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尋猛地睜開眼,額頭上早已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胸口的心跳聲咚咚作響,短促而有力。
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結實的身體上遍布著斑駁的傷痕。
並非所有武者的身軀都會留下如此多的痕跡,尤其是在燕尋這樣的年紀。
也並非所有的傷口都足以在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能留下來的,都是穿破皮膚,觸及血肉的傷口。
也正因為如此,許多人一生之中只會在身上留下一道傷痕,是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
從這一點來說,燕尋或許是非常幸運的人。
燕尋閉上眼睛,用右手輕輕揉著自己的額頭,他不記得自己昨晚上是什麽時候入眠的,他的呼吸依然有些紊亂,心跳聲也依然非常急促。
“又是...”燕尋喃喃自語。
他經常做這個夢。
或者說,他經常夢見那時候的事情。
...
燕尋恢復心緒,整裝完畢後,便走出房門朝著樓下走去——
可剛一下樓,就聽見靠牆的一桌客人正在閑談。
“哎,你聽說沒,不久之前,華山掌門虞景鴻帶著華山的許多頂尖高手前去挑戰衡山派。”其中一個食客一邊喝著酒,一邊對另一個食客說道。
燕尋聽到“虞景鴻”這三個字,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側耳傾聽。
“當真?”另一個食客有些不相信。
“千真萬確。”
“那結果怎麽樣?”
“結果聽說衡山掌門蕭文山在比武台上和虞景鴻戰不過二十招,就被虞景鴻斬殺,衡山派副掌門許定遠一怒之下衝上台去要報仇,結果隻招架了十招就被斬斷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以後再也無法使劍了。”
“那衡山派現在怎麽樣了?”另一個食客趕忙問道。
“還能怎麽樣?正掌門被殺,副掌門被人斬斷了手指也喪失了戰力,剩下的幾個衡山長老知道虞景鴻的手段,只能帶著眾弟子向華山派投降,交出全部秘籍,不然只怕是整個衡山派都要不複存在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兩名食客一陣唏噓。
燕尋聽完那桌食客的閑談,沉著臉,一言不發地朝著客棧大門走去。
虞景鴻年少時就以超凡的劍術名震江湖,被譽為百年不遇的劍術天才。
十四歲時,虞景鴻在華山試劍大會上一劍成名,破格成為華山歷史上最年輕的劍傳弟子。在他之前,成為華山劍傳弟子的最年輕者是十八歲。
十七歲時,虞景鴻孤劍殺入匪窩,一人斬殺三十多名悍匪,其中光是江湖上有名有姓之輩就不下十人,據說當時剩下的七十多個匪徒看到虞景鴻佇立在血泊中的模樣,隻覺得他不是人,是鬼!
他們當場全部嚇得丟下手中兵器跪伏在地,無人再有戰意。
那一天,虞景鴻的臉上多了兩道傷痕;也同樣是在那一天,江湖人的心中多了一道名字。
二十七歲時,在號稱天下劍宗的華山派,虞景鴻正式接過掌門之位,在他之前,央央華山從沒有過三十六歲以下的掌門。
從他接過華山掌門之位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對他給予了厚望。
人們都相信,他會成為華山派歷史上最強的一任掌門。
十三年前,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虞景鴻突然帶著少量精銳弟子來到青城山邀戰。
沒有人知道原因。
決戰中,虞景鴻戰勝了當時與他齊名的劍術天才,
青城掌門張雲松,而後又突然說要滅門青城,兩大劍派的人隨即展開廝殺,青城弟子雖然弱一些,但是數量更多,華山弟子雖然少一些,但卻全是精銳。 雙方殺得昏天黑地。
一整夜的雨,也衝不淨山上的血跡。
最後虞景鴻帶來的所有弟子和青城派的人都永遠的留在了青城山上。
那一天,只有虞景鴻一人活著離開了青城山。
然而虞景鴻雖然活了下來,卻也受了很重的傷,再加上他帶去青城的華山最精銳的弟子全部戰死,華山派也因此元氣大損。
之後虞景鴻和華山派安靜度過了超過十年,才漸漸恢復過來。
這兩年,虞景鴻又像著了魔一般帶著華山弟子四處邀戰,泰山派和恆山派早已被擊敗,如今他又降服了衡山派,五嶽之中也只剩下嵩山派還未受波及。
燕尋回想起過去,手中拳頭越攥越緊,眼中燃燒著憤恨的怒火,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門口。
直到門外涼風撲面,才稍稍回神。
他深吸了一口氣,借此平複心緒。
可就在這時候,燕尋忽然注意到,客棧門外不遠處,一名店小二正在與一個渾身濕透了的小乞丐爭執著。
那店小二是誰燕尋不記得,可那個小乞丐燕尋卻認了出來。
——小月?
——她在這裡幹什麽?
燕尋忽然回想起自己曾告訴過對方自己的住處。
——莫非...她是有事找我?
想到這,燕尋快步走上前去,對那店小二說道:
“這個人是我朋友,這裡就交給我吧。”
那店小二一回頭,看見說話人的臉,立馬便認出了燕尋——那個雨天,正是這店小二領著燕尋去錢掌櫃房內,而後又親眼看見了燕尋與王成虎一戰。
這是他一生也忘不了的畫面。
“有、有勞了。”店小二不敢多問,回完話便小跑著回客棧去。
燕尋於是走上前去。
可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小月就衝上來抓住燕尋的衣角,焦急地說道:
“冬瓜哥,冬瓜哥有危險!”
