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笑癡把纏在劍柄上的棉布扯開,而後用他那指節分明的大手將長劍拔出。
雪白無暇的劍刃從斑駁的劍鞘吞口中流淌而出——
寒光四溢。
秦瀟雨看見那根系在武笑癡劍柄底端的月白色綾帶,眉頭稍稍皺攏。
她過去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也識得這東西。
——月白綾。
——華山劍傳弟子的證明。
世間所有習武者都認得。
“你是華山派。”秦瀟雨似問非問地說道。
“不錯。”武笑癡拔劍後將長劍倒轉,輕輕豎立在身前。
“我原以為華山派只會去其他門派登門尋釁,沒想到原來你們連這小客棧都不放過,怎麽,莫非這間客棧裡藏有連華山派都瞧得起的武林秘籍?”
“哈哈!”武笑癡放聲大笑,“真是個伶牙俐齒的丫頭,難道你不知道我是來這裡做什麽的?”
“我知道。”秦瀟雨冷冷地回道,“可是我不知道,原來堂堂華山派也會聽命於一個奸猾小人。”
武笑癡冷哼一聲:“華山的人,一生只會聽命於一個人,或者說是聽命於一個身份,那就是華山掌門。”
“既然如此,那你還來這裡做什麽,你總不會想說是華山掌門派你來的吧。”
“掌門自然不會叫我做這事,至於那個叫劉什麽的人,我其實也不在乎...”
武笑癡目光漸冷。
“我來這裡,只是聽說這裡有高手,所以想來找場架打打。”
——瘋子。
秦瀟雨心想道。
而在秦瀟雨和武笑癡交談著的時候,徐婉悠和徐成均是躲在一旁,一句話也不敢說。
之前徐成本是在後廚忙碌,聽到大堂傳來動靜後才火急火燎地趕過來。
此刻他們父女倆聽到這稀松平常的對話,心中卻感覺有股說不清的恐怖。
特別是當聽到那句“找場架打打”時,更是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陸昌言因為剛出門去替客棧買鹽,恰好不在這裡,可說是較為幸運。
秦瀟雨不急不緩地站起身,而後問道:
“你進來這裡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麽人?”
“什麽人?”武笑癡疑惑道。
“沒事。”
秦瀟雨暗地裡松了口氣,隨即又恢復到以往那意氣風發的面容。
即使是面對華山,她也毫不畏縮。
“你既然是來找茬的,怎麽不直接殺過來?”
秦瀟雨嘴角揚起淺淺笑意。但眼睛卻沒笑。
“我說了,我是想來打一場的,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習拳腳功夫的人,你連兵器都沒拿我就直接殺過來,豈不是少了很多樂趣?”
“你不怕我拿了兵器以後殺了你?”秦瀟雨目光瞬間發寒。
徐婉悠第一次看見秦瀟雨露出這樣的眼神,頓時心裡發怵:
——原來秦姑娘她...也有這樣的表情。
而武笑癡卻是咧嘴一笑,顯得輕松自在。
“我剛才說打一架,這只是一個比方,刀劍無眼,生死有命。你認輸,我會留你一命,若是你想搏命,我當然也會成全你。”
秦瀟雨聞言,知道現在已是箭在弦上,非戰不可,於是扭頭對徐婉悠說道:“徐姑娘,麻煩你幫我把這琴抬回去。”
這番話說得不急不緩,溫和的語調不經意地安撫了徐婉悠繃緊的心神。
徐婉悠於是鼓起勇氣想要上前去取琴。
“等一下!”徐成忽然插話。
“讓我來。”
而後不等女兒回答,就自顧自地搶先走上前去,踏近那劍拔弩張的氛圍之中,從秦瀟雨手裡接過了那張妻子生前最愛的琴。
他心裡其實也害怕,甚至害怕到背後直冒冷汗。
但他更害怕自己女兒涉險。
徐成接過琴後本還想說些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敢說出口,隻拿過琴便默默轉身走回去。
武笑癡立在原地,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徐成一眼。
他此刻唯一關心的,只有眼前這個對手。
“你的兵器呢?管這破琴做什麽?”武笑癡有些不耐煩。
“劍不離身,一直都在。”秦瀟雨平靜地回道。
武笑癡聞言,忽然發現那放琴的架子上平躺著一支細長的器物,只是剛才被琴身完全遮擋,所以才沒被發現。
他雖不懂琴具構造,但此刻也看明白了。
“好!”
武笑癡大喝一聲,隨即向前猛跨一步,身軀瞬間飛騰而起!
