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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長夢》第20章 華山
  一個精瘦少年正百無聊奈地站在一座蒼老的木牌坊前。

  那木牌坊屹立在華山山路上,雖不巍峨,卻是氣勢森然。

  少年昂著頭,看見不知名的鳥群從晴空中飛過。

  “一隻、兩隻、三隻...啊!有七隻!羅元你看,有七隻鳥!”

  徐大麥指著天空中越飛越遠的鳥群,興奮地呼喚著站在另一側的同伴。

  “你是不是傻?”羅元不耐煩地白了徐大麥一眼。

  兩人均不過十六、七歲,又都生得黝黑精瘦,若非背上一柄長劍,倒真像是兩個隨處可見的農家子弟。

  徐大麥被羅元懟了一句,也不氣惱,反而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杓:

  “我...我這不是無聊嘛...咱們在這兒守了一早上了,其他師兄弟又都在練劍,我、我也想去練。”

  天還未亮時二人便已整裝守在此地。

  “連這點寂寞都耐不住,還練劍?練了也白練!”

  羅元話剛說完,表情又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你可別忘了,這條路的盡頭,那山頂上是誰在那裡。”

  徐大麥也頓時嚴肅起來,原本有些松懈的腰背又頃刻間變得筆直。

  兩人都不在說話,唯有山間鳥蟲聲依舊。

  良久,徐大麥又有些憋不住了,開始嘟嘟囔囔起來。

  “這地方...真的有人敢來嗎?何況來這的路就一條,師兄弟們可都在前面呢。”

  羅元心裡其實覺得徐大麥這話說的在理,但他可不是嘴上饒人的主,立刻就要回懟過去。

  “你這呆瓜,真是......”

  沉穩的腳步聲,忽然從台階下方傳來。

  羅元和徐大麥頓時收聲,屏息朝著台階下方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紫黑色布袍的男子,正踩著台階朝著山上徐徐走來。

  男子約莫二十六、七歲,發髻束的一絲不苟,模樣甚是俊朗。他的雙手平拖著一個長條形的黑色木匣。

  羅元和徐大麥看到那木匣時都不約而同的想到:

  ——若是天地真有交界線,那定是與這人手中的木匣齊平。

  不多時,男子已走到羅元和徐大麥跟前。一雙冷峻的眼瞳輕輕掃視了兩人。

  他的背上也背著一柄劍,然而不同的是,那柄劍的柄首有個圓環,環中系著一根月白色綾帶,正隨風飛舞著。

  羅元咽了口唾沫,只在與那男子的目光交匯了一瞬後就慌忙避開視線,抱拳拱手道:“大師兄!”

  這男子正是華山派劍傳弟子,大師兄,張橫。

  而他背上那支劍的柄首系著的月白綾,正是華山劍傳弟子的證明。

  徐大麥本來愣了片刻,但在聽見羅元這一聲後也趕忙拱手道:“大...大大大...”

  誰曾想徐大麥這一緊張竟忽然結巴了,一張臉憋得通紅也沒把“大師兄”三個字憋出來。

  張橫見此,並未怪責,反倒是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無妨。”

  其實張橫本想伸手拍拍這小師弟的肩膀以緩解其壓力,但他此刻兩手都無空閑,隻得拋開這個念想。

  徐大麥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重新拱手道:“大...大師兄...”

  此時羅元和徐大麥均是緊張不已,一方面是由於張橫作為華山大弟子,對他們二人這種還稱不上劍傳弟子的普通華山劍士有天然的壓迫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二人擔心剛才他們閑談的話語聲被張橫聽見。

  張橫見到兩個小師弟那誠惶誠恐的樣子,於是安撫道:“你二人清早便守在此地也確實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張橫微笑著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試劍大會就要開始了,你二人也趕快去準備一下吧。”

  羅元和徐大麥一聽這話,頓時喜上眉梢,方才的緊張感也消減了許多。

  羅元更是搶著應道:“謝謝大師兄!我和大麥這就過去。”

  “去?我看哪也不用去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響起。

  張橫與羅元、徐大麥一齊尋聲望去——

  只見路邊草叢之中竟然又躥出五個人影。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壯碩男子,他左右兩手各持一把鋒利的鐮刀,兩把鐮刀的底部則由一根細長的鐵鏈相連在一起。

  這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飛鐮幫四大長老之一——劉彥飛。

  飛鐮幫與一般幫派不同,江湖中人只知道有飛鐮幫存在,但卻沒有人知道飛鐮幫本部到底在哪裡。

  原因倒也簡單,只因飛鐮幫實質上是一個殺手組織!

  劉彥飛冷笑著,一雙豹眼虎視眈眈地注視著台階上站著的三人。

  但是在他眼中,眼前並非是三個對手,而是兩隻綿羊和一個高手,僅此而已。

  張橫見劉彥飛似乎特別在意自己,卻仍不以為意。

  “看來五位客人是從山背上爬上來的,腳上功夫不錯。”張橫臉上依然帶著方才安撫師弟時那溫和的笑容。

  劉彥飛不說話,但心裡卻毫不客氣地默認了這番來自華山高手的誇讚。畢竟這身法和腳上功夫正是一個刺客的看家本領。

  張橫見沒人回應自己,於是接著說道:“不知五位來我華山到底有何目的?”

