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客棧中。
兩名殺氣騰騰的劍客正揮舞著利劍廝殺在一起。
燕尋呼吸粗濁,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武笑癡的身形。
殺意迸發,卻又有些有心無力。
若是在以往,他本應該選擇冷靜地退開,依靠身法上的優勢暫避鋒芒,伺機而動。
但此刻燕尋絕不會這麽做,因為他已被拖入名為“華山”的深淵,如今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
或者死。
武笑癡知道燕尋現在已被「鏡花水月」擾亂了心緒,神經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因而又是手腕翻轉,再使「削劍」技法,以這亂錯的劍花襲向燕尋指腕,意圖擾其思緒,乏其心神,給對手精神上的崩潰施加最後的幾根稻草。
燕尋看見那飛舞的亂光,精神壓力頃刻間倍增。
原本高手對決,都會互相以各自門派的觀形之法預讀對手的招式,以尋求破綻,見招拆招。
然而燕尋此刻受到「鏡花水月」的影響,心中難以遏製地產生自我懷疑,導致預讀能力幾乎喪失。
這使得他無論是出招還是拆招,都毫無章法,簡直是一團亂麻。
面對武笑癡這技法高超的「削劍」,之前還能勉強看清,可此刻卻是看不明白了。
燕尋一咬牙,決心再賭一次「龍騰」。
他雙腳踏地,軀乾一震,渾身勁力再度匯聚於劍鋒,破發於一瞬!
然而由於燕尋此刻心思紊亂,加之這全新的「龍騰」還未使用純熟,因而那施力的動作早在一開始就因操之過急而變形。
武笑癡看見燕尋手上的動作,心中不慌不忙:
——會被完全相同的一招突襲兩次的人,只能算二流高手。
——我武笑癡豈是二流之輩?
由於這記「龍騰」施招的意圖太過明顯,武笑癡早就看破了那發勁時機,甚至連劍路都了然於胸。
他先一步出劍,在燕尋施劍的力量將要爆發之前就將手中長劍壓製在「青雲」的劍身之上。
燕尋隻感覺這一擊觸感非常別扭,仿佛使不上力氣一般。
武笑癡這凶險的一招,正是華山劍法——「截劍」!
力量與速度相輔相成,二者都需要一個加速的過程才能達到最大。
而爆發力越強,達到全力與全速所需的加速時間就越短。
可理論上,無論這個過程耗費的時間再短暫,也總歸還是需要一個過程,不可能直接歸結於“無”。
武笑癡搶在對手發力之前就以「截劍」將其攔截,正是趁那招式的力量和速度還沒來得及釋放完全的時候,就搶先將其扼製在搖籃之中。
不僅如此,燕尋這凝於一瞬的爆發力被武笑癡的「截劍」給截斷的刹那,這釋至半途的力量也因武笑癡這截擊之力而反噬。
兩股力量混雜在一起,匯聚為一股新的剛力釋出,頃刻將燕尋的「青雲」破開了些許!
這隻一刻的停頓,卻是這電光火石的對決中一個醒目的破綻。
燕尋心中疾呼:
——不好!
然而抬頭望去,本應出現的追擊卻並沒有立刻發生。
武笑癡先是墊步側移了一個方位,而後才揮劍而出——
劍雖快,卻是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被燕尋輕易化解。
燕尋破開這一劍後終於是喘了口氣。
他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就像之前武笑癡忽然解開對自己的壓製那一幕一樣奇異,
但卻捉摸不出其中緣由。 而武笑癡卻是眉頭擰緊:
——不妙,被那丫頭髮現了。
在武笑癡身後不遠處,秦瀟雨已是稍稍調整了自己的站位。
她剛才特意移動到武笑癡背身的視線死角之處,結果武笑癡果然暫緩攻勢,以墊步微調了方位。
如果說秦瀟雨之前只是推測,並無確鑿證據。那現在看到這一幕後,她已可以說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這個華山門人,果真在警戒我的站位!
現在武笑癡也開始頭疼了。
原本因鬥志而極度亢奮的面容稍稍收斂。
燕尋見武笑癡忽然攻勢減弱,也不再多想,立刻揮劍反擊,執劍掃向對手咽喉!
武笑癡本想施「截劍」應對,但卻因剛才的片刻停頓而慢了半拍,錯過了時機。
他當機立斷不再使這技法,轉而是同樣掃出一劍,以力量硬拚!
伴隨著兩聲發自肺腑的爆喝,兩道劍影極速撞擊到一起!
