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尋和阿飛站在圍觀人群之中。
兩人的視線都匯聚在人群中央那三個武當門人身上。
只見那三人是兩高一矮,全都身穿道服。
兩個高個子的身材壯碩,年齡大約二十來歲;而矮個子的則是個約莫五十多歲的老頭,身材乾瘦。
老頭衝著圍觀眾人拱手笑道:“各位,我三人來自武當,前些天來這裡收過徒,想必不少人已經見過我們了。”
圍觀人**頭接耳,卻都沒有接話。
唯獨一個農夫模樣的青年男子忽然在人群中喊道:
“我沒見過你們,你們說自己是武當的,怎麽證明?”
“你想怎麽證明?”老人微笑。
“簡單,咱們比一場。”農夫聲音洪亮,氣勢如牛。
老頭依舊微笑,隨即招招手,示意對方走上前來。
農夫於是離開人群走到老頭身前,他雖然個頭比更高些,但仍舊是挑釁似的昂著頭,蔑視著跟前的老者。
“來了,且讓我看看你這老人家有什麽本事。”
“你敢不敢接我一招?”老人問道。
“糟老頭子,有何不敢,且看你有何能耐。”
老頭於是伸出手掌輕輕放在農夫胸口,閉目自語道:
“站穩了!”
隨即悶哼一聲,身體一抖,手掌猛然前推。
“啊!”那農夫驚喝一身,身軀大退,頃刻就被推了個底朝天。
“大...大師好功夫啊!”農夫坐起後驚歎道。
老頭微笑:“不過略施小計而已,貧道可還有接、化、發三個絕技以及一套鞭法沒施展,閣下還想領教嗎?”
農夫一陣搖頭,趕忙爬起來叩首行禮。
“請大師一定收我為徒!”
四周人群開始有些躁動起來。
老頭微笑道:“想入我武當本來極難,但近來有些門派風頭太勁,所以我武當這才破例多招些弟子,你只需給一兩銀子,就當是行拜師禮了。”
“一兩銀子就能學神功,不貴!等學個一招半式,十兩銀子也能掙回來啊!”
說著,農夫從懷中掏出一兩銀子遞出。
老頭收過銀子,隨後讚許地點了點頭。
“今後,你就是我武當的人了。”
此話一出,四周人群的躁動聲更響了。
阿飛也在其中興致勃勃地看著,若非他早把銀兩都給了徐婉悠,此刻倒真有些想法。
而與之相對的,燕尋卻是在一旁搖頭冷笑。
阿飛見狀,於是詢問道:“燕大哥,你怎麽了?”
“阿飛,他們三個人是騙子,根本不是什麽武當的人”燕尋低聲回道。
他剛來時,第一眼看到這三人,只看身形就感覺對方都是招搖撞騙之人,但因為好奇他們到底有什麽把戲,所以才決定留下來多看一會兒。
畢竟江湖上敢冒充武當弟子的人,說不好什麽時候就沒命了,留下來,說不定可以看場好戲,甚至可能見到真正的武當高手。
可惜燕尋此番耐著性子看完這場拙劣的表演後,算是徹底失望了。
阿飛之前見過燕尋出手的樣子,又覺得燕尋是個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仗義人士,因而心中還是相信燕尋這番話。
但他此刻仍有一個疑問。
“既然如此,那剛才那個老先生是如何將上前挑釁的男子一掌推倒在地的呢?”阿飛問道。
“因為他們是一夥的。”燕尋回道。
阿飛頓時恍然大悟:“原,
原來是這樣。” “行了,咱們回去吧。”
說完,燕尋便轉身想要離開。
“這位公子且慢!”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
燕尋回頭,見是那自稱來自武當派的老頭在喊自己。
“何事?”燕尋問道。
老頭又露出笑容:“這位公子,你剛才偷偷對你的同伴說我們是騙子,這話我可不能當成是沒聽見啊。”
燕尋心想:這老頭,年紀不小了,沒想到耳朵倒還挺靈。
他於是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行了,你們不是騙子。”
說完,燕尋便又想轉身離開。
“且慢!”
