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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長夢》第21章 驚蟄
  華山之巔。

  一個披散著長發的男子盤腿坐在懸崖邊上。

  他雙目緊閉,鼻梁和右臉頰上兩道猙獰的傷痕在各自述說著徹骨的劍意。

  崖邊的風撩動著他的衣角和發絲,仿若劍氣凝成了天衣。

  空中群鳥阡陌,卻無一敢滯留於他的頭頂;山間泥蟲四起,卻無一敢靠近這群山之巔。

  或許是這些凡物不經意間看見這男子的時候,它們也在心中發問:

  是人?是鬼?

  ...

  在這個氣勢非凡的男子身後——

  張橫。那個華山劍傳弟子中的第一人。正雙手平托著木匣站在不遠處,安靜地注視著自家掌門的背影。

  盡管已站了許久,但張橫的身軀依然挺的筆直,就像他背上的劍一樣。

  張橫自然是奉掌門之命來到此地的,但當他上山看到掌門盤坐在懸崖邊的背影時,便立刻知道掌門此時仍在冥想當中,於是決定先在一旁等候。

  這決定不僅僅是因為師徒之間的禮節,也是因為張橫知道掌門此刻正凝神於戰鬥之中,其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皆已如箭在弦。

  此刻,那盤坐在山崖邊的身軀周圍已如同戰場一般,若是有人膽敢貿然踏入那“劍圍”,必然會遭到條件反射般的回擊。

  盡管男子手中並沒有劍,甚至沒有任何可以稱為兵器的東西。

  但張橫依然能夠肯定:即使是現在,這世間有膽子敢踏入那“劍圍”的依然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真正的傻子。

  一種是真正的高手。

  不因其他,只因那“劍圍”的主人是華山掌門——虞景鴻。

  ——他的手中真的沒有劍嗎?

  張橫不禁這樣想著。他的額頭留下了一絲細膩的冷汗。

  ...

  良久。

  虞景鴻睜開雙眼,輕輕呼出一口氣。

  方才他閉目凝思,是在腦海之中與人做假想戰。

  或是回憶一生中值得銘記的高手,或是在腦海中創作出一個無所不能的對手。

  每一瞬,每一刹。

  觀其神,破其招,如此反覆。

  ——這也是一種修行手段。

  特別是對於虞景鴻這般境界的人,或許世間能稱之為對手的人已經不多了。

  虞景鴻緩緩站起身。崖邊的風又掀起了他披散的發絲。

  風從來不會害怕。

  “你來了。”虞景鴻回過身來,如虎的面容上目光如炬。

  他的身後是蒼茫天地。

  張橫勇敢地與那不可言喻的目光相對:“師父交代的事,徒兒已辦妥了。”

  說完,張橫將身前平拖著的木匣舉高了些。

  虞景鴻不言語,只是以極小的幅度點了點頭,示意張橫靠近。

  張橫於是踱步向前,手中木匣仍保持平穩。

  兩人近了。張橫將木匣前呈。

  虞景鴻先是伸手輕撫了一下眼前這木匣漆黑光滑的表面,隨即便將木匣的蓋子輕輕掀起——

  木匣之中,是一柄劍。

  那柄劍的柄首是一個古銀色的圓環,但劍柄卻是漆黑如夜,唯有劍柄上細密的紋理在白晝的光耀中隱約泛起瑩白的光澤,似同夜幕星辰一般。劍格是扁平的花盤,狀如曇花,劍身則合藏於狹長的劍鞘之中,寒氣內斂。

  而那劍鞘周身,纏繞著一根精致的絳紫色綾帶。

  這正是華山掌門配劍:

  ——「離淵」。

  一件兵器,

縱使是天工之作,也需要技藝高超的工匠定期維護。  張橫此行重任,便是將由專人維護過的寶劍呈交給掌門檢閱。

  虞景鴻伸出手,先是用五指輕撫了「離淵」冰涼的劍身,隨後將「離淵」連劍帶鞘從木匣內取出。

  張橫以為掌門是要拔劍試之,心中不禁有些緊張。

  然而虞景鴻取出「離淵」後卻絲毫沒有拔劍的意思,只是將劍垂於身側,而後平和地問道:“試劍大會準備妥當了嗎?”

  “已準備妥當。”張橫將木匣合蓋收起,“除少數尚未歸山的弟子外,全華山內院三十三位內院弟子,十位劍傳弟子,均已準備就緒。”

  一般江湖門派分內院外院,外院近似武館,所有外院弟子均由內院弟子教授基礎,但沒有資格學習本門招式,一般研習一至兩年後便會自行離開。

  這些人或是成為鏢師衙役,或是落為綠林草莽,但無論去向如何,他們都沒有資格以本門弟子自稱。

  而所有外院弟子中,只有資質達標者才有資格進入內院,由內院各師尊與師兄傳授本門武藝,成為真正的門派弟子。

  華山派亦是如此。

  虞景鴻點點頭:“那便出發吧。”

  然而張橫卻沒有即刻應答,反倒是眼神有些許極細微的閃爍。

  虞景鴻一看便知張橫是還有話想說,於是問道:“還有何事?”

  張橫後退一步答道:“稟師父,武師叔他已多月未歸山,還有虞師妹她也...”

