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之巔。
一個披散著長發的男子盤腿坐在懸崖邊上。
他雙目緊閉,鼻梁和右臉頰上兩道猙獰的傷痕在各自述說著徹骨的劍意。
崖邊的風撩動著他的衣角和發絲,仿若劍氣凝成了天衣。
空中群鳥阡陌,卻無一敢滯留於他的頭頂;山間泥蟲四起,卻無一敢靠近這群山之巔。
或許是這些凡物不經意間看見這男子的時候,它們也在心中發問:
是人?是鬼?
...
在這個氣勢非凡的男子身後——
張橫。那個華山劍傳弟子中的第一人。正雙手平托著木匣站在不遠處,安靜地注視著自家掌門的背影。
盡管已站了許久,但張橫的身軀依然挺的筆直,就像他背上的劍一樣。
張橫自然是奉掌門之命來到此地的,但當他上山看到掌門盤坐在懸崖邊的背影時,便立刻知道掌門此時仍在冥想當中,於是決定先在一旁等候。
這決定不僅僅是因為師徒之間的禮節,也是因為張橫知道掌門此刻正凝神於戰鬥之中,其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皆已如箭在弦。
此刻,那盤坐在山崖邊的身軀周圍已如同戰場一般,若是有人膽敢貿然踏入那“劍圍”,必然會遭到條件反射般的回擊。
盡管男子手中並沒有劍,甚至沒有任何可以稱為兵器的東西。
但張橫依然能夠肯定:即使是現在,這世間有膽子敢踏入那“劍圍”的依然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真正的傻子。
一種是真正的高手。
不因其他,只因那“劍圍”的主人是華山掌門——虞景鴻。
——他的手中真的沒有劍嗎?
張橫不禁這樣想著。他的額頭留下了一絲細膩的冷汗。
...
良久。
虞景鴻睜開雙眼,輕輕呼出一口氣。
方才他閉目凝思,是在腦海之中與人做假想戰。
或是回憶一生中值得銘記的高手,或是在腦海中創作出一個無所不能的對手。
每一瞬,每一刹。
觀其神,破其招,如此反覆。
——這也是一種修行手段。
特別是對於虞景鴻這般境界的人,或許世間能稱之為對手的人已經不多了。
虞景鴻緩緩站起身。崖邊的風又掀起了他披散的發絲。
風從來不會害怕。
“你來了。”虞景鴻回過身來,如虎的面容上目光如炬。
他的身後是蒼茫天地。
張橫勇敢地與那不可言喻的目光相對:“師父交代的事,徒兒已辦妥了。”
說完,張橫將身前平拖著的木匣舉高了些。
虞景鴻不言語,只是以極小的幅度點了點頭,示意張橫靠近。
張橫於是踱步向前,手中木匣仍保持平穩。
兩人近了。張橫將木匣前呈。
虞景鴻先是伸手輕撫了一下眼前這木匣漆黑光滑的表面,隨即便將木匣的蓋子輕輕掀起——
木匣之中,是一柄劍。
那柄劍的柄首是一個古銀色的圓環,但劍柄卻是漆黑如夜,唯有劍柄上細密的紋理在白晝的光耀中隱約泛起瑩白的光澤,似同夜幕星辰一般。劍格是扁平的花盤,狀如曇花,劍身則合藏於狹長的劍鞘之中,寒氣內斂。
而那劍鞘周身,纏繞著一根精致的絳紫色綾帶。
這正是華山掌門配劍:
——「離淵」。
一件兵器,
縱使是天工之作,也需要技藝高超的工匠定期維護。 張橫此行重任,便是將由專人維護過的寶劍呈交給掌門檢閱。
虞景鴻伸出手,先是用五指輕撫了「離淵」冰涼的劍身,隨後將「離淵」連劍帶鞘從木匣內取出。
張橫以為掌門是要拔劍試之,心中不禁有些緊張。
然而虞景鴻取出「離淵」後卻絲毫沒有拔劍的意思,只是將劍垂於身側,而後平和地問道:“試劍大會準備妥當了嗎?”
“已準備妥當。”張橫將木匣合蓋收起,“除少數尚未歸山的弟子外,全華山內院三十三位內院弟子,十位劍傳弟子,均已準備就緒。”
一般江湖門派分內院外院,外院近似武館,所有外院弟子均由內院弟子教授基礎,但沒有資格學習本門招式,一般研習一至兩年後便會自行離開。
這些人或是成為鏢師衙役,或是落為綠林草莽,但無論去向如何,他們都沒有資格以本門弟子自稱。
而所有外院弟子中,只有資質達標者才有資格進入內院,由內院各師尊與師兄傳授本門武藝,成為真正的門派弟子。
華山派亦是如此。
虞景鴻點點頭:“那便出發吧。”
然而張橫卻沒有即刻應答,反倒是眼神有些許極細微的閃爍。
虞景鴻一看便知張橫是還有話想說,於是問道:“還有何事?”
張橫後退一步答道:“稟師父,武師叔他已多月未歸山,還有虞師妹她也...”
