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半閉著眼睛,斜靠在床上,享受著黑夜降臨後的第一杯烈酒。
酒色醇香,回味悠長。
王麻子愜意地閉上眼,享受著喉嚨裡的余韻。
“大當家的!”
屋外喊聲響起。
一個山賊小弟火急火燎地趕來。
王麻子不耐煩地睜開眼:
“什麽事這麽大驚小怪的,攪了老子的興致。”
說著,王麻子撩開衣角,露出藏在身側的銅環大刀。
山賊小弟拱手低頭道:“大當家,剛才寨外來了兩個人,說是有事找您。”
王麻子放下酒杯,有些不悅地問道:
“人呢?”
“稟大當家,那兩人已在大堂等候。”
王麻子聞言,冷聲說道:“可真是翅膀硬了,現在放人進寨子都不需要事先向我這大當家通報了?”
山賊小弟背上頓時爬起冷汗,連忙解釋道:
“回大當家,這、這都是二當家做的主,他說那兩人中有個是美人,大當家您一定喜歡。”
“我喜歡?哼,我看是那小子他自己喜歡吧。”王麻子不屑地冷哼道。
言罷,壯碩的身軀從床上拔起。
“走,老子去看看!”
...
大堂內。
燕尋眉頭緊鎖。
他之前本打算隻自己一人前往探探虛實,留秦瀟雨在外策應,而阿飛則是躲得遠一點,以防止自己救人時分神。
可秦瀟雨和阿飛都不同意。
最後就演變成如今這情況——他和秦瀟雨一同入寨,留阿飛在外接應。
正想著的時候,忽然聽見銅環相互撞擊的銳音響起——
王麻子提著刀雄赳赳地走進大堂,徑直來到那張獨屬於自己的“寶座”前,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
他輕掃了眼大堂內站著的燕尋和秦瀟雨兩人。
看了眼兩人的身形站姿,又看了眼兩人的兵器。
眉頭微皺。
——這二人,都不是善茬。
——不過那女的倒確實如二當家所說,是個絕色。
——可惜帶刺。
王麻子身軀向後一靠,將那銅環大刀倚靠在扶手側,隨後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架子,歪著腦袋說道:
“我就是這裡的大當家,不知二位來我山寨造訪所謂何事?”
他並非武林高手,但好歹也是一寨之主,自然是有兩把刷子的。
況且,此處是他的地盤,就算對手當真是難得一見的高手,恐怕也要寡不敵眾,葬身此地。
王麻子堅信:
——再強的武者,也是肉體凡胎。
——手上棋子的數量,才是真正的實力。
燕尋走上前,平和地說道:“大當家,我們二人來這裡並非為了挑事,是想請大當家行個方便,幫我們一個忙。”
“哦?”王麻子眉毛一動,“什麽忙?”
“還請大當家放了今天在烏壇鎮抓走的人,也就是春來客棧的徐掌櫃。”
“春來客棧?徐掌櫃?”
王麻子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須,皺眉思索了一會兒,而後接著說道:
“此人,不在這裡。”
燕尋心想:
——這人莫非還想要裝傻?
而一旁的秦瀟雨見那山匪頭頭還在故弄玄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索性上前說道:
“你們今天在鎮上抓走的人,是我們一個朋友的父親,人我們是一定要救的,你再怎麽裝傻充楞也沒有用。”
王麻子冷笑一聲:“二位,我王麻子雖是草莽,但平常也就攔路劫點小錢,行事算是比較低調了,可能也正因為這樣,這鎮上的官府也不曾管過我,但是,倘若他們哪天真要管,也不表示我王麻子會怕,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話音一落,兩側站著的山匪皆是齊刷刷地亮出兵器。
秦瀟雨面不改色,冷聲說道:“那我也告訴你,這人不管你們放不放,我們今天都救定了,明白嗎?”
“哼!”王麻子額頭跳起一道青筋,“那就試試看!”
兩側山匪握著兵刃衝出來!
“大當家!”
燕尋忽然開口;兩側的山匪也都下意識地止住腳步。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燕尋。
只見他稍稍頷首,閉上眼睛,冷冷說道:
“你說說看,你我二人之間,大概相隔了多少步?”
王麻子聞言一愣,回道:“十步?”
話剛說完,他忽然感覺脊背發涼。
只聽台階下又再響起一道冷酷的聲音:
“十步的距離,你說說看,我能不能取你性命。”
燕尋睜開眼,雙瞳中湧現起殺意,直盯得王麻子身軀一顫。
“你!你!你小子竟敢...”