  張橫年少時曾由其師叔武笑癡傳授過武藝,如今他雖然劍法造詣早已在這位師叔之上,但尊師重道的他依然對其心懷敬意。

  而掌門獨生女虞青青更是他小師妹,兩人可算得上青梅竹馬,但虞青青性子冷淡孤傲,總是獨來獨往,成為劍傳弟子後更是越加少有歸山,這不禁讓張橫心中多了不少牽掛。

  然而虞景鴻卻似是不以為意,隻淡淡回道:“無妨,既是華山弟子,就非平庸之輩,由他們去吧。”

  “可...”張橫還想再言,卻不想被掌門先一步打斷了話語。

  “你聽。”虞景鴻忽地稍稍皺起了眉頭。

  “什麽?”張橫不解。

  “你聽見那聲音了嗎?”虞景鴻說。

  張橫雖心中疑惑,但仍是側耳傾聽。

  可是在他耳中,四周靜的連鳥蟲聲都沒有,只剩下風聲蕭瑟而已。

  虞景鴻閉上眼,似乎是沉浸在這莫名聲響中。

  “蟬在叫。”

  他的聲音融於風聲。

  張橫心中一顫:

  ——蟬?

  此時仍可說是早春,蟬未脫殼,何來蟬鳴?

  張橫不解其意,於是誠實地回道:“徒兒愚鈍,沒有聽見。”

  虞景鴻睜開眼,不怒自威的雙瞳中閃爍起一絲異樣的光芒。

  “無妨。”

  說完便不再理會張橫,而是握著劍,自顧朝著山下走去。

  ...

  ...

  華山問劍壇。

  一眾華山弟子齊聚壇前。其中劍傳弟子在前,其余內院弟子在後。

  眾弟子以扇形排列,皆是整裝齊備,神情肅穆。

  而那扇形端部,站在問劍壇台階前的男子,正是華山大師兄張橫。

  張橫的表情比其他人要更顯得放松一些,但這只是表象。

  實際上,這個看似靜如止水的男子胸中,也在燃燒著灼熱的烈火。

  甚至這火焰比其他人的還要更猛烈。

  因為台階上方,與他一劍相隔之處——

  虞景鴻屹立著。

  「離淵」已虎踞在虞景鴻背上,而劍柄端部那古銀色的圓環處,一根紫雲般的絳紫綾正隨風起舞。

  “試劍大會”是華山的一項傳統。每當華山掌門準備啟程下山時,都會通過“試劍大會”甄選同行者。

  許多年前,十四歲的虞景鴻正是在“試劍大會”上一劍成名,破格成為華山史上最年輕的劍傳弟子。

  時至今日,這依然是華山眾弟子口中的一段傳說。

  四周一片寂靜,稀薄的空氣凝結在一種壓抑的殺伐之氣中。

  現場四十三名華山弟子靜得仿若四十三棵樹,沒有一絲聲息,唯有眼睛在死死盯住台階上的掌門人。

  這是一眾武者沉浸於殺意狀態時所自然產生的氛圍,這個過程需要一個可以豁出性命一戰的對手。

  而對於現場的一眾劍豪來說,本派的掌門就是這個對手。

  ——“試劍大會”就是要所有人將本派掌門視作假想敵,要有與之一戰的決心。

  而身為華山掌門者,則必須能獨自面對所有人。

  羅元與徐大麥此時也在後方人群之中,兩人在成為內院弟子時就已經歷過“見血”的實戰,但此刻身處此地卻仍感到呼吸困難。

  不僅是他們,甚至其余的華山弟子也都有相似的感覺。

  所有人都感覺到:現場四十三支劍凝結的殺意,都被台階上那一支劍給蓋住了。

  羅元與徐大麥此時都神情焦慮,疲態盡出。這是一種仿佛在被捕食的壓迫感,尤其是當他們向台階上那支劍釋放殺意時,頃刻間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綿羊。

  羊怎麽能向虎釋放殺意呢?

  羅元和徐大麥都不禁想到,即使是站在這樣遠的位置也能感到這非同尋常的壓迫感,那站在前排的人此刻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兩人不約而同地向最前方張橫的背影投去了欽佩的目光,同時也在心裡不約而同地想到:

  ——大師兄此刻看到的景象,和我們看到的是一樣的嗎?

  ...

  空氣越是寂靜,越沒有人敢喘氣;越是沒人喘氣,空氣就越是寂靜。

  四周沒有風聲,沒有鳥鳴,沒有蟲叫,沒有喘息。

  “試劍大會”本沒有規則束縛,但所有人此刻都仿佛是約定好了一般一動不動,屏息凝視。

  他們都在等——

  等一聲號令,等一聲許可,等一聲解脫。

  等空氣中響起那無法忽視的聲音:

  “拔劍。”

  全華山四十三支劍應聲出鞘,利劍出鞘的銳音瞬間響徹山間!

  然而在余音未散之時,這場“試劍大會”就已經結束了。

  外圍弟子長劍出鞘一尺不等;內圍劍傳弟子長劍出鞘三尺有余;大師兄張橫長劍剛好完全出鞘。

  而虞景鴻的劍,已輕輕搭在張橫肩頭。

  張橫並非是個不思進取的庸碌之人,他也知道虞景鴻在他這個年紀時已成為華山掌門,因此他格外珍惜每一次和掌門切磋的機會,無論大小,都必定是抱著求勝的欲望出劍。

  但當結果再次出現在他眼前時,張橫還是會情不自禁的在心裡想到:

  ——何謂快!

  這是一個為劍而生的人。

  虞景鴻屹立在台上,看了眼張橫拔出的劍,猛虎一般的面容上終於展露出一絲細微到難以察覺的笑容。

  “不賴。”

  ——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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