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夜晚，是兩人第一次脫離帶教老師，獨立值班。像生命中的很多“第一次”一樣，面對著這個未知的、新鮮的、脫離管束的“第一次”，兩人都是期待的。

　　這一晚，兩人商量好，李賀主要負責搶救室，夜間被送往急診室的，多以內科危急重症為主，往往病情複雜，處理不易。而所有的外傷患者和急診腹痛的患者，便由趙英煥負責，畢竟他有較為良好的外科功底。

　　眼下已是深秋時分，前來就診的患者多以發燒、感冒、各類腹痛為主，對這些常見內科疾病，已在急診科工作數月的趙英煥自然早已不在話下。

　　兩人一人一診室，到目前為止，這一晚還算平順。就在這時，診室的電話響了起來。搶救室打來的，夜班負責搶救室的一個醫生正處理另外的一個危重的創傷患者，現又接到一個危重患者需要急救，接到電話的李賀匆匆前往搶救室。

　　患者是個五十多歲的男性，五個月之前因大面積腦梗塞住院治療，住院後積極治療，命是沒丟，但患者卻喪失了生活自理能力，且入院時切開過氣管，入院前兩天，患者出現了咳嗽、咳濃痰的表現，家屬沒有太上心，因為他長期臥床，肺部感染幾乎是無法避免要出現的。直到一個多小時前，患者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喘憋、呼吸困難，家屬便撥打120將患者送入急診科。

　　李賀看著這個臉部因為嚴重缺氧而被憋成豬肝色的患者，他用聽診器聽了下患者的肺部，好家夥，患者雙肺滿是囉音，像煮沸的稀粥一般在翻滾，不用做檢查，也知道患者肺部感染非常嚴重，而且出現了嚴重的呼吸衰竭。

　　李賀一邊喊護士給患者推注抗炎平喘的藥物，一邊給患者做氣管插管，隨即又連接上了呼吸機，一些列操作之後，患者的症狀有所緩解。

　　看到患者的病情暫時穩定後，李賀走出搶救室，對著門外的母女，說了患者的病情，並建議患者入住到監護室去。

　　一提到監護室，免不了談錢的問題。比起普通病房，這裡費用高昂，且救治的都是各類嚴重疾病，因為面臨著可能有人財兩空的可能，所以一提到患者需要入住監護室，往往就有家屬要放棄了。

　　而眼前這位患者的妻子，在聽到李賀說出，患者需要入住監護室後，也猶豫了。“醫生，我們家是農村的，你也知道，雖然買了醫保，但是新農合在這樣的三甲醫院裡，其實報銷不了多少錢。我老公前面腦梗塞，住院花了好多錢，這幾年我們打工的積蓄基本都花光了。我們就一個女兒，前年剛生了一隊雙胞胎，之前他沒生病，孩子都是我照顧，現在他病了，吃喝拉撒都離不開人，我女兒隻得辭職，自己照顧兩個孩子，我女婿也就是個打工的，現在就他那點工資，要養活六個人，兩個孩子早早就連奶粉也喝不上了，就跟著大人吃。”

　　患者的女兒沒有吭聲，只是垂著眼瞼，兩個雙胞胎女孩兩歲多，穿著粉色的連衣裙，白皙粉嫩的模樣像兩個誤入人間的小天使。原本最無憂無慮的年紀，可她們也隱隱感覺到大人們的艱難處境，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看著哽咽的外婆和默不作聲的母親，兩個幼童的眼裡竟也滿是誠惶誠恐。

　　“我們不是不想治，只是真的沒有那麽多錢，你就安排到普通病房吧。”患者的妻子眼巴巴望著李賀，語氣裡帶些哀求。

　　李賀剛想解釋，她丈夫目前的情況，普通病房不會收治，可他還沒開口，護士便驚叫起來，

“李醫生，快進來，患者心跳要停了。”　　李賀一驚，匆匆返回搶救室，此時患者心電監護儀上提示，患者的心率只有十幾次了，而護士已經開始給患者做心肺複蘇。他立即接換過護士開始做心臟按壓，囑咐護士推腎上腺素。

　　科室裡也與時俱進，購置了機械式心肺複蘇儀，在連接好電源和氧氣後，便替代了人工心外按壓，因為一下一下按壓的模式非常像在打地樁，也一直被醫生護士戲稱“打樁機”。

　　胸外心臟按壓其實是個非常費力氣的活，因為要將上身的重量聚集在雙手上按壓，常規按壓幾分鍾後便累的人渾身是汗，需要和其他醫生護士對換，適當的恢復下體力，才能保證後面的有效按壓。

　　他大五在心內科實習的時候，一個終末期心衰的患者生命已經走到盡頭，心跳徹底停止，雖然主管醫生反覆告知這樣的心肺複蘇已經沒有意義，可是患者的妻子仍放不下相伴多年的愛人，哀哀慟哭，請求醫生們“再搶救一下”。

　　主管醫生不忍，便帶著李賀，二人輪番心臟按壓，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那一場胸外按壓，讓他累到幾近虛脫，那雙手更是沒有一點力氣。那天晚上，他吃飯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甚至無法順利將飯送到嘴裡。

　　自從有了這種“打樁機”，即使遇到需要持續按壓幾個小時的患者，他也再不心虛了。

　　在打樁機持續的按壓和呼吸機不斷的送氣下，這個患者心電監護上的各項指標倒也能看。只是患者始終沒有自主呼吸和心跳，一旦這些機器支持被撤下，患者就可以被宣判死亡。

　　當李賀再次向患者家屬解釋了患者的病情，一家人又陷入到膠著的狀態。

　　既沒有表態要積極搶救，也沒有表明要就此放棄。正在這時，急診科門口傳來幾個男子的大聲吵嚷，“醫生呢，醫生在哪裡，快點來人，我們被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