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燕尋獨自坐在屋簷上，注視著手中那支泛著銀光的匕首。

　　刃鋒雪白鋒利，柄乾漆黑如夜。

　　——這正是白天那華山門人留下的那支。

　　燕尋將匕首舉起，迎向頭頂那片虛無的夜空。

　　皎潔的月光揮灑在鋒利的刀刃上。

　　他翻轉匕首，看見月光下，一雙茫然的眼睛浮現在刃面之中。

　　兩雙眼對望著彼此。

　　燕尋喉嚨裡發出一聲難以遏製的歎息。

　　——十三年，十三年...

　　他放下匕首，不想再看見自己的軟弱。

　　“我依然什麽都做不到，不是嗎?”

　　他問月亮。

　　“是這樣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回應了他，隨之而來的還有輕盈的腳步聲。

　　燕尋不看也知道來的是誰。

　　——除了她還能是誰呢?

　　秦瀟雨踩著屋脊走過來。

　　“你這呆子，大晚上不睡覺，爬這麽高幹什麽?”

　　她輕聲埋怨。

　　“誰知道呢，或許是來賞月的吧。”燕尋隨口地答道。

　　他看著寂靜的夜空，忽然想起自己白天製止秦瀟雨出手時說過的話。

　　——我不該，我不該把怒火撒在她身上。

　　燕尋感覺很愧疚，此刻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秦瀟雨，只能有意地躲開視線，不去看她。

　　秦瀟雨不知道燕尋此時的心思，但她對白天燕尋對她發火的事倒也沒有在意。

　　知道燕尋來自青城派後，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釋通了。

　　秦瀟雨走到燕尋左後方，也抬頭看了眼頭頂的皓月，口中念叨道:

　　“若是滿月，就更好了。”

　　燕尋將匕首收起，低頭說道:“你呢，你來這裡做什麽。”

　　“還不是被你這呆子吵的，害得我睡意全無。”

　　秦瀟雨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燕尋身側坐下。

　　“所以，在我重新感覺困之前，你得好好負起責任，明白嗎?”

　　秦瀟雨微微笑著打趣道。

　　可燕尋還是不敢回應那視線。

　　他知道秦瀟雨或許是不在意，可他自己卻沒辦法做到如此坦然。

　　這不僅是因為他自覺不該對一個局外人發火而問心有愧，也是因為他那自尊心在作祟。

　　尊嚴，是世間武者心中最難道清的東西，即使明知不是對手，卻也不甘示弱。

　　白天時燕尋被華山的人當眾指出是來自青城，而秦瀟雨又恰好是來自峨眉。

　　原本同居巴蜀，隔山相望的兩大門派，如今一個依然是聲名顯赫，一個卻早已是屍骨無存。

　　而他作為最後一個習青城劍法的人，苦練多年，口口聲聲讓旁人不要插手，卻仍舊在面對仇敵華山時落盡下風，甚至最後還想要趁著對手收招救人的間隙取其性命。

　　這本不想被他人窺探的一切，都在白天被包括這個峨眉嬌子在內的一眾人盡收於眼中。

　　這麽想著，燕尋逐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越是細想，越難以自拔。

　　直到耳邊傳來一陣溫潤的吐息——

　　“喂——”

　　秦瀟雨把嘴湊到燕尋耳邊輕聲喚道。

　　燕尋頓時渾身一個激靈，條件反射般捂住有些濕潤發癢的耳朵，回過頭來滿臉驚訝地看著身側這個人。

　　四目相對。

　　這是自白天那兩個華山門人離開以來兩人第一次有了視線上的交匯。

　　——月色下，

秦瀟雨的模樣比白天看起來還要動人。　　“你、你幹什麽?”燕尋瞠目結舌地支吾道。

　　“誰讓你不理我。”秦瀟雨仿佛是計謀得逞般一臉壞笑，“我剛才說什麽，你聽到沒有。”

　　她剛才說完話後卻沒有等到回應，一扭頭才看見燕尋仍是呆坐在一旁愣神，於是想出此計，沒想到得到的回饋卻是出乎意料。

　　——這呆子，原來也有手足無措的時候。

　　秦瀟雨想起以往兩人拌嘴時自己有時吃虧的情形，心裡倒是感覺出了口氣。

　　其實她剛來到屋簷上時本顧慮到白天發生的事，想著自己要柔和一些才好，結果不知道為什麽，等真見到燕尋的時候，一開口就又一下子變回了往常的樣子。

　　燕尋思索了片刻，回想起剛才秦瀟雨說的話，於是問道:

　　“你想要我怎麽負責?”

　　秦瀟雨略一沉吟，回道:“那就...陪我聊會兒天，到我困了為止。”

　　燕尋面色一沉，緩緩撇回頭去說道:“你是想聽我說青城的事情。”

　　自秦瀟雨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做著面對這個問題的準備，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然而秦瀟雨的回應卻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你想說嗎?”秦瀟雨問。

　　燕尋默不作聲地抬頭望著夜空;秦瀟雨見此，也沒有催促。

　　良久，燕尋歎道:

　　“不想。”

　　“既然不想說，那便不必說了，你就好好坐著聽我說吧。”

　　燕尋驚訝地扭頭望去——看見秦瀟雨正雙手抱膝而坐，安靜地仰視著夜空。

　　“你...想說什麽?”燕尋有些茫然地問。

　　秦瀟雨卻是自顧自地說道:

　　“你還記得我說過我不喜歡彈琴給其他的人聽嗎?”

