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姑娘,你看這事兒該怎麽辦吧。”
春來客棧中,烏壇鎮錢莊的大少爺——劉仁海,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裡不住地把玩著一塊精美的玉質碎片。
而在劉仁海身後,兩名人高馬大的隨從分立左右。
其中右側一人雙手捧著一個漆黑托盤,托盤上又鋪著一張紅色的錦繡綢緞,而在那綢緞之中,卻陳列著數塊破碎的玉片。
“劉公子。”徐婉悠面露愁容,“家父打碎這玉器的錢,小店一定會如數償還的。”
在徐婉悠身旁,她的父親——徐成,此刻也正面色難堪地杵在原地,窘迫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就好說了,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看在這交情的份上,這玉鎖...也就給你算便宜些吧。”
說著,劉仁海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兩?!”
徐成脫口而出,心裡倒是松了口氣。
二十兩對他們這樣的小客棧來說自然算不上小數目,但也還是支付得起。
“二十兩?”劉仁海臉上露出了輕蔑地笑容,“你打發叫花子呢,是二百兩!”
“二百兩!”
父女二人脫口而出。
徐成面色煞白,心想:要湊齊二百兩,就是將這客棧賣了也...
“怎麽,別愣著呀。”劉仁海咄咄逼人,“快些掏銀子。”
“劉、劉公子。”徐成顫巍巍地詢問道,“這二百兩銀子...能不能再少一些。”
“怎麽?嫌多?”
“劉公子,這個玉鎖也不大,怎麽值二百兩銀子...你看這...”
“嘴巴給我放乾淨點,這玉鎖怎麽就不值了?”劉仁海面起怒意。
徐成當即不敢說話了,原本煞白的臉又變得通紅。
他本是在場人中年紀和輩分都最大的人,此刻挨訓,卻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徐成,我可告訴你,這二百兩已經是本公子發慈悲給你算便宜的了,我這長生鎖真要賣,可就遠不止二百兩了,你要想清楚,要是再惹我不高興,我就要你按原價...”
“劉仁海!”
洪亮的喊聲響起。
劉仁海尋聲一看,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老熟人——阿飛。
他腦中一下子又想起昨天中午的事情,心中怒火頓時灼燒起來。
“好啊,你小子也在這!”
劉仁海當即要上前發泄心中怒火,然而他屁股剛離開椅子,還沒來得及徹底發作,就又看見兩個人影從阿飛身後走出來。
——是燕尋和秦瀟雨。
劉仁海臉白了。
特別是當他看到秦瀟雨時,便感覺自己的腹部又疼了起來。
劉仁海於是又老老實實地一屁股坐了回去,佯裝鎮定地說道:“怎麽,二位喜好打抱不平的大俠也在這兒?”
燕尋走上前:“劉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哼!”劉仁海悶哼一聲,心想:
——老子今天隻帶了兩個打手,暫且忍你們一會。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摔壞了東西要賠,也是天經地義,如今他們不肯還錢,你們二位是不是也要幫我劉仁海打抱不平啊?”
劉仁海說著,視線又不自覺飄移到秦瀟雨處,結果被秦瀟雨給狠狠地瞪了回來。
他慌忙錯開視線,右手下意識地捂著肚子。
“總、總之,我給你們父女倆三天時間準備銀子,若是到時候還沒有,那咱們就衙門見!”
說完,
劉仁海便起身招呼著兩個隨從離開。 臨走到門口時,還特意回頭瞄了呆若木雞的徐婉悠一眼,而後才邁著步子走出客棧大門。
“那個混蛋,又乾仗勢欺人的惡心事。”
秦瀟雨朝著門口責罵道,隨後便徑直上前安慰徐婉悠。
“徐姑娘,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
徐婉悠依舊有些茫然,隨後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讓二位見笑了。”
“這是哪兒的話,那混蛋本就不是什麽好人。”秦瀟雨忿忿不平。
“秦姑娘你們也認識劉仁海?”徐婉悠問道。
秦瀟雨剛想回話,卻忽然想起昨天發生的事,心裡又有些五味雜陳。
她其實並不後悔當時出手教訓劉仁海,但之後遭人責難卻讓她感覺有些消沉。
燕尋見此,於是上前插話道:“昨日我們和這劉仁海也算是有個一面之緣...”
