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這個患者一起來醫院的是她的母親和丈夫,看到女兒症狀在不斷加重,躺在病床上不住呻吟,她開始著急了,一邊幫女兒又掖了掖被子,一邊一臉焦慮的對鄭良玉說到,“醫生啊,我們都來了好一會兒了,這麽多醫生也都來看了,都花了上千塊錢去做檢查了,到現在連個病因都沒查出來……”
鄭良玉有些尷尬,在看著病人的同時,又忙不迭的安慰家屬。
到急診科幾個月了,趙英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陪同危重病人做檢查,寫病歷,做各項臨床操作,當然了,還有更多的就是學著察言觀色,揣摩患者和家屬的心思。
在急診科工作,最為基礎的技能當然就是各類危急重症的快速識別和急救,而急診科作為醫院裡最為高危的科室之一,另外一項必殺技就是要學會識人鑒物,在治病救人的同時,又要學會防范可能出現的糾紛,到急診科的這段日子裡,的趙英煥越發深諳此理。
他特別的注意到,比起這個患者心急如焚的母親來,她的丈夫顯得相當的淡漠,而且每次去催費做檢查時,他都表現的非常消極。
這個患者是因為呼吸困難、心悸、皮膚發紺來的,現在這些檢查,在初步除外了心肺的的問題之後,還有什麽會引起?好像就是中毒了。他高中起,就熟讀各類推理小說,他想起亞硝酸鹽也會引起這樣的症狀。
當趙英華再三追問患者的母親和丈夫,他們三人這幾天是否同吃同住時,患者的飲食是否和之前不太一樣時,他注意到患者丈夫的眼裡有了不易察覺的慌亂,而就是這一閃而逝的慌亂,更加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測。
在詢問中,趙英煥得知,患者每日都會打磨豆漿給家人喝,而除了她本人喜歡在豆漿裡加鹽以外,其他的家庭成員都會加糖,而她選擇加入的鹽也很特殊,不是普通的食鹽,而是用來炒乾貨的特製鹽。
在聽到這個信息後,趙英煥毫不猶豫的說到,“鄭老師,我建議先不急診去做血管造影檢查,可以先給病人推一支亞甲藍看症狀有沒有改善,同時抽血做高鐵血紅蛋白的定量檢測。”
在鄭良玉稍微有些猶豫的空隙,趙英煥再次提出,“如果實在是不放心,可以先給病人做個尿液檢查,看尿檢中亞硝酸鹽的量是否超標。”
在看到患者的心肺系統檢測未見大的異常之後,鄭良玉曾考慮過患者有亞硝酸亞中毒的可能,但他追問病史,患者從不吃剩飯菜,而且這幾天她與母親同吃同住,卻只有她才出現這樣的症狀,所以這個念想一閃而逝後,他不再往這方面考慮。
而此刻在趙英煥的堅持下:他立即下了醫囑,在給患者推注亞甲藍後不久,患者缺氧的狀態迅速得到緩解,原本呈青紫色的皮膚黏膜開始逐漸紅潤起來,監護上的血氧飽和度也逐漸回升。
與此同時,患者的快速尿檢也出來了,亞硝酸鹽的含量明顯升高。
趙英煥在看到尿檢後,溜出來辦公室,打電話報了警。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三十出頭,留著幹練的平頭,讓人感覺到體格非常健碩,走路的樣子非常挺拔,像一棵行走的松樹。
然而,最吸引趙英煥的是這個人獨特的氣質,這個人五官很立體,但是湊在一起,整張臉倒也顯得柔和,只是那雙眼睛,特別的銳利,那是一雙看盡人性醜惡的眼睛,但卻有種冷靜清澈的光靜靜地棲息在其中。當他和趙英煥對視時,有這麽一瞬間,趙英煥有些移不開眼睛。
他是警察。盡管沒有穿製服,但趙英煥已經猜到了他的職業。趙英煥一直覺得醫生和警察一樣,這兩個職業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會見識到最複雜不堪的人性,這兩種工作最基本的技能之一就是要在紛繁的環境下迅速的識人鑒物,長期的訓練讓大家都深諳此道。
“你們是來了解一例可疑投毒案的嗎?”在警察開口前,趙英煥開門見山的問道。
為首的警察見趙英煥一上來便猜到自己的職業以及來意,倒也沒覺得意外。只是衝趙英煥笑笑,他拿出自己的警官證,趙英煥看清了他的名字:安然。上城區刑警支隊副隊長。
趙英煥是後來才配合警方錄口供時才知道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的。和他猜想的差不多,丈夫有了外遇,為了擺脫妻子,他設計了這個陰謀。他知道妻子素來喜歡早起喝鹹豆漿,且在豆漿裡放的都是炒乾貨的那種鹽,他知道這種鹽有一些亞硝酸鹽的成分,但是量非常少,妻子一直在吃卻始終沒事,這個量是在安全范圍之內,他便想到在這些鹽裡加重亞硝酸鹽的劑量讓其中毒身亡。
這還不是重點,丈夫後來交代:他原本打算待其發病後,便將妻子送醫,一旦妻子不治身亡,他便會以受害人自居,以醫院救治不利為由,悲天動地、義憤填膺的在醫院大鬧一場,那時候人們看到的便是一個因失去伴侶而無比淒惶悲憤的丈夫,而其他家屬即使心裡有些猜疑,那時也會將悲慟的情緒轉移到負責救治的醫務人員身上。
他甚至想到,如果一有人起疑要求屍檢查明死因,他便會以不忍妻子死無全屍為由堅決反對。即使醫務人員在第一時間想到患者是亞硝酸鹽中毒, 查到最後也不過是她歷來喜歡食用這種鹽,因為亞硝酸鹽含量超標,長期的慢性積累導致此次的急性中毒,而那時他早已回家毀滅證據。
可他沒想到,這個年輕醫生居然那麽快就想到他妻子是亞硝酸鹽中毒,並且反覆追問患者飲食習慣,甚至追問到只有患者一人食用特質鹽以及近期並未更換食鹽的細節,那時他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安,他打算找個理由回家,銷毀掉在妻子專用的鹽罐中添加亞硝酸鹽的證據。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年輕醫生已經想到這一重,在他回家前就報了警。後來警察在他家中發現了那個被添加了亞硝酸鹽的鹽罐,並在四下走訪後找到了他購買亞硝酸鹽的證據。
而趙英煥的敏銳,不僅成功的救下了這個患者,揭穿了這個人面獸心的丈夫,還讓科室避免了一次潛在的醫患糾紛。
通過這次事件,也讓鄭良玉和楊振對趙英煥刮目相看起來。他機靈、動手能力強、又善察言觀色,在急診科的這段時間裡,他們也感覺到趙英煥在迅速成長。
楊振向醫務科申請了趙英煥的工號,這意味著,從現在起,他可以獨立處理病人了。但畢竟臨床經驗始終少了些,暫不安排他獨立值夜班。
可以順利開展工作後,趙英煥曾多次纏著鄭良玉,問自己什麽時候可以去上二樓的EICU(急診重症監護室)。鄭良玉總是一句,“初出茅廬就覺得自己穩如老手了,先把路走穩了,再考慮跑的事情。”幾次三番的被駁回去EICU的申請,趙英煥便也做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