可以看見客棧裡面幾無虛席,好不熱鬧,全然沒有往日裡蕭條的景象。
阿飛眼睛稍稍眯了起來,回想起多年以前的春來客棧,那時曾有著另一種熱鬧,對他來說就如同家一般。
“說起來...秦姑娘的琴彈得可真好,我一個砍柴的,根本沒聽過這些名堂,可第一次聽到那曲子時,還是覺得莫名動人。”阿飛喃喃道。
燕尋點點頭,仰頭又喝了一口茶水。
卻沒再言語。
行人來來往往,馬蹄聲飛揚在鳥鳴中,天空陽光正好,簌簌作響的樹葉,搖曳的雜草,泥土的清香,耳邊的風。
還有風中那悠然的琴聲。
燕尋想起:那天徐婉悠拿出母親留下的舊琴時,秦瀟雨說要先彈一曲以試音。
他看見。
她將琴具鋪好,盈盈坐下。
他看見。
她溫柔的撫摸著琴面,就像那天光照下,她撫摸馬脖上的鬃毛時一樣寧靜。
隨後修長的手指輕撩起琴弦。
他聽。
琴聲清脆,如秋風蕭瑟,一地金黃,一個孩童奔跑在筆直的道路上,腳下落葉被踩碎的聲音回響在兩側的森林之間。
曲調翩婉,如炎炎盛夏,一個青年獨自坐在樹蔭下,涼風拂面,閉上眼,聽見頭頂傳來風呼喚樹葉的簌簌聲。
他仿佛聽見自己蕪雜的心緒中存在著的一處安寧。
他閉上眼,卻看見雨淅淅瀝瀝,落在漫山遍野的草地上。
...
“燕大哥,燕大哥?”
身側的呼喚聲響起。
燕尋恍然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是不知不覺間走了神。
“燕大哥,你沒事吧。”阿飛關切地問道。
“沒事。”燕尋微笑,心想:
——剛才可別有劉仁海的人溜進客棧才好。
想到這,燕尋又重新注視起客棧的方向。
阿飛看到這一幕,以為燕尋是因守在這裡太長時間而感到有些疲乏,於是對燕尋說道:
“燕大哥,你先去休息一會兒吧,我來替你。”
“替我?”
燕尋一愣,隨即笑道:“阿飛,這活你可能乾不了。”
“為啥?”阿飛不解。
燕尋心想:先不說你能不能看出誰是劉仁海的手下,就算看出來了,以你那天中午在客棧裡任打不還手的表現,恐怕也難以製服對手。
然而這些想法燕尋自然不會直接說出來,他只能轉換下表述方法。
“先不說這個了,阿飛,我看你人高馬大的,可是咱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你為什麽面對劉仁海的兩個隨從卻連手都不還一下?依我看,他們都不是你對手啊。”
阿飛撓撓頭,露出一絲苦笑。
“小時候我常常受人欺負,有一次被惹急了,就動手打了人,結果...結果差點失手把那人給打死,從那以後我...我就不太敢再和人動手,因為我一想動手,就會想起那個人的臉......”
“這樣啊...”燕尋聞言點點頭。
他有些相信阿飛這番話,因為他也一直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時的情景,包括那人的樣貌,神態,最後說的話。
時至今日,燕尋又再殺過許多人,期間已少有愧疚的感情,但他仍舊無法忘記。
“況且。”阿飛接著說道,“陸大哥曾告誡我,不要與人逞匹夫之勇,要曉之以理,可惜我嘴笨,這是學不來了。”
燕尋強憋著笑,心想:那是因為他打不過。
而後又接著問道:“阿飛,你和陸昌言認識很長時間了嗎?”
“是的,我和陸大哥還有徐姑娘從小就認識了,我認識的字幾乎都是陸大哥教的,而阿飛這名字則是徐姑娘最先開始這麽叫的,如果沒有他們兩個,我現在還是一個不識字的二狗。”
說著,阿飛咧嘴笑了起來。
“哎,不說這個了,燕大哥,讓我來替你吧,你歇會兒。”
燕尋搖搖頭:“阿飛,你剛才說要曉之以理,可要是碰到不講道理的人該怎麽辦呢?”
“那...”阿飛苦思著摸了摸後腦杓。
“阿飛,劉仁海派來的都是不講道理的人,這時候,只有拳頭硬了,他們才願意聽你講道理。”
阿飛沉默著思索了一會兒,終是點了點頭。
“那燕大哥,你這一身武藝是從哪裡學的呢?”阿飛問道。
“怎麽,想學?”燕尋打趣道。
“我就一砍柴的,怎懂這些。”阿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只是前些天鎮上來了三個人要收徒,說是武當的內家高手,我雖然從沒離開過這鎮子,但也聽過武當的威名,所以就...”
“武當?”燕尋驚異地打斷道。
——武當來這裡收徒?
“是啊。”阿飛一臉認真地說道,隨即又忽然驚呼一聲,“啊!就是他們!”
燕尋順著阿飛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確有三個穿著黑色道袍的人站在街邊。
來往的人群開始零零碎碎地駐足在那三人身前。
“燕大哥,你在這兒守了許久應該也有些乏了,他們三人離這兒也不遠,要不咱們也去看看吧。”阿飛有些興奮地詢問道。
燕尋雖然擔心自己離開的時候可能會有人來搗亂,畢竟昨天傍晚時他才收拾了兩個劉仁海派來的流氓地痞。
但另一方面,那三個抬眼可見的武當高手又實實在在地吸引著燕尋。
他心中躊躇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想到:
——今天是第三天,已經是期限的最後一天,只是去看看,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況且這距離也不算遠,若真發生什麽也能及時趕回來。
“那我們就去看一眼。”燕尋回道。
阿飛一臉高興地點點頭。
兩人一同朝著那三個武當門人的方向走去。
...
然而就在燕尋和阿飛離開後不久——
一隻穿著草鞋又滿是泥濘的大腳踩在了春來客棧的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