“試試?”
燕尋逼問。
王麻子本想摸刀,但在自己視線和台下那雙吃人的眼睛交匯的刹那,抬到半途的手就又停了下來。
原本因憤怒而抽搐的嘴角也止住了。
他真有些擔心眼前這人忽然拔劍衝上來。
——玉石俱焚?
——這買賣真不劃算。
王麻子強作鎮定,咬牙道:“我說過了,你們要找的人不在這裡。”
燕尋當然不會相信,他沉默著朝前又試探了一步,雙眼死死頂住台上的王麻子,如同在看一隻獵物。
無言的殺伐之氣充斥在大堂內,大戰幾乎一觸即發。
“大當家,不好了!”
大堂外忽然傳來喊聲,打破了這片肅殺的空氣,隨之而來的還有門外吵雜的喧鬧聲。
“怎麽回事!?”王麻子質問道。
他此刻真是一頭霧水。
“不好了!外面著火了!”那忽然闖進來的山匪疾呼道。
“著火了?”
王麻子噌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想法。
“二當家呢?二當家去哪裡了!?”王麻子大聲質問道。
他剛才走進大堂之時就沒有看見二當家胡三的身影,可他當時也沒太在意,畢竟這個胡三可是他當年拜把子的兄弟。
可是聯想到這兩年胡三越來越多地善做主張,再加上今天發生的事,王麻子不得不聯想到:
——胡三背叛了!
——他想殺了我自己做大當家!
王麻子此刻也顧不了眼前這兩個劍客了。
他朗聲道:“二位,你們要找的人確實不在這裡,我看你們是惹到了我寨裡的二當家胡三,他現在放火燒寨,就是想把你們一起燒死在這裡!”
喊完便不顧一切地朝著大堂外跑去,堂內的一眾小弟見狀,也緊隨其後。
燕尋和秦瀟雨面面相覷,都是滿臉疑惑。
——胡三又是誰?
他二人沒其他辦法,也即刻朝著堂外奔去。
...
大堂外。
人流湧動,火光衝天。
整座山寨的木質圍牆此時都燃燒在滔滔烈火之中。
王麻子一路奔走,邊跑邊喊:
“開門!快打開山寨大門!”
然而一片吵雜聲中,零星回答他的聲音卻是喊道:
“大當家,門、門被堵上了!”
王麻子抬頭望去——
看見那緊閉著的山寨大門此刻也是在一片火海中。
他惱怒之下,仰頭長嘯:
“胡三!胡三!你個癟三在哪裡,快給老子滾出來!”
寨外傳來回音:
“王麻子,別叫了,留點力氣吧,興許還可以在死前多喘兩口氣!”
這熟悉的聲音不是來自別人,正是來自山寨的二當家——胡三。
“胡三,你個王八蛋,老子當你是拜把子的兄弟,你竟然暗算我!”王麻子怒斥道。
“哈哈哈哈,王麻子,當年拜把子的時候,你不過是因為年齡比老子大上幾歲,就當了大哥,我們兄弟三人上山做草莽,你個不要臉的家夥就心安理得的當大當家,二哥那個傻子就當二當家,我出了那麽多力,卻只能當三當家,吃最少的肉,憑什麽?”
王麻子一聽胡三提到死去的二弟,又是一陣惱火,厲聲回道:
“胡三,難道二弟是你小子...”
“不錯,你個蠢貨現在才知道,晚了!其實當上二當家後,我曾經想過不殺你,可是你這匹夫實在太沒志氣,膽小如鼠,跟著你,肉根本就不夠吃!老子上山流血,難道是為了過這種日子的?”
王麻子咬牙切齒,隨即又高喊:“水呢?水呢?快拿水來!”
然而他還沒等來手下的回應,就聽見胡三從外嘲笑道:
“別喊了,你以為我和你一樣蠢,還會留下水給你?告訴你,我早派人在山寨各處塗滿了硫磺和油,又藏了許多乾草,這火你滅不了的,別白費力氣了!”
說完又是一陣笑聲。
王麻子咬牙切齒,氣得破口大罵。
而燕尋和秦瀟雨趕到堂外以後,也是被困於其中。
“糟了,中計了!”燕尋恍然大悟,“徐姑娘的父親是被劉仁海的手下綁走的!”