燕尋將昨日他們在客棧教訓了劉仁海的事又對徐婉悠父女複述了一遍,只是有意地略去了其中一些細節。
“原來是這樣...”徐婉悠歎息道,“可是這次,恐怕是我們理虧了...”
“這,這都是我的錯...”
徐成面色鐵青,模樣越發窘迫。
“若不是我前天晚上出門喝醉酒打碎了劉仁海的玉鎖...”
“爹,先別說這些了,咱們還是先想辦法湊銀子吧。”徐婉悠說道。
“是...是...”徐成點點頭,不再說話。
客棧內的氛圍凝重起來。
一會兒,秦瀟雨率先開口打破這片寧靜。
“那混蛋的玉鎖,要賠多少銀子?”
“說是...二百兩。”徐婉悠歎氣道。
燕尋下意識地心想:二百兩,許多人的命都值不過二十兩,值二百兩銀子的,都不是一般人了。
但此刻他心中卻還有另一個疑惑——
燕尋剛才見劉仁海手中那精美的玉質碎片,想那玉鎖恐怕不止二百兩銀子,然而劉仁海非但沒有漫天要價,反而偏偏不多不少要二百兩銀子。
——那家夥難不成還有其他打算?
燕尋默默思索著。
而秦瀟雨又接著問道:“那你們現在能拿出多少銀子呢?”
徐婉悠苦笑:“近來客棧生意不好,這些年的積蓄加起來,恐怕也湊不出一百兩銀子來...”
“徐姑娘你先別急。”原本安靜站在一旁的阿飛忽然插話,“我和陸大哥都一定會幫你的。”
燕尋聽阿飛提到“陸大哥”三個字,於是下意識追問道:“阿飛,你剛才說的陸大哥...難道是陸昌言?”
“是啊。”阿飛心中驚喜,“沒想到燕大哥你也認...”
“婉悠!”
門外喊聲響起。
——是陸昌言也來到了客棧。
“婉悠,我剛才看到劉仁海從客棧這邊的方向走過去,你還好吧?”
陸昌言走過來關切地問道。沿途之中也同時向其余眾人致意。
“昌言哥,我沒事,只是...”
徐婉悠強忍著心中委屈,將剛才發生的事對陸昌言娓娓道來。
陸昌言聞言心情沉重:“唉...若是我當時榜上提名,又怎麽會有今天的局面。”
“陸大哥,我們一起想辦法。”阿飛插話道。
“阿飛...咦?你臉上怎麽有傷?”
“這是昨天的傷了,小傷不礙事,你知道我的,我這人乾別的不行,就是皮厚!”
阿飛撓撓頭笑道,而後又轉過頭來面向徐婉悠。
“徐姑娘,我屋中還有二十兩銀子,待會兒我回山上取過來,你先拿著。”
“這...”
徐婉悠雖然覺得感激,但內心深處卻很躊躇。
因為二十兩銀子並非小數目,她知道阿飛本身是個砍柴的,這二十兩銀子恐怕就是阿飛全部的家當了。
這道理陸昌言當然也明白。
他立刻追問道:“二十兩?阿飛,你這是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了!”
“這有何妨。”
阿飛露出爽朗的笑容。
“咱們是多年的好朋友了,況且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些銀子留著也是留著,現在有機會用,要是不拿出來幫忙,以後我睡覺也不會踏實。”
徐婉悠聞言很是感動:“阿飛,謝謝你。”
阿飛聽到徐婉悠的感謝,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這時候,一旁的陸昌言也緊接著開口道:“婉悠,我屋中也還有大約三十兩銀子,也先都拿來幫你。”
徐婉悠聞言一驚:“昌言哥,那些銀子不是你留著下次趕考用的嗎?”
