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天色仍舊一片灰蒙。
兩個策馬疾行的身影出現在大道中央。
“籲——”
燕尋輕扯韁繩,止住馬匹前進的勢頭。
他抬頭望著前方的小鎮,喃喃道:“前面應該就是…”
“烏壇鎮!”秦瀟雨搶答道。
同時也輕拉韁繩,策馬停到燕尋身側。
兩人自離開江陵那天起已是又隔多日。
“到了這裡,距離蜀地也算是不遠了。”燕尋喃喃說道。
他越是靠近蜀地,心中就越是感到一股難以遏製的焦躁感在不斷蔓延。
自從燕尋第一次離開蜀地起,他走南闖北,卻也刻意減少了靠近這個記憶之地的次數。
如今又將要重回故裡,倒也不是因為他有多想鏟除丐幫。
實際上燕尋對行俠仗義興趣並不大。
他心中朝思暮想的,始終是與萬漸新惡戰那天夜裡,萬漸新吞下的那粒丐幫奇藥——煉魄丹。
——若是能得此藥,定能更進一步。
這個誘惑實在太大了,大到燕尋甘願為此涉險。
其實燕尋原本的打算是獨自追尋此藥,因為他清楚:秦瀟雨雖武藝不凡,但是行事天真,同時又喜歡行俠仗義,這般心腸隨時可能會妨礙到自己的行動。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想到這,燕尋扭頭看了眼一旁的同行者。
此時秦瀟雨正低著頭,輕撫著馬脖子上的鬃毛,像是在慰勞這載著自己一路奔走的老夥計。
燕尋不禁感覺到,這樣一個巾幗不讓須眉的武者,也有女子柔情的一面。
他心中的焦躁感莫名緩和了些。
“女俠,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趕緊去鎮上休整一下吧。”燕尋開口道。
“終於...”秦瀟雨高舉雙手舒展身體,而後又用右手輕錘著左肩,“終於可以好好歇息下了,這些天住的客棧環境實在太差了,害得我一直沒睡好。”
秦瀟雨看著眼前的小鎮,又接著補充道:“這小鎮雖不大,但看樣子似乎比之前歇腳的地方要好不少。”
燕尋看見秦瀟雨那有些慵懶的樣子,不禁笑道:
“女俠,這好客棧也不是隨處都有的,再說之前咱們剛離開江陵沒多久你就把身上的盤纏花光了,現在即使這小鎮上真有豪華客棧,恐怕咱們也得量力而行。”
燕尋回想起兩人自江陵一路來此的情景,仍有些哭笑不得。
秦瀟雨沿途之中每見乞丐窮苦者,都會施舍銀兩,每見新奇事物,又總想買上一個。所以兩人剛離開江陵沒多久,秦瀟雨就把身上的盤纏都花光了。
可也好在燕尋平常算得上勤儉,又在江陵刺殺王員外時賺了一筆,兩人才不至於在找到丐幫之前就自己先入了“丐幫”。
秦瀟雨歪著腦袋衝燕尋俏皮一笑:“嘿嘿,這不是還有燕大俠嘛...燕大俠總不會讓我這柔弱的小女子露宿街頭吧。”
燕尋一愣,隨即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回道:
“那...自然是不會。”
秦瀟雨的笑容漸漸得意起來。
燕尋知道秦瀟雨是在拿自己尋開心,於是話鋒一轉:“可要是哪天真沒盤纏了...那咱們就住一間房,總不能讓柔弱的秦姑娘露宿街頭,你說是吧?”
秦瀟雨臉色泛紅:“你、你這呆子,想得美!”
這回輪到燕尋的笑容得意起來了。
兩人同行多日,燕尋也算是越來越了解這個來自峨眉派的高手。
秦瀟雨雖然平日裡伶牙俐齒,又不時揶揄自己,但如果拋開一身武藝不談終究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一旦把話題牽扯到男女之事,秦瀟雨便會威風不再,立刻變得含蓄起來。
其實燕尋也並非是一個喜歡出言輕佻的人。
實際上,由於常年來幾乎都是一個人漂泊於江湖,再加上自身經歷和天性使然,所以燕尋大多時候都更加嚴肅謹慎。
然而他的同行者——秦瀟雨,顯然是個不甘於沉默的人。
燕尋與這個自信勇敢的峨眉高手相處的時間長了,也不免受到些影響,偶有拌嘴“回擊”的時候。
燕尋剛扳回一城,緊接著又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按照秦瀟雨這般花錢方式,她是如何不遠萬裡從峨眉一路去到江陵的?
——難道峨眉派當真如此闊綽?
燕尋於是疑惑地問道:“女俠,我有個問題想...”
“流氓。”秦瀟雨臉頰仍是微紅。
燕尋頓時語塞,一時不知道這已經到嘴邊上的問題還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秦瀟雨見燕尋面色有些許尷尬,心裡的別扭也消了許多。
她稍稍平複了下情緒,眉毛一挑,說道:“你想問什麽,問吧。”
燕尋於是問道:“你剛離開江陵沒多久就把盤纏給花光了,那你之前是怎麽從峨眉一路去到江陵的?”
“我還以為什麽呢。”秦瀟雨淺淺一笑,“原來是這個問題啊…”
隨即便不慌不忙地承認道:
“沒錯,本小姐離開峨眉沒多久確實就把盤纏花光了。”
她話語間仍顯理直氣壯。
“但是,本小姐彈得一手好琴,所以沿途中偶爾露上一手也能賺到些銀兩。”秦瀟雨臉上又露出了意氣風發的笑容。
“哦?”燕尋聞言一愣,“沒想到你還懂點音律。”
“什麽叫懂點?”秦瀟雨用指尖來回戳著燕尋的肩膀,“本小姐那叫精通,明白嗎,精通。”
“既然如此,這一路上怎不見你施展一下這項才能,也好補貼下這一路上的花銷?”燕尋有些疑惑。
秦瀟雨收回戳著燕尋肩膀的指尖,意味深長地笑道:“這不是還有你燕大俠在嘛...”
燕尋一時哭笑不得,然而還沒來得及等他作反應,就又聽見秦瀟雨幽幽說道:“況且...我其實也不想彈琴給其他人聽。”
“為何?”燕尋追問。
燕尋本是俗人,並不通音律,自然也就不會懂琴師的心思。
原本在燕尋的理解中,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是需要展示給人看的技藝,就如同習武總歸是用來殺人的一樣。
功夫殺不了人,就是花架子;琴藝不上台面,也不過是愚者自娛。
秦瀟雨輕歎一息,連帶著周身的氛圍也逐漸安靜下來。
“世上並非所有人都知曉音律,我彈得好或不好,他們也都分辨不了,不過是跟著喝彩罷了,況且...”
“況且?”
“況且...”秦瀟雨策馬緩緩向前走去。燕尋駐足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況且...”
“況且我要第一個進鎮裡面去啦!”
說完,秦瀟雨一揚韁繩,策馬而去。
她在途中回頭喊道:“比比看誰先到!輸的人請客!”
燕尋大呼上當:“你先出發了才喊!?”
話剛說完,心中又忽然升起一股違和感。
“不對啊,你不是沒錢嗎!?”
秦瀟雨沒回頭,隻繼續策馬前行。
馬蹄揚起的塵埃四散在空氣中,裹挾著她銀鈴般漸行漸遠的笑聲。
燕尋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卻是那這女子沒有半點辦法,隻得策馬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