“什麽?”燕尋聞言一愣。
“冬瓜哥他、他被人抓走了!”小月著急地說道。
“被抓走了?”燕尋感覺腦子裡一頭霧水,隨即說道,“小月,你先別急,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嗯...”小月點點頭,眼裡噙著淚水,斷斷續續地敘說起之前發生的事——
原來早些時候,小月路過河邊,看見冬瓜一個人坐在岸上,便疑惑地湊攏過去。
“昨天夜裡,爺爺去世了。”冬瓜看著河流說道。
小月年紀尚小,還不能完全體會出這番話的含義,可是也讀出了那少年臉上的悲傷。
然而正在這時候,兩個人影忽然出現在他們身後。
那兩人從後方敲暈了冬瓜,而後又將想要上前製止的小月給一腳踹到河裡。
河水較淺,水流也不湍急,可是河底的岩石上卻遍布著青苔。
小月掙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是重新從河裡站起來,可一抬頭,卻已不見那三人蹤影。
...
燕尋聽完小月的敘述後,眉頭緊鎖:
——冬瓜應該是被丐幫抓走的,至於原因,恐怕正是因為冬瓜的爺爺去世了。
——冬瓜之所以能夠加入丐幫,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丐幫幫主知道冬瓜的爺爺重病在床,可以憑借這一點牢牢地控制住他。
——如今冬瓜的爺爺已經去世,那麽能夠用來控制冬瓜的“牽絆”自然也就不複存在了。
——不過...為什麽是抓走而不是直接殺了他呢?
燕尋想不明白,可心裡還是暫時的松了口氣。畢竟活著總要比丟了性命好。
他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正雙手抓著自己衣角,一臉焦急的小女孩,安慰道:
“小月別擔心,我已經有些頭緒了。”
“那、那冬瓜哥他被抓去了哪裡?”小月著急地問。
燕尋回想起昨夜冬瓜曾說起過丐幫的據點所在,此刻為了不讓小月太過擔心,於是便回道:
“如果我沒估計錯,應該是在江陵城東側的那個染坊裡。”
說著又頓了頓,想到冬瓜還提過今夜丐幫會召開一次集會,再聯想到冬瓜是被抓走的。
——這兩件事之間,應該有什麽聯系。
想到這,燕尋又接著補充道:
“等到晚上,我便去把冬瓜救出來。”
“為什麽要等到晚上?”小月不解地問。她恨不得馬上去救人。
燕尋無言,只能在心中無奈地歎息。
其實冬瓜到底是否真在那染坊裡,誰也說不準。
況且就算真在那染坊裡,也不能現在去救。
因為如果現在去那染坊,即使真的成功救出冬瓜也必然會被追殺,這光天化日之下,他一個人也就罷了,帶著一個不會武功,腿上有傷的孩子如何逃得脫呢?
燕尋思慮片刻,隻得回道:
“別擔心,冬瓜現在沒事,等到了晚上,我就去把他救回來,小月你現在先立刻出城,最好躲遠一點。等晚上我去把冬瓜救出來以後再帶上他去找你。”
——若是救不回來該怎麽辦?
這個念頭在燕尋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但是他不知道答案。
如果可以,燕尋也希望可以有萬全之策,即使不能必勝,也能留下一條後路。
但是在江湖闖蕩多年的燕尋明白,世上根本沒有那麽多這樣好的事情,他能活到今天,更多的時候也不過是靠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氣魄而已。
——失敗了怎麽辦。
這樣的問題燕尋真的不知道,也不願意去想。
小月怔怔地看著燕尋,隨即垂下頭,擦了擦眼淚,然後默默地轉身離開。
燕尋站在原地,望著那小小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
一直等到小月離開後,燕尋才一個人回到客棧的住房內。
他將背上背著的長劍卸下來放到桌上,隨後自己也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
愣神片刻後, 燕尋扭頭望著桌上那支熟悉的劍,心中輕歎一息。
這支劍正是歷代青城掌門的專屬配劍——「青雲」。
相傳當年天師張陵手持「三五雌雄斬邪劍」縱橫江湖,其中雄劍最終隨張陵一起不知所蹤,隻留下了雌劍,而「青雲」就是由「三五雌雄斬邪劍」的雌劍同張陵留下的精鋼玄鐵重鑄而成。
不過這都是年代相當久遠的事情,真實性根本無從考究,畢竟如今早已不是“漢”,而是“明”。
燕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把劍曾陪著過去每一代青城掌門與無數強敵戰鬥過。
只是上一任青城掌門張雲松已死,青城派也已經不複存在,這把曾經只有青城掌門才能使用的寶劍,如今由他這個最後的青城弟子來使用。
燕尋將手輕輕搭在「青雲」的劍柄上,感受著指尖那冰涼的觸感和細膩的紋路,隨後面露苦澀的笑容:
“老天爺,你可真愛給人開玩笑。”
燕尋原本打算像暗殺王員外時一樣,先謹慎的偵查信息,然後再找機會殺掉那丐幫幫主。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不可能了,如今擺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他一直極力避免的一條路:
——硬闖丐幫。
只是這樣做風險會很大。
畢竟就算自己能擊敗十人、二十人。那三十人、四十人呢?五十人、六十人呢?
一個人的體力終究是有限的,而圍攻與單挑的難度也絕不能相提並論。
何況,自己並非虞景鴻那樣的絕世高手。
——我不過是一個凡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