他天生兩腿長短不一,右腿略長於左腿些許,所以走路時一瘸一拐。
這樣的兩條腿要走快尚且不易,更不用說疾步奔走。
這對習武者來說不可謂不是一個巨大的缺陷。
但盡管如此,那雙腿各自卻又並不殘缺,因而想要邁步以單腳躍起並不困難。
甚至因為右腿比普通人更長,使得他這一步跨距遠超常人。
秦瀟雨剛握起劍,卻沒想武笑癡隻前跨了一步就能躍到自己近處!
——這家夥好強的腳力!
武笑癡白刃揮起,一劍掃出!
寒光刺眼!
秦瀟雨抽劍出鞘,劍身出鞘五寸,以這領近劍格處的厚刃格擋。
兵刃交擊聲驟起!
武笑癡咧嘴一笑:
“不賴!”
談笑間這傾全身飛撲之力揮劍的余勁接續釋出。
秦瀟雨被這力道所迫,立刻連退數步。
——這家夥,斬力真強!
秦瀟雨皺眉心想。
她即刻收住腳步,右手握著劍柄極速拔起!
“想拔劍?沒那麽容易!”
武笑癡再接一步躍起,身軀迫進,又是一劍斬下!
這一劍不偏不倚,劍尖剛好截在秦瀟雨拔劍之時劍柄柄首的去路上!
劍鋒斬中柄首,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秦瀟雨這一劍才拔了不到一尺就又被這突然一斬給打回去足足三寸!
——想不到,和這種水準的高手較量時,連想拔劍都會這麽費勁!
秦瀟雨咬牙心想道。
她這次離開峨眉後,生死較量中見到的第一個足以打敗自己的高手就是燕尋。
然而那天與燕尋交手的夜裡,秦瀟雨是早已拔劍。而之後兩人雖然沿途中時常對練,但對練畢竟不同於實戰,雙方都會先拔劍做好準備再開始。
此番遇到拔不出劍的情況,對秦瀟雨來說倒是頭一遭!
秦瀟雨步伐再度後撤,又要拔劍;武笑癡卻是故技重施,再度以劍尖斬擊止住秦瀟雨拔劍的動作。
一人連連後撤;一人步步緊逼。
然而秦瀟雨此刻衣著與往常不同,她身上穿的是徐婉悠從朋友的裁縫鋪借來,專門為她彈琴時準備的衣裙。
那衣裙不可謂不精美。
但在這生死較量中,這長裙卻成了致命累贅,嚴重減緩了她的步伐速度。
秦瀟雨穿這身衣裙打鬥,本就感覺渾身不自在,再加上眼前的利劍迫在眉睫,情急之下,這後撤的步伐一著急,竟踩到了自己的裙角。
——不好!
腳下瞬間一個踉蹌。
不過好在她反應機敏,立刻調整腳步護住重心才不至於摔倒在地。
然而武笑癡的劍不會等她。
之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雖足以讓武笑癡阻止秦瀟雨拔劍, 卻不足以讓武笑癡的劍刺中秦瀟雨。
然而現在距離夠了。
武笑癡當即變招刺出一劍,這一劍不再以製止對手拔劍為目的,而是直取咽喉!
秦瀟雨剛才調整腳步,此刻看見這迫近的劍鋒,卻是沒有辦法避開。
她腦海中條件反射地想到:
——糟了。
客棧之中,暗器破風的聲音響起。
武笑癡聽見背後傳來這聲響,立刻止住攻勢,回身一劍斬向那暗器。
“哈!還有高手!”
武笑癡一劍斬碎這襲向自己的暗器後,為防范秦瀟雨趁機從背後偷襲,立刻腳步側移,拖著腿與秦瀟雨拉開兩三個身位的距離。
他扭頭看向那暗器飛來的方向——
門口處,站著一個面目冷峻的劍客——燕尋。
這又是一個高手。
武笑癡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地上那“暗器”——是一個碎成數片的酒杯。
原來燕尋剛才趕來之時看見情況緊急,立刻拔劍揮出,將地上一個因客人離開時而碰倒在地的酒杯掃向武笑癡。
武笑癡背對著燕尋,只聽見聲音迫近,誤以為是要人命的暗器,因此在電光火石間決定回身截擊。
三人凝息對峙。
焦灼的空氣越發肅殺起來。
燕尋沉默著站在門口,雙眼死死盯著武笑癡。
盯著他手中的劍。
盯著那柄首處系著的月白色綾帶。
目光中湧現起殺意。
——華山!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