　　“記得。”燕尋不假思索地回道，“你說那些人不懂音律。”

　　“這只是其一，實際上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彈的這首曲子，並沒有真正完成，它還只是個半成品。”

　　燕尋聞言一愣:

　　——半成品?

　　——這樣好的曲子竟然只是半成品?

　　這頃刻之間，他腦中又響起了那琴曲動人的調子。

　　秦瀟雨接著說道:“自打記事起我就一直呆在峨眉，也從沒見過自己的父母，八歲那年，師父忽然叫住我，遞給我一本曲譜，說是我父母送我上山時留下的，我翻開泛黃的書頁，看了又看，雖然什麽都沒看懂，卻又不知為何不願將它放下。”

　　燕尋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他從沒問過關於秦瀟雨的事情，因為他既不關心，也不在意。

　　燕尋知道自己的命運，他也明白失去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與其時刻擔心那一瞬間的到來，不如從一開始就什麽都不要發生。

　　他習慣於一個人。

　　“我每日習完武，余下的時間就用來翻閱琴譜，一來二去這琴譜中所記錄的曲子也牢牢地印在我的腦中，可盡管如此，我也明白自己可能無論如何也無法真正彈出這首曲子。”秦瀟雨接著說。

　　“為什麽?”燕尋下意識地插話道。

　　“因為這曲譜有殘缺，它不僅沒有名字，而且每頁都有一些地方模糊不清，甚至曲譜最後還缺失了幾頁。”秦瀟雨淡然回道，“我冥思苦想，日夜苦練，才有了現在這曲子的模樣，可我越是彈，就越是知道，這不是它本來的面貌，它仍未完成。”

　　燕尋聞言，心中一股遺憾之情升起。

　　他回道:“即使如此，這首曲子在我聽來也堪稱完美，或許我確實不懂音律，但這感受卻是真的，我想以你的天賦，這首曲子總有一天會真正完成的。”

　　秦瀟雨會心一笑，回過頭來看著燕尋:

　　“你這呆子，本小姐哪裡用得著你來安慰。”

　　說著，她忽然將自己隨身攜帶的佩劍拿出來展示在燕尋眼前，接著說道:

　　“除了那曲譜，這柄劍也是我父母留下的，鞘叫「夜霜」，刃叫「月瀑」。”

　　秦瀟雨將劍身拔出少許——漆黑的劍鞘在月沐下仿佛裹著一層銀白色的霜;鋒利的劍身在夜色下恰如皎月光耀流淌而出一般。

　　燕尋不禁脫口道:“「夜霜」，「月瀑」，劍如其名。”

　　他也抬手拍了拍休憩在自己背上的那柄劍。

　　“我背上這支劍，就叫「青雲」，本是青城掌門才可以使用的劍，現在暫時由我使用。”

　　而後便不再多言，隻安靜地抬頭望向夜空。

　　秦瀟雨也合劍收回，望向茫茫夜景。

　　又過了許久。

　　燕尋開口道:“我白天說不要你插手，結果自己卻打不過，是不是很丟人。”

　　身旁傳來有些綿軟的柔聲——

　　“當然丟人了。”

　　燕尋垂頭苦笑。

　　而身旁的話語聲卻又緊接著斷斷續續地傳來——

　　“你這呆子，我可是一路上都沒贏過你，你要是就這樣輸了，那我可怎麽辦， 所以在我贏你之前，你可得一直贏下去...”

　　身旁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小。

　　燕尋疑惑地扭頭一看，卻發現秦瀟雨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抱著腿，頭靠在膝頭上睡著了。

　　——她剛才...說的是夢話?

　　燕尋看著那副安靜又迷糊的睡臉，一時間哭笑不得。

　　他環顧了一番寂靜無聲的四周，然後悄悄脫下自己的外衣，合著月光輕輕蓋在了身側的肩膀上。

　　...

　　...

　　同一片夜空下。

　　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站在崖邊。

　　——他的背影筆直得如同一棵松樹。

　　寂靜的夜中，腳踩彎地上綠草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人回過頭，看見眼前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正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

　　“武師叔，你還沒離開。”

　　冰冷的聲音劃破黑夜。

　　武笑癡停下腳步，回道:

　　“青青，你也在外多日了，不如與我一道回去吧。”

　　虞青青沒有急著回應，而是先抬手解開頭頂的發束——

　　一頭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宣泄而下。

　　她伸手整理著發絲，閉上眼，冰冷絕麗的面容沒有一絲波瀾。

　　“回去?回哪裡。”

　　“當然是回華山了，虞師兄...你父親他也很擔心你。”武笑癡關切道。

　　“武師叔，你多慮了。”

　　虞青青背過身去，一頭長發隨之翩然起舞。

　　她的背影縹緲在月色中——

　　“他不會擔心的，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