  他的聲音極其平和,仿佛是在聊家常。

  劉彥飛咧嘴一笑:“無他,隻想去山頂取樣東西。”

  “東西?”張橫的眉毛輕輕抽動了一下。

  “師兄,別和他們廢話了。”一個三、四十歲的婦人在劉彥飛身後說道。

  ——這人正是劉彥飛的妻子,薑紅。

  他們夫妻二人多年來相互配合,手下亡魂無數。

  “不過是順手多取三個頭顱罷了。”薑紅向左右三人使了使眼色,那三人均是薑紅的親傳弟子,自然立刻心領神會。

  四人於是熟練的在劉彥飛身後分散站開,堵住了下山的路。

  五個人,十把鐮刀;對上三個人,三柄劍。

  殺手並不像許多武者一樣執著於一對一較量,他們更加在乎結果,而不是過程。

  劉彥飛只聽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已知薑紅等四人已做好準備,於是開口對張橫說道:“華山派,虞景鴻,好大的名聲,可惜,你們虞掌門三個月前——”

  “行了行了。”張橫有些不耐煩地打斷道,“這些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就不必再說了,既然五位想殺我華山掌門,那就只能麻煩你們死在這裡了。”

  說完,張橫竟毫不在意地直接轉身朝著山上走去,絲毫不顧近處一觸即發的五個殺手。

  劉彥飛和薑紅均是行走江湖多年的高手,自然見識頗多,但此刻見到張橫的舉動也都感到一陣錯愕:

  ——他...他怎敢忽然用背朝著對手。

  然而張橫依然是閑庭信步地走著,絲毫不在乎背後五雙吃人的視線,只在從羅元和徐大麥兩人之間走過時隨口提了一句——

  “利落些。”

  “是!”“是!”兩人右手同時抬手摸向背後的劍柄。

  薑紅額頭頓時暴起一道青筋:

  ——狗眼看人低的家夥,竟敢派兩隻雛鳥來送死!

  而劉彥飛更是話不多說,只在張橫話音剛落的瞬間就飛步衝出!

  左右兩把鐮刀隨形而動。

  劉彥飛沒有薑紅那般猶豫,但他心裡其實同樣氣得咬牙切齒!

  此時他眼中已再無其他,只有一人:

  ——張橫!

  左手鐮刃先動!

  卻是虛招。垂在大腿一側的右鐮才是實招!

  劉彥飛口中猛含一口氣,右鐮振臂揮出——

  眼前忽然閃過一道模糊的光耀。

  劉彥飛迷惑間,卻看見一團彎曲的黑影突兀地出現在眼前,正好攔在他和張橫的背影之間。

  ——這是...鐮刀?

  再一看,見那鐮刀的底部,是一隻似曾相識的大手,正死死握住鐮柄。

  劉彥飛看見那緊握著鐮刀的半截斷臂,心中越發錯愕:

  ——我的...我的...

  劉彥飛還沒看明白,他的視線就在又一道模糊的光耀中變得傾斜,遼闊,如天上的鳥般俯瞰著——他看見了一具斷了小臂的身體,卻認不出這身體的主人。

  因為那身體的脖頸處已無他物,只剩碗大一口腥紅的疤。

  劉彥飛的視線結束了。

  ...

  ...

  血如注,衝向雲霄,又在半空中如煙火般綻開,化作漫天赤雨淒淒而下。

  薑紅錯愕地看著眼前那駭人的景象。

  只見漫天血雨之中,一具無頭屍身跪立在台階上。

  而在那台階上方,那屍身面向之處,是兩個已揮劍而出的劍客。

  他們面無表情,目光冷得像鬼,仿佛是兩隻修羅把守在通向地獄的山門前。

  至於張橫,那個平拖著木匣朝著山頂走去的男子, 則是至始至終都沒有回過頭。

  薑紅囁嚅著嘴唇,恍然間以為自己是在地獄,強烈的震驚使她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直到一團裹著鮮血的球體從眼前墜落,翻滾到腳邊。

  薑紅錯愕地看著那顆頭顱;那顆頭顱也在錯愕地看著她。

  ——逃?

  這個字忽然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然而殺夫之仇豈能就此罷手?

  薑紅咬咬牙,迅速環顧了左右分立的三個弟子。

  那三人也是臉色慘白。此時他們才像是待宰的綿羊。

  薑紅知道若是不能立刻重振士氣那必然只有死路一條。

  她立刻大喊道:

  “方才師兄是以一敵二,一時大意才落得身首異處,咱們現在人數依然比他們多!四對二,能贏!”

  飛鐮幫余下三人仍在恐懼之中,但此刻聽到師父一番話,也知道了師父仍有戰意,總歸是稍稍恢復了些勇氣。

  然而薑紅話音剛落,原本徑直朝著山頂走去的張橫卻是忽然停下了腳步。

  四人心頭大寒!

  只見台階上方,張橫稍稍側回過頭來,輕描淡寫一般地說道:

  “對了,待會兒去參加試劍大會的時候,記得先把劍上的血漬擦乾淨。”

  說完,張橫便又頭也不回地朝著山頂走去。

  步伐不急不緩,如同剛才一樣。

  隻留下背後兩名年輕的華山弟子。

  羅元和徐大麥一同收起劍轉過身,對著張橫的背影抱拳,恭敬地應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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