“又怎麽了?”燕尋不耐煩地回過頭。
“公子,你想說就說,想走就走,絲毫不把我武當放在眼裡,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那你想怎麽樣,難不成...你要和我打?”
說著,燕尋腦袋向左一歪,右肩稍稍前傾,露出那青色的劍柄。
老頭視線被那劍柄奪去,臉上表情卻沒變,只是目光逐漸變得陰森。
“我自然想親手教訓你,但我內力太強,剛才為了不傷人已是特意控制了體內真氣,可是要真打起來,我怕我就控制不住了,所以,就讓我的徒弟代勞吧,他們雖不如我,但對付你也足夠了。”
老頭話音剛落,他身旁一個壯漢就徑直走上前來。
壯漢掀開外衣衣角,露出腰間一支銅色刀柄。
燕尋盯著那壯漢的眼睛。
“你當真要打?”
壯漢冷笑一聲:“小子,你是自討苦吃。”
燕尋不再回話,而是伸出左手將食指豎在兩人視線的共線上。
壯漢一愣,卻忽然看見眼前那根食指竟然開始以勻速向左移動。
那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緩。
燕尋就以這樣的節奏,將那根食指徐徐移動到最左側後才又重新垂回身側。
“你小子,耍什麽花樣呢!”壯漢怒斥道。
他此刻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老、老二!”那站著壯漢身後的“武當”老頭忽然一聲驚呼。
“什麽事?”壯漢側頭回道。
“你的頭頂,你的頭頂!”
“頭頂?”
壯漢疑惑間,忽然感覺有點頂上發涼。
他抬手摸了摸,赫然發現自己頭頂中央竟不知何時變得一片光禿。
原本的頭髮沒了不說,那光禿禿的圓形中央,還丟了一層頭皮!
傷口在風中火辣辣的疼。
“你,你!”
壯漢捂著頭頂後退,一張原本凶惡的大臉此刻被嚇得發白。
——你出劍了!?
不只是他,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沒看見。
甚至包括抬手的動作在內全都渾然不知,等他們回過神來時,只看見劍已握在燕尋手中。
“現在滾,就放過你們。”燕尋冷冷地說道。
那自稱武當門人的老人聞言,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剩下兩個壯漢和那農夫面面相覷,也即刻追著那人的背影奪路逃去。
燕尋見此,也就收劍回鞘。
“阿飛,我們走吧。”
說著便和阿飛一同離開,隻留下身後目瞪口呆的眾人。
阿飛此刻也是雲裡霧裡,跟著燕尋走了幾步路後才逐漸回過神來。
“燕大哥,你、你好厲害啊!”阿飛脫口驚歎道。
他從記事起就一直呆在烏壇鎮,若沒有大的變故,往後恐怕也會一直呆在這裡。
今日之所見,對他來說無異於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算不上什麽厲害的人,真正武當的人才厲害。”燕尋平靜地回道。
“燕大哥,真正來自武當的人,出劍的速度也是那麽快嗎?”
阿飛不了解武當,但也在江湖戲說中聽過所謂“以靜製動”、“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之類的詞語。
在他印象中,武當與“快”似乎沒有辦法聯系在一起。
“我過去見過一次,那是很快的劍。”燕尋喃喃道。
說著,思緒回到過去——
五年前,燕尋曾見過一次武當派的人。
也是這一次,他第一次看見這種級別的高手出招。
時至今日,他早已記不得那人的樣子,但他永遠都記得那身黑色道袍上,胸前左側繡著的太極徽飾。
還有那一劍。
——我根本沒看清他何時出的劍,若接那一劍的人是我,我已經死了。
燕尋回過神來,對阿飛微笑道:“當時我根本沒看清那一劍。”
——現在呢?
燕尋又想,但沒有人能回答他。
阿飛聽得愣神,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燕大哥,我也沒看清你的劍,不,應該說我連你什麽時候拔的劍都不知道,你現在的劍一定比當日那名武當門人的劍更快!”