張橫年少時曾由其師叔武笑癡傳授過武藝,如今他雖然劍法造詣早已在這位師叔之上,但尊師重道的他依然對其心懷敬意。
而掌門獨生女虞青青更是他小師妹,兩人可算得上青梅竹馬,但虞青青性子冷淡孤傲,總是獨來獨往,成為劍傳弟子後更是越加少有歸山,這不禁讓張橫心中多了不少牽掛。
然而虞景鴻卻似是不以為意,隻淡淡回道:“無妨,既是華山弟子,就非平庸之輩,由他們去吧。”
“可...”張橫還想再言,卻不想被掌門先一步打斷了話語。
“你聽。”虞景鴻忽地稍稍皺起了眉頭。
“什麽?”張橫不解。
“你聽見那聲音了嗎?”虞景鴻說。
張橫雖心中疑惑,但仍是側耳傾聽。
可是在他耳中,四周靜的連鳥蟲聲都沒有,只剩下風聲蕭瑟而已。
虞景鴻閉上眼,似乎是沉浸在這莫名聲響中。
“蟬在叫。”
他的聲音融於風聲。
張橫心中一顫:
——蟬?
此時仍可說是早春,蟬未脫殼,何來蟬鳴?
張橫不解其意,於是誠實地回道:“徒兒愚鈍,沒有聽見。”
虞景鴻睜開眼,不怒自威的雙瞳中閃爍起一絲異樣的光芒。
“無妨。”
說完便不再理會張橫,而是握著劍,自顧朝著山下走去。
...
...
華山問劍壇。
一眾華山弟子齊聚壇前。其中劍傳弟子在前,其余內院弟子在後。
眾弟子以扇形排列,皆是整裝齊備,神情肅穆。
而那扇形端部,站在問劍壇台階前的男子,正是華山大師兄張橫。
張橫的表情比其他人要更顯得放松一些,但這只是表象。
實際上,這個看似靜如止水的男子胸中,也在燃燒著灼熱的烈火。
甚至這火焰比其他人的還要更猛烈。
因為台階上方,與他一劍相隔之處——
虞景鴻屹立著。
「離淵」已虎踞在虞景鴻背上,而劍柄端部那古銀色的圓環處,一根紫雲般的絳紫綾正隨風起舞。
“試劍大會”是華山的一項傳統。每當華山掌門準備啟程下山時,都會通過“試劍大會”甄選同行者。
許多年前,十四歲的虞景鴻正是在“試劍大會”上一劍成名,破格成為華山史上最年輕的劍傳弟子。
時至今日,這依然是華山眾弟子口中的一段傳說。
四周一片寂靜,稀薄的空氣凝結在一種壓抑的殺伐之氣中。
現場四十三名華山弟子靜得仿若四十三棵樹,沒有一絲聲息,唯有眼睛在死死盯住台階上的掌門人。
這是一眾武者沉浸於殺意狀態時所自然產生的氛圍,這個過程需要一個可以豁出性命一戰的對手。
而對於現場的一眾劍豪來說,本派的掌門就是這個對手。
——“試劍大會”就是要所有人將本派掌門視作假想敵,要有與之一戰的決心。
而身為華山掌門者,則必須能獨自面對所有人。
羅元與徐大麥此時也在後方人群之中,兩人在成為內院弟子時就已經歷過“見血”的實戰,但此刻身處此地卻仍感到呼吸困難。
不僅是他們,甚至其余的華山弟子也都有相似的感覺。
所有人都感覺到:現場四十三支劍凝結的殺意,都被台階上那一支劍給蓋住了。
羅元與徐大麥此時都神情焦慮,疲態盡出。這是一種仿佛在被捕食的壓迫感,尤其是當他們向台階上那支劍釋放殺意時,頃刻間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綿羊。
羊怎麽能向虎釋放殺意呢?
羅元和徐大麥都不禁想到,即使是站在這樣遠的位置也能感到這非同尋常的壓迫感,那站在前排的人此刻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兩人不約而同地向最前方張橫的背影投去了欽佩的目光,同時也在心裡不約而同地想到:
——大師兄此刻看到的景象,和我們看到的是一樣的嗎?
...
空氣越是寂靜,越沒有人敢喘氣;越是沒人喘氣,空氣就越是寂靜。
四周沒有風聲,沒有鳥鳴,沒有蟲叫,沒有喘息。
“試劍大會”本沒有規則束縛,但所有人此刻都仿佛是約定好了一般一動不動,屏息凝視。
他們都在等——
等一聲號令,等一聲許可,等一聲解脫。
等空氣中響起那無法忽視的聲音:
“拔劍。”
全華山四十三支劍應聲出鞘,利劍出鞘的銳音瞬間響徹山間!
然而在余音未散之時,這場“試劍大會”就已經結束了。
外圍弟子長劍出鞘一尺不等;內圍劍傳弟子長劍出鞘三尺有余;大師兄張橫長劍剛好完全出鞘。
而虞景鴻的劍,已輕輕搭在張橫肩頭。
張橫並非是個不思進取的庸碌之人,他也知道虞景鴻在他這個年紀時已成為華山掌門,因此他格外珍惜每一次和掌門切磋的機會,無論大小,都必定是抱著求勝的欲望出劍。
但當結果再次出現在他眼前時,張橫還是會情不自禁的在心裡想到:
——何謂快!
這是一個為劍而生的人。
虞景鴻屹立在台上,看了眼張橫拔出的劍,猛虎一般的面容上終於展露出一絲細微到難以察覺的笑容。
“不賴。”
——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