“以後的事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先幫你度過難關。”陸昌言微笑著說。
“謝、謝謝你們二人!”
徐婉悠忽然感覺又有了希望,臉上終於又稍稍展露出一絲笑容。
秦瀟雨見到這一幕,也接著上前詢問道:“徐姑娘,你看看現在還差多少銀兩?”
徐婉悠皺眉思索了一會兒,隨後回道:“若是再把客棧內能典當的物品都典當了,可能...還要再五十兩。”
——三天湊五十兩。
——若是生意興隆,或許能有一絲絲渺茫的機會,可是...
徐婉悠皺著眉頭思索著。
“徐姑娘別急。”秦瀟雨面露溫婉的笑容,“我記得昨日閑談時你說你這有一張琴?”
“是。”
徐婉悠想起昨天自己拉著秦瀟雨閑聊了許久,曾說起過這事。
“可是,這琴是母親留下來的,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拿去賣掉。”
“徐姑娘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借你這琴一用。”秦瀟雨解釋道。
“借琴一用?”徐婉悠有些疑惑。
秦瀟雨點點頭:“我自認琴藝尚可,這三天可以在客棧中彈些曲子,興許可以幫忙多吸引一些客人。”
她語調柔和,卻不失自信。
徐婉悠沒想到隻認識一天的秦瀟雨會願意幫忙,心裡感激不已。
“如此,多謝了!”
她之前感覺跌入谷底,此刻卻又獲得眾人幫助,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而一旁的徐成看到這一幕,心情卻是既欣喜又愧疚。
禍是因他而起,卻要依靠年紀輕輕的女兒來替他收拾殘局,這讓他抬不起頭來。
再想到自從妻子死後,自己便就意志消沉,時常買醉,店裡大小事務多由徐婉悠獨自承擔,甚至原本應該由他掌杓的後廚都變得時常由徐婉悠來接手,店裡生意不佳,他首當其責。
徐成這時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妻子,可自己的女兒卻也失去了母親。
他難過,徐婉悠又何嘗不是呢?
只是徐婉悠體諒父親,所以一直選擇隱忍,從未顯露過內心的痛楚。
徐成想到這些,頓時覺得自己很不是東西,兩行淚水潸然而下。
徐婉悠見父親流淚,以為父親是太過愧疚,便立刻上前安慰。
可女兒越是體貼,徐成就越是慚愧;越是慚愧,眼淚就越是止不住。
最後連一旁的阿飛和陸昌言也都上前來好言安撫。
四個人聚攏在一起。
燕尋在一旁默默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倒也沒什麽感觸,卻忽然感覺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臂。
他扭頭一看,發現是秦瀟雨正用手肘捅著自己。
“哎,我剛才問徐姑娘的時候,你這呆子是不是以為我要叫你掏錢?”秦瀟雨小聲說道。
“怎、怎麽會呢?”燕尋有些心虛。
秦瀟雨仿佛看穿一切般輕哼一聲,但心裡其實也沒生氣。
她知道燕尋並非闊綽的人,也知道行走江湖者,錢財來之不易,況且她自己都早把盤纏花光了,有什麽理由生氣呢?
“你放心,我又不是無理取鬧的人。”秦瀟雨悄聲道。
燕尋心想:真的嗎?
“你剛才是不是在懷疑我!”秦瀟雨一眼看穿燕尋的想法。
而後不等燕尋回話,她又接著悄聲說道:“算了,這次不和你一般見識,只是如果三天后還是湊不齊銀子...”
“你放心,我也不是那麽小氣。”燕尋微笑道。
“這還差不多。”秦瀟雨滿意地點點頭,而後又忽然歪著腦袋思索了一陣,接著說道,“等等,你剛剛說‘也’,你剛才果然是覺得我平時無理取鬧!”
燕尋心想:不是說算了嗎?
他趕忙岔開話題。
“我先去換身衣服!”
說完便趕緊逃開,朝著樓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