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後悔的不是因為沒選無痛,做胃鏡時那種被管子一直往裡懟,像要把內髒戳穿煎熬。而是她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看到屏幕上那個隆起的、像菜花一樣的組織,她自己就是個醫生,她太清楚這個東西是什麽。給她做胃鏡的醫生也知道她是自己的同行,於是眼睛裡也露出憐憫的神情。她記得那個給她做胃鏡的醫生看到她的反應後,小聲安慰她,“先不要著急,可能就是一團息肉呢,我給你做個活檢吧,等活檢結果出來再說,別有太大心理壓力。”
當她剛看到胃鏡屏幕上那坨菜花樣的組織時,她就感覺自己像在五月的晴天裡,毫無預兆的被巨雷劈中。可她很快讓自己鎮定下來,一定不會是的,一定不會是的,只是外觀和癌組織很像而已,她不斷的對自己說。
可是那個做胃鏡的醫生這樣安慰她,又讓她確定了自己的猜測,她幹了這麽多年的醫生,她太知道醫生給患者談話的套路,這基本上是幫她坐實了那個最壞的結果。
幾天之後,她拿到了病檢結果,的確是胃癌,而且是惡性度極高的印戒細胞癌。她看過之前大熱的一部醫療類紀錄片——《人間世》,她記得其中一集的導讀是這樣一句話:人生就像打撲克,如果不足夠幸運,總會抓到幾張爛牌,有的爛牌,抓到手上時,就知道,已經輸了。
而她的人生,好像已經徹底的輸了。
在李賀東拚西湊的講了幾個笑話後,再想不出下文,氣氛就這樣僵持下來。沈芊芊終於忍不住了,突然開了口,“人得了這個病,和過去的熟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李賀覺得自己應該珍惜這個機會,是她自己把話題轉移到得病這個事情上的。但是此時此刻,他應該說什麽好呢。
“會好的,現在醫療技術越來越發達了,會好起來的……”
“現在很多腫瘤患者發現的早,都是被臨床治愈的,你也不要太有心裡負擔……”
“有沒有擴散轉移?是哪一期了?”
一瞬間,李賀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好像哪句話都顯得不合時宜。
又是沈芊芊打破了這種沉默,“我就是在想,雖然每天都有那麽多人被確診癌症,但是你說人口基數又那麽大,得這個病的始終還是很少一部分人,為什麽就要是我。”
李賀聽到沈芊芊說“為什麽要是我”的時候,他明白了,當一個醫生知道自己得了絕症,即使看上去是鎮靜、最合作的病人,其實也是最否認現實的一個。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和沮喪將他的胸腔填滿,讓他在這個病房裡每呼吸一次都覺得格外費力。
李賀沒有在病房裡呆太久,想到手術和疾病本身的雙重打擊,讓往日風風火火,神采飛揚的沈芊芊變得格外疲憊和虛弱,他只有起身道別。
為什麽一定要是她呢,她從學校出來後就到這家醫院急診科工作了,算起來,她屬於科室裡中流砥柱的資深急診人。這個一直以工作為重的女人好不容易才遇到良人,兩人正準備要孩子呢,好日子還沒有完全開始呢,怎麽就忽然就被這種疾病選中了,抓到了這樣一張爛到家的牌。
已經入了秋,一天天的轉涼了,一陣冷風吹來,灌進他的脖子裡,讓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緊了緊衣領,又看了看沈芊芊所住病房的那幢大樓,一身歎息後,他便離開了這家醫院的大門。
李賀剛來急診不久,雖無論在理論還是操作上,都要比同到科室的趙英煥讓上級醫生和主任滿意,
但他畢竟也還在學習成長的階段。沈芊芊病後,楊振安排他跟著鄭良玉,這樣一來,他和趙英煥的接觸也不可避免的多了起來。 在剛得知沈芊芊患病時,整個科室的醫務人員無不感到歎息扼腕,在感慨之余,他們也開始紛紛關注起自己的健康來,醫院每年都有例行的體檢,但常規的體檢並不包括胃鏡腸鏡等內鏡檢查。在沈芊芊罹患胃癌後,科室裡很多的醫生護士都預約了胃鏡檢查。 畢竟醫務人員要長期上夜班,飲食作息都極不規律,且常年都生活在高壓和應急狀態中,可以算的上是惡性腫瘤的高發人群了。
時間久了,科室裡的人也不再談起沈芊芊患病的事情,畢竟時間還在一天天走,日子總要一天天過,少了誰,地球都要照常轉不是。漸漸地,科室的醫生護士也沒人再談到沈芊芊那個風風火火的急診女醫生。
在沈芊芊離開急診科後,能夠值夜班的主力人員又少了一個。眼下,楊振也不得不考慮讓李趙二人開始值夜班,緩解壓力。白天還好,科室醫務人員充足,可互相幫襯,遇到疑難雜症或者棘手的突發事件,也可互相商量討論,應對各類危急重症都不在話下。可是夜間,醫務人員數量驟減,且夜間前來就診的患者可能來的更急,病情更重,也更容易出現糾紛隱患。趙英煥系出神經外科科班,普通的外科清創他從來不在話下,奈何對很多內科疾病的診治,他多少還是是生疏的。李賀臨床經驗雖然豐富,業務知識也過硬,但是急診科是一個瞬息萬變的地方,沒有強大的心理素質和過人的實戰經驗,很容易出現事故。
可眼下,急診科其他的醫生已經抱怨不能窄忍受這樣的工作強度,楊振不得不考慮增加值班人手。面對著這種尷尬局面,楊振忽然想到:不如將李賀和趙英煥兩人放到一組,共同值夜班,一個業務扎實,一個機警善變,雖尚年輕,但兩個臭皮匠,也能頂的上半個諸葛亮。
於是乎,這二人被編排在一組,晚間一起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