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擇手段,就是青城派的作風嗎?”
這一番話直說得燕尋心裡五味雜陳。
他提著劍,有些踉蹌地晃動著身軀從武笑癡身前退了下來,茫然地張望著周圍——
秦瀟雨的臉,徐成的臉,徐婉悠的臉,阿飛的臉,陸昌言的臉...
每一張臉上的表情他都看不明白。
最後視線收束到角落中那個端坐著的男子身上——
男子一言不發,只是舉起酒壺又給自己斟了盅酒。
燕尋已幾乎喪失了冷靜,此刻根本沒有能力判斷那名陌生男子的實力。
如今他唯一能看得見的,只剩下從那男子肩部探出頭的漆黑劍柄。
——這難道又是一支華山劍?
——可那支劍的劍柄卻是平頭,並沒有一個圓環。
燕尋倒吸一口氣,借此平複自己雜亂的心緒。
“你是何人?”
他問。
男子不急著回答,而是先放下酒壺,然後兩根手指輕輕拿起酒盅,才接著開口道:
“青城派...都像你這般卑鄙嗎?”
說完,將盅中之酒一飲而盡。
“卑鄙?”燕尋咬牙切齒,“生死之戰本就會有意外,有何卑鄙?何況你用暗器偷襲我,難道就稱得上磊落?”
男子冷哼一聲:
“武師叔擔心傷及無辜,所以剛才特意停手,本是好意,而你卻趁機偷襲,斬傷他的大腿,甚至還想借此取他性命,這就是卑鄙。至於我扔向你的匕首...瞄準的地方,正是你的大腿,與你傷武師叔的位置在同一處。”
燕尋聞言一怔:
——他,他剛才稱那個華山的人是師叔!?
——這人果真也是華山派!
正當這時候,男子忽然從角落中站起身。
燕尋這時候才發現,那男子的腰間,系著一根輕盈狹長的月白色綾帶,與剛才打鬥時被斬落在地的那根如出一轍。
男子朝前信步走來,同時說道:
“你們二人對決,本來無論是何結果我都沒有插手的余地,可是你想以這樣的方式殺他,實在有違道義,我不能坐視不理。”
他說話時,腰間那根月白綾也在空中輕舞。
燕尋冷笑一聲,回擊道:“道義?華山派也懂得道義?”
男子走到燕尋身前。
兩人隻一劍之隔。
“當然。”男子冷冷回道。
他二人身高幾乎一樣,兩雙眼睛對視著彼此。
一雙燃燒著憤怒的火;一雙籠罩著傲慢的冷。
燕尋怒得咬牙切齒,握劍的手在難以遏製地震動。
“你既然知道我是來自青城派,又怎麽還敢厚顏無恥地跟我談道義!”
“為何不敢。”
“為何不敢?”燕尋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當年你們上山挑釁,殺了我青城的張掌門,又殺了我青城滿門,甚至,甚至有些人根本就不習武,只是住在青城派,為什麽要殺他們!你們這種作為,也敢稱道義?”
面對這憤怒地質問,男子卻平靜依舊,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冷聲道:“不錯,你派掌門張雲松確實是死於我派掌門虞景鴻之手,可那是一場公平的戰鬥,只可惜刀劍無言,想要真正的分出高下,就必須要決出生死,這一點你應該明白。”
“那其他人呢?為什麽要殺他們?難道那也是所謂的公平嗎?”燕尋繼續質問。
男子沉吟片刻,
回道:“或許不公平,可不是對你們青城。” “你說什麽!?”
“當日那一戰是發生在你們青城,論人數,是你們青城的人多,要說不公平,那也是你們以多敵少。況且,你口口聲聲說是華山要殺光你們青城的人,這是你親眼所見,還是妄下論斷?或者其實是你們青城的人想為掌門報仇而一擁而上呢?”
燕尋一時語塞。
他當日不在山上,自然是不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只是那天他回到青城派後看到眼前一地的屍首,心中悲憤並至,因此才會直接認定是華山主動動的手。
男子不等燕尋回話,又接著說道:
“我不知道你們青城還有多少人活著,但是當日華山,確實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來,你若要尋仇,隻管來便是,山不像人一樣總有一天會離開,它會一直在,在同一個地方。”
燕尋整張臉都變得慘白。
他囁嚅著嘴唇,張嘴想要說話,卻感覺喉嚨莫名的乾燥,根本發不出聲音,只能掙扎著,徒勞地做出一次又一次無用的嘗試。
“你說夠沒有。”
一聲清脆悅耳的話語聲響起。
在場除燕尋外所有的眼睛都尋聲望去——
只見秦瀟雨走上前來,眉宇之間顯露出怒意。
那神秘又冷漠的華山男子看了眼秦瀟雨,或許是被其靈動優美的身姿所吸引,或許是根本不把這個對手放在眼裡,總之他沒再多言。
秦瀟雨怒氣衝衝地直視著那男子的眼睛,開口道:“歪理就不必再說了,今天在這裡,你們是兩個人,我們也是兩個人。要走,不送,要打,奉陪!”
神秘的華山男子直視著秦瀟雨的眼睛,開口道:“想不到你不僅琴藝不俗,而且還有這樣的氣魄。”
這話其他人說像誇讚,可從這男子口中說出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意味。
“你叫什麽名字。”男子接著問。
“你不配知道。”
秦瀟雨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劍。
面對這挑釁似的回應,那華山男子冷若冰霜的面容卻沒有一絲波動。
“打不打,倒不是由我來定奪的。”
說完,他向一旁的武笑癡投去不置可否的目光——
此時武笑癡單膝跪地,他已從衣角撕下布條裹住了大腿上的傷口。可是那傷口較深,單靠這樣的簡單處理終究不能完全抑製鮮血流淌而出。
無論那突然出現的神秘男子如何傲慢,論輩分,武笑癡也還是他的師叔。
況且現在武笑癡受了重傷,盲目糾纏極有可能因失血過多而喪命,因此這決定權也自然還是交由武笑癡來定奪。
武笑癡看了眼自己腿上那被鮮血染紅了的布條, 又看了眼不遠處幾無戰意,面色煞白的燕尋,權衡片刻後心裡也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忿忿地說道:“今日被旁人攪了局,打得不痛快!”
而後便轉身一瘸一拐地邁起腿來。
“需要我幫忙嗎?”另一名華山男子問。
“不必,我還沒有虛弱到需要小輩的幫助。”
說著,武笑癡走到地上那兩截月白綾前,伸手將它們撿起。
對於華山弟子來講,月白綾是作為劍傳弟子的一種證明,也是身為華山門人的一種束縛。
他們每個人都對這月白綾保有榮譽感,卻也不會迂腐到為一條綾帶舍去性命。
畢竟強大的是自己的武藝,而不是這綾帶。
武笑癡握緊月白綾,而後回頭望了眼燕尋,朗聲道:
“小子,我叫武笑癡,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到時候,我們再決勝負。”
——也決生死。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外走去。
另一名華山男子見此,也緊隨其後,默不作聲地朝屋外走去。
燕尋直到這時候才猛然回過神來。
他扭頭望向門口,看著那兩道傲慢的背影,目光從茫然漸漸變得憤怒,決絕。
“有朝一日...”
「青雲」不住地震動。
“有朝一日,我一定踏上華山,親手擊敗虞景鴻!”
話音剛落,那面若冰雪的華山男子忽然在門口止下腳步。
只見他側過頭,輕描淡寫地回道:
“恭候。”
說完,身影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