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家的日子,雖然清貧,但卻是她早前記憶中少有的溫馨時刻。可是外婆在她8歲時突發疾病,走的很急,從此之後,她失去了最後一個全心愛護她、保護她的親人。
她又回到了父親身邊,此時他已經再婚,並且有了一個4歲的兒子。在這個家中,她的位置是尷尬的,鮮有什麽溫情的時刻,都說記憶有自動屏蔽的功能,會選擇性遺忘一些不慎愉快的過往。可是總會有這麽一兩個片段在她午夜夢回時,像被按了重複鍵,不斷在記憶中回放。
飯桌上,那個比自己小4歲的男孩才是這個家庭裡唯一的孩子,盡管他碗裡的菜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可是繼母還是不停的給他夾菜,還時不時幫兒子擦拭因埋頭苦吃而滿是大汗的臉,眼裡滿滿的都是只有親媽才會有的滿滿的疼愛與憐惜。已經十一歲的林皙月,從未體驗過這種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過片刻的感覺。
童年時期的林皙月眼巴巴的望著眼前的一幕,含在嘴裡的飯也忘記了吞咽。父親在那一盆紅燒雞塊裡翻了翻,夾起一隻雞翅,放進林皙月的碗裡,眼裡是平日裡少見的溫柔笑意,“你也吃一塊。”
心裡一熱,好歹在這個家裡,父親還是在意自己的。
“媽媽,我也要吃雞翅!”弟弟不滿的嚷了起來。繼母放下了筷子,有些意味深長的看著林皙月。一隻雞只有兩隻雞翅,偏偏小孩兒們都愛吃這些,另外一隻自己已經先挑出來讓兒子吃了,剩下的這一隻已經讓丈夫夾到林皙月碗裡。
“把雞翅讓給弟弟吧。”
雖然年紀還小,但都說“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在不同家庭輾轉的林皙月早早的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從繼母嘴裡說出來的話聽起來似乎是商量的語句,可卻是毋庸置疑的命令語氣。她把頭轉向了父親那邊,希望這次父親可以為自己的親生女兒也在這個重組家庭裡爭得一絲權利,可她失望的發現,父親只顧埋頭吃飯,對眼前發生的事情完全無動於衷。
見林皙月始終拿不出行動來,繼母直接將筷子伸到她的碗裡,將她埋在飯裡的雞翅夾到自己兒子碗裡,“你是姐姐,要多讓著弟弟,聽見沒?”
同父異母的弟弟大口的嚼著從姐姐碗裡夾出的雞翅,嚼碎的雞骨頭被吐得滿桌都是,他頗為得意的看著姐姐,像在宣告著自己在這個家中的絕對地位。
整個過程中,父親始終一言不發,直到他實在受不了女兒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就這樣一直直勾勾的望著自己,才頗為不耐煩的說,“不就是一隻雞翅膀嗎,你都十一歲了,還不懂事,還要為這麽點事情計較。”邊說著,邊抬起一直做鴕鳥狀埋在碗裡的臉,直視著這個生母早亡的女孩兒,一副“你還嫌我不夠為難的樣子。”
林皙月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急速被寒冰包裹,她拿著筷子的手在微微抖動,許久,她才倔強的收斂起自己所有的情緒,大口的往嘴裡扒著白飯,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從此以後,她也明白了自己這個無娘兒到底應該以什麽樣的姿態在這個家裡存在。她學會了壓抑自己的一切需求和願望,讓自己盡可能的“乖巧懂事”,這樣才可以在這個家中停留下來,繼母待自己雖然冷漠,但還不至於虐待,有了後媽,生父也慢慢變成了後父,這個家雖然少有溫暖,但至少讓她結束了前些年像被行李一樣四處寄存的生活。
她像隻過早的離開了母親便不得不被迫獨立的小獸。她學會壓抑著自己的一切需求和願望,
她很早的時候就學會了獨立,盡可能不去麻煩任何人,在“家中”是這樣,在學校中,在工作中仍是如此。 命運或許也算垂憐她,她過早的失去了母親,但是卻出落的愈發亭亭玉立,都說美貌也是女人行遍天下的通行證,可她卻好像從來沒意識到這一點,可越是這種“美而不自知”的氣質,讓更多的異性為她著迷。可在她心底的最深處,自己始終還是那個無依無靠,無人憐惜的孤女。
她也問過自己,為何在第一次見到趙英煥時,便會迷戀上他。有人說愛情看起來全無道理,可當愛情中的主角真正置身事外來看,其實凡事都是有跡可循的。大多數人在人群中尋找與自己相似的靈魂,而有一部分人,他們生命中最最渴望卻又不曾擁有的那部分,當另外一個人剛好能都填補那個黑洞時,他們便會無可救藥的沉溺進去。而林皙月,她屬於後者。
那天,當她因為食物中毒來到急診科時,比起其他患者,她作為本院的醫務人員,有著天然便利的就醫條件,可是她習慣了不麻煩別人,就這樣一直等著等著,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已經發了低血糖,才向周圍的人求救。
她記得在自己倒地之後,最後映入眼簾的一張臉,雖然被口罩遮擋了大半邊臉,但是那雙眉眼依然是溫暖的,好看的,她已經有些失焦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前的工作牌上。趙英煥,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在她失去最後一點意識前,她知道自己被人用力抱在懷裡,她已經無力再睜開眼睛,可是那一刻,自己這麽多年的苦苦尋覓,終於有了片刻的停靠,像在這個蒼茫世間裡遇到一灣清泉,溫柔的將自己環繞。就是那一刻起,她無可救藥的喜歡上了那個救治過自己的急診科醫生。雖然理智上她知道,那一天,換成任何一個在場的醫生,都會把她治好,可她還是就這樣不可避免的沉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