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先趙英煥幾個月就獨立接診病人了，他來急診科沒有太多時間，便已經獨立工作了，不再跟著沈芊芊。

　　在李賀獨立工作之後，沈芊芊便像楊振請了病假。她已經三十多歲了，至今還沒有孩子，去檢查時發現了卵巢巧克力囊腫，需要手術，在巧囊剝除了之後，便會開始考慮備孕的事情。可是科室壓力大，人手不夠，她一旦提出休假去做一個並不算急診的手術，科室裡其他醫生本就繁重的工作就又少了一個可以分擔的人。於是她一直沒有向楊振請假，直到李賀已經相對成熟，可以獨立工作了，她才向楊振提出休兩周病假，去把手術做了。

　　可是兩周之後，沈芊芊並沒有回到科室工作。這天晨交班時，在交接了這一晚的特殊和相對危重的病人後，楊振沒有做其他的業務方面的總結，只是嗓音低沉的說到，“沈醫生本來是做個婦科的腹腔鏡手術，本來很快就會回來上班的，可是她手術完了之後，又查了胃鏡，發現了一些不太好的東西，又轉到胃腸外科做了手術，後續還需要其他的治療，她一時半會不會再回科室工作了。還有，去探望的同事，關於她生病的事情不要去問太多，不要給她太大的壓力。”說這話的時候，楊振表情非常凝重。

　　李賀一驚，聽主任的這語氣，沈芊芊得的不會是什麽容易治好的病，看他表情這樣凝重，多半是惡性腫瘤這類疾病。自打他來急診科之後，一直跟著沈芊芊學習，沈芊芊對他也非常照顧，這些時日裡，自己跟她學了不少東西。

　　新來的醫生不能單獨值班，才到科室的時候只是象征性的發一下獎金，待遇自然是低到感人。李賀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食堂解決的，沈芊芊看在眼裡，每次值班時總會喊外賣，一喊必是大餐，也總是喊上李賀一起吃。這樣次數多了，李賀總覺得過意不去，也數度表示要回請，可沈芊芊總是手一揮，“等你們單獨值班了，待遇都跟上來了再說這些，而且你又這麽能乾，幫我做了這麽多事情，讓我壓力也小了很多，請你們吃點便飯而已，客氣個啥。”

　　李賀知道，沈芊芊這樣說只是為了讓自己心裡更好受一些罷了，他已經是這家醫院的員工了，拿的是醫院發放的薪資。又不是受雇於沈芊芊，哪裡談的上是“幫她做了很多事情”。

　　對於李賀而言，沈芊芊既是他工作上的授業老師，平日裡也像自家的大姐一般，對自己頗為照料。因為先前只知道她做的是婦科手術，而且是在市裡另一家附屬教學醫院的婦產科做的，就是避免醫院裡熟人多了尷尬，既然如此，他也不便去探望。可是現在知道是這個情況，他無論如何也要去看看了。

　　李賀買了很大一束鮮花，又在一家進口水果店買了很多水果。他來這個醫院工作時間還短，沒單獨值班之前，待遇也差。他節儉慣了，工作後，連水果都很少買，更別提這些價格昂貴的進口水果。

　　可是這次，他探望的對象是他亦師亦友的沈芊芊，他不再盯著貨架上標著的價格，盡挑那些個頭大，賣相好的。結帳時他發現，這一晚花的錢，比他一個月的生活費還要多。

　　他在天城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胃腸外科的病房裡找到了沈芊芊，之前他沒有告訴她這一晚上回來，見到李賀的時候，沈芊芊有點意外。

　　“這孩子，來了就來了，還帶那麽多東西幹嘛?”她看見李賀左手抱著一大束鮮花，右手吃力的拎著一大包水果。見他徑直走到自己床邊的時候，

連忙招呼李賀放下東西，沈芊芊的愛人也急忙抽出一張塑料小板凳，讓李賀坐下來。　　“沈老師，最近身體好些了嗎?”見到沈芊芊後，李賀一直在糾結該說些什麽，沈芊芊才三十四歲，之前一直忙著工作，戀愛的事情也沒讓她早點排上日程，三十二歲了才急忙相親結婚。李賀之前也見過她愛人到科室來給她送過幾次宵夜，話不多，但看得出，雖說是相親結婚，可是她的愛人對她很好，也算有了個好歸宿。這才過上好日子，準備要個娃，怎麽就攤上這麽個事情。

　　但是話一說出來，李賀就感覺有些後悔，他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從他一進病房看到沈芊芊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現在很不好:皮膚、眼神、心境，都是不甚鮮活的，退了色的， 那種慘淡和灰敗，哪裡是昔日裡風風火火、中氣十足的急診科女超人。

　　在沈芊芊還沒有回答之前，李賀調轉了話頭，開始東拉西扯，盡撿一些最近科室裡發生的好玩的事情給她說。他本就不善言辭，又心裡難過，雖然在努力的找一些笑料來講，但終究詞不達意，反而讓病房裡的氣息變得凝重起來。

　　一開始，沈芊芊還能配合著李賀，在應該算笑點的地方抿嘴一笑，只是李賀察覺的出，她笑的有些勉強，沒發現這個病以前，她一直給人一種女中豪傑的感覺。可是在這場疾病的打擊下，她生命中的活力也在迅速抽離。

　　李賀知道，她被檢查出胃印戒細胞癌，這是惡性度極高的一種腫瘤，預後極差，五年生存率很低，對放化療都不敏感。

　　之前跟著沈芊芊一起上班時，他見過她偶爾抱怨自己的胃有些嬌氣，時不時就感覺飽脹、噯氣，冷不丁的還會痛一下，一點都不像她本人一樣皮實。他也提醒過沈芊芊可以去做一個胃鏡看一下，可是沈芊芊一直覺得上班的時候沒有時間去做，休息的時候又再不想往醫院跑，雖然從沒做過胃鏡，但也知道做胃鏡的滋味非常難受，便也一直作罷。

　　直到這次，她因為卵巢巧克力囊腫住院手術，手術已經做完了，馬上快出院了，她想起反正還在醫院住著，乾脆把胃鏡一塊做了，一起算在住院費裡，還能報帳。

　　她沒有接受胃鏡室醫生全麻的建議，覺得這個檢查雖然痛苦，但好歹時間不長，忍一忍就過了。可是事後，她才後悔為何不選擇做無痛胃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