秦瀟雨也當即反應過來:“那個混蛋故意叫人假扮成山匪,引我們上山,是想借這山匪的手殺了我們。”
然而兩人此刻已是身在火籠之中,除非能夠飛天遁地,不然只有十死九生。
燕尋和秦瀟雨一邊躲著倒塌的火柱,一邊在慘叫著的人流中四處奔走。
他們左右張望,卻仍然是看不見任何出口。
能看見的,只有周圍越來越近的火光,和越來越濃的黑煙。
又奔走了一會兒,兩人都被這濃煙嗆得忍不住咳嗽起來。
燕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抬眼看著四處的火光,不禁心想:
——我要死了嗎?
——在這樣的地方。
——居然是這樣的死法。
“呆子!小心!”
秦瀟雨飛快地抓住燕尋的手用力一拽,將稍稍愣神的燕尋拉到身前。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一根熊熊燃燒的火柱重重地砸在了燕尋剛剛站過的地方。
燕尋在近處看見秦瀟雨的眼睛,看見映照在那雙眼中的自己。
——我這一生,到頭來總是失敗,總是遲一步。
——什麽都沒做到。
——什麽都沒辦成。
——可是...
燕尋驀然想起在江陵的時候,秦瀟雨救自己一命的情形,目光中又閃爍起堅定的決心。
——可是,若我今日注定要死,那至少眼前這個人。
——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要成功救下來!
在下定決心的瞬間,他的大腦極速轉動,想出了一個近乎搏命的辦法。
燕尋伸出雙手緊緊抓住秦瀟雨的兩肩,看著對方的雙眼鄭重地說道:
“瀟雨,你聽我說。”
“啊?”
秦瀟雨沒想到燕尋對自己直呼名字,一時間有些懵。
“待會兒我...”
“砰”一聲巨響橫空出世,打斷了燕尋的發言。
掙扎在火海中的眾人尋聲望去——
只見一個滿身漆黑的人影忽然出現,而在他身後,是一個敞開的火紅色大門!
“門開了!”
隨著人群中爆發出的一聲驚喜的歡呼,山匪們紛紛朝著門外湧去。
王麻子一邊跑一邊高喊:“胡三那個狗雜碎放火殺我們,誰殺了那個忘恩負義的胡三,我就讓他做二當家!”
人潮中更添了許多喊殺聲。
而在外圍的胡三自然也不是一個人,他也緊跟著高喊:
“誰殺了王麻子,我就讓他做二當家!”
——該死的,哪來的瘋子把門撞開了!?
雙方的人群相互衝擊,在黑夜和火光中廝殺在一起。
燕尋和秦瀟雨也即刻朝著門外趕去,卻在路上迎面撞見了那個剛才撞開大門的漆黑人影。
燕尋看著那張烏黑的臉, 驚呼道:
“阿飛!?”
“燕大哥!秦姑娘!太好了,你們沒事,咦?徐姑娘的父親呢?”阿飛一邊用手抹著臉一邊說道。
可他手掌也是漆黑,抹來抹去也沒把臉抹乾淨,反倒是抹出了“花”來。
“徐姑娘的父親不在這裡,應該是在劉仁海府上,詳細的待會兒再說,我們現在先趕緊出去!”燕尋回道。
他們三人立刻衝到門外,借著火光和夜色穿過了那正混戰著的戰場。
...
三人沿著山路下山。
“阿飛,你怎麽突然闖進來的,還有你為何滿身的汙泥?”燕尋邊奔走邊問道。
剛才他在火光中看見門口那漆黑的人影,差點以為是乾屍。
“我之前看見山寨外面聚滿了人,正疑惑的時候那幫人竟忽然堵上門點火燒寨,情急之下,我跑到附近河邊弄濕了全身,又裹了一身的濕泥,然後一路跑過去撞開了大門。”
阿飛笑著回道。
他的左眼眉毛被燒掉了一半,頭髮也有不少地方被燒得卷曲。
但那笑容卻很明朗。
“你撞開大門,那外面的人居然沒能攔住你?”燕尋驚訝道。
阿飛坦然一笑:“我說過嘛,我跑得快。”
燕尋和秦瀟雨聞言,也不知是被阿飛的發言給逗樂了,還是剛從危險中脫離而身心極度放松,總之二人都是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然而他們才剛笑了沒兩聲,就忽然在山坡上看見——
烏壇鎮中,也出現了一道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