燕尋單輪力量是比武笑癡稍遜色一分,可他此刻卻是先斬,因而比武笑癡灌注於其中的力量更足。
兩人這一擊平分秋色,均是一步不退。
燕尋彈劍回收後,立刻以墊步小撤,蓄劍與胸前。
然而目之所及——武笑癡的身形卻仿佛是數個影子重疊著一般。
——是左是右?是攻是守?
躊躇間,「青雲」所蓄之勢以至末梢。
燕尋一咬牙,遂朝前胡亂刺出一劍。
銳音破風,卻不及之前。
武笑癡隻聞聲便知這一劍氣短,已是強弩之末。
他抬手以劍柄底端為錘,重擊「青雲」劍身,憑這鈍器擊打之力震開這記刺劍!
武笑癡兩臂粗獷,但是手腕卻很靈活,只見他手腕一轉,又立刻變換劍路再使一招「削劍」抹向燕尋手腕!
然而這時候,一旁觀戰的秦瀟雨忽然又再度腳步側移,遁入武笑癡視線的死角中去。
武笑癡當即條件反射般地警覺,一分神,手上「削劍」的角度稍偏,只在對手那無關緊要的皮層處抹出一道淺淺紅線。
武笑癡面起怒意:
——這小丫頭,真是機敏。
他一削未成,又再度變招,朝著燕尋脖頸斜斜砍出一劍!
劍至半途,「青雲」也追形截來!
燕尋小臂上有數道深淺不一的傷痕,但重要的筋脈卻都還完好。
兩名劍客在激戰中漸漸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燕尋受困於「鏡花水月」,心神思緒備受煎熬。
武笑癡被秦瀟雨的站位所牽製,一招一式也沒辦法盡情施展。
他二人在這奇詭的製衡中來回遊走,不一會兒又相互交擊了數十劍。
秦瀟雨雙目聚焦在那激戰的兩人身上,也隨著兩人的移動不斷調整自己的站位,以這方法協助燕尋。
三個人都是全神貫注。
三個人都是別無他想。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件令他們都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燕尋一劍被武笑癡以「截劍」之法所製,不得已後撤兩步。
這本是尋常的撤步,卻沒想到這一退竟讓燕尋的後背撞在了客棧櫃台前。
伴隨著櫃台一陣晃蕩,原本陳列於上的那張琴被這衝擊晃動給晃到了櫃台邊緣,頓時搖搖欲墜,眼看著就要跌落下來。
徐成本來拉著徐婉悠躲遠了些,但他此刻看見自己亡妻生前最愛的琴具將要跌落的刹那,也沒多想,條件反射般衝了過去。
——一個外來者闖入了戰場。
徐成對燕尋和武笑癡來說都是毫無威脅的人,因而只要徐成不顯露出殺氣,那麽這兩人就都不會留意他的動向。
就像獅子不會注意路過的螞蟻一樣。
徐成闖入兩人劍圍的時候,恰逢燕尋和武笑癡激戰正酣之時。
武笑癡正揮劍斬下,而燕尋則是側步躍閃。
然而這一劍雖然沒有斬中燕尋,卻直奔向闖入其中的徐成而去!
武笑癡看見這迷路的羔羊,眉頭一皺,急忙收力。
琴具懸在半空, 晃動了一陣後終究沒有落下;武笑癡的劍也在距離徐成那煞白的臉兩寸遠處險險停住。
但燕尋此時已是殺紅了眼。
他看見武笑癡這停頓的間隙,本能地揮劍斬出——
武笑癡才剛勉強收住那一斬的疾勁,再加上他本就腿腳不便,此刻再想撤退卻是慢了半拍,被一劍斬中了大腿。
鮮血噴灑如雨。
燕尋這一刹那才看見徐成那煞白的臉。
他再回過來看著武笑癡的臉龐,躊躇了瞬息,終是一咬牙,又再蓄一招,執劍朝著武笑癡斬出!
一陣破風的雜音忽然響起。
卻不是來自燕尋手中的「青雲」。
——暗器!?
燕尋急忙息招回斬。
兩束光耀交擊的瞬間,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一個泛著瑩白光澤的器物被一劍斬落在地。
燕尋看清那地上那“暗器”的形態後,心頭一怔:
——匕首!?
“不擇手段,就是青城派的作風嗎?”
客棧角落,一個冰冷又細致的聲音響起。
燕尋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角落之中,竟然還坐著一個沒有離開的客人。
那是一個頂多二十歲,面若冰雪,俊秀非凡的男子。
他的背上,也是一支劍。
“你剛才說什麽?”燕尋厲聲質問道。
男子連看都不看燕尋一眼,反倒是不慌不忙地舉起酒盅,將盅內酒水緩緩飲盡,而後才淡淡說道:
“卑鄙。”
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神一樣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