燕尋搖搖頭:“你沒察覺到我拔劍,是因為我使了個小花招。”
“什麽花招?”阿飛好奇地追問。
“你看見我剛才將食指豎在那人眼前了?”
阿飛點點頭。
燕尋於是接著說道:“剛才那個情況,我想要在不傷人的情況下趕走那幫騙子就必須要有辦法震住他們,所以我選擇了削掉那人頭頂的一小撮頭皮的辦法來作為威懾,為了這個目的,我才將左手食指豎在那人眼前。”
“這有什麽關系嗎?”阿飛不解。
“當然有。”燕尋解釋道,“當時,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因此他們的眼睛會無意識地看向我的眼睛看向的地方,我豎起食指,就是給他們提供這個目標,所以在我移動食指的過程中,那個人的視線也在跟著我的食指移動。”
阿飛聞言心中震驚不已,若非親身經歷,他恐怕也很難相信。
“燕大哥的意思是......可是若大夥會看向燕大哥看的地方,那當時燕大哥的視線不也在那食指上嗎?”阿飛追問。
“沒錯。”燕尋點點頭,“我第一眼就將那人身高體型姿勢等等都映入腦海中,接下來已不需要再看也能斬中目標,只要那人不動就沒問題了。”
像燕尋這種水平的高手,要想斬中一個不動的目標,是不需要眼睛時刻盯著看的。
阿飛聽得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隻安靜地聽著。
“不過難點也在於此。”燕尋接著說道,“其實那夥人連半吊子都談不上,我直接出劍他們恐怕也沒什麽反應,但是揮劍時劍刃的光耀可能會激得那人條件反射地動一下,當我的劍要削掉他頭皮的時候,他即使隻抖一下也會很危險。”
其實若是在荒郊野嶺,燕尋可不會這樣自找麻煩,只是此刻周圍眼雜,為了避免被官府糾纏,也為了事後別被秦瀟雨怪罪,他才決定行這麻煩事。
阿飛聞言露出欽佩的目光:“燕大哥這招,那真正武當的人應該也不會。”
燕尋搖搖頭:“若是和武當...不,和任何可稱高手的人交手,這樣的伎倆都是沒有用的。”
“為何?”阿飛聞言一愣。
“剛才也說了,使這伎倆我的眼睛也需要動,並且是先動, 而兩人交鋒,雙方注意力都完全集中在對手身上,真正的高手是不會放過你視線錯開的那一瞬間的。”
阿飛聽到這番話,心裡頓時覺得有些可惜。
之前秦瀟雨和燕尋出手製止劉仁海時,阿飛就對他們二人敬佩不已,此刻又見到燕尋那在他眼中神乎其技的快劍,心中對燕尋的欽佩之情更甚。
阿飛性子耿直,此刻是直接把燕尋當大哥看待。
“燕大哥放心,陸大哥曾教過我,今一時彼一時,燕大哥即使不用這一招,現在也一定比那武當的人強。”
“孰強孰弱,比過了才知道...”燕尋喃喃自語。
而後又忽然皺眉道:“其實,正因雙方武者都將注意力集中在對手身上,因而很多信息會被無意識地獲取,這時候,若是能把這虛實誘導的方法專研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境界,那就可以使之成為真正的殺招。”
——恐怖的殺招。
阿飛剛才聽燕尋說他自己做不到,此刻又聽燕尋說世上還有這樣一種相似的境界存在,一時間感覺雲裡霧裡。
他於是將信將疑地詢問道:
“世上...真有人能達到這種地步嗎?”
“天下之大,自然是有的。”
“什麽人?”
燕尋仰起頭,目光逐漸變得深邃。
他對著天空說道:
“天下劍宗。”
——華山。
...
春來客棧內,武笑癡解開包裹住劍柄的棉布,露出柄首處漆黑的圓環——
一根月白色綾帶顯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