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你快點給我爹瞧瞧,我爹肚子疼得厲害。”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扶著一個精瘦的老年人進了趙英煥的診室。
“痛了多長時間了?”趙英煥問診。
“痛了得有一個禮拜了吧。”看到醫生前來問診,老人有些拘謹。
“怎麽現在才來啊。”趙英煥邊說著,邊讓這個老年人躺在檢查床上,他給老人的腹部做了觸診,正常人的腹部觸診都是柔軟的,可這個老年人整個腹壁的肌肉都是高度緊張的,出現了彌漫性腹膜炎的症狀。
“最開始是哪裡痛?”
老人用枯瘦的手指著自己胃區,“起先是這裡痛,我想著就是個胃痛,在藥店買了頭痛粉,我有頭痛的毛病,每次吃這個藥都能好。”
劇烈的腹痛讓他的話說的並不利索,常年面朝黃土的臉盡是溝壑,此刻因疼痛而有些痙攣的面部更是顯得紋路深刻,他痛的咧開嘴唇,那不甚整齊的,吃慣粗茶淡飯的社會底層的中國農民的牙齒,就這樣暴露在那裡。
“可是這次這個藥就不太管用了,之前我吃一兩包就能好,這回我一天吃上三四包也沒見好,今天早上,我痛的實在受不了了,就給我兒打了電話。”
在老人的講述中,趙英煥大致已經明白了老人這次的腹痛的診斷方向以及病因。
想到這個老人,趙英煥一聲歎息。因為沒有錢,所以老人一切能省就省,能拖就拖,反覆胃痛,也始終不願意花錢去做一個只要一兩百元的胃鏡檢查,只是吃這種最廉價的“頭痛粉”鎮痛。長期吃這種頭痛粉,會造成肝腎功能的損害,還會損害胃粘膜,會引起胃糜爛、出血、穿孔。
老人之前就一直有服用這種藥物的習慣,胃粘膜早就收到了損傷,此次出現胃痛,因為不舍得到醫院看病,他自行加大了這種藥物的劑量,從而導致原本已經出現糜爛、潰瘍的胃粘膜穿孔,胃液和食物的殘渣從胃部的破口進入腹腔,汙染了整個腹腔,出現了嚴重的腹膜炎,使得原本柔軟的腹壁因為炎症的刺激變得像木板一樣堅硬。
“趙醫生,患者血壓正常,心率很慢,還有,你看看心電圖,有些問題。”預檢分診台的護士將心電圖遞給趙英煥。
這個老年人心臟也有問題,他的心率很慢,只有三四十次(低於六十次就是心動過緩),有嚴重的房室傳導阻滯。
“把監護氧氣都上上,給他推針阿托品(可以提升心率),心率上來了就帶他照個腹部平片。”患者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腹膜炎,趙英煥之前準備給他安排個全腹部CT檢查,畢竟闌尾炎、胃穿孔、腫瘤破裂、髒器出血等多種疾病都有可能導致彌漫性腹膜炎,全腹部CT檢查,可以非常直觀的明確病因。但是一想到患者的家庭狀況,又結合他之前采集到的病史,他更偏向於是消化道穿孔,於是隻安排患者做了一項腹部立位平片的檢查。照一個腹部立位片,看到膈下遊離氣體,就可以斷定是空腔髒器穿孔。而這項基礎檢查的費用只需要幾十塊錢,只有全腹部CT檢查費用的十分之一左右。
初到急診科,跟鄭良玉學習的時候,鄭良玉就反覆強調,一定要在視觸叩聽這些醫生的基本功上下功夫,急診科病人來的急,病種又多,永遠都是只有你想不到的疾病,沒有你遇不到的疾病。所以做一名急診科醫生需要反應快、知識面廣,還要有福爾摩斯的思維能力,當各類病因不明的或危重、或垂死的患者被送來急診,
必須要在最短時間內迅速判斷病情,在問診和基礎查體的情況下,就可以大致判斷疾病的方向,再針對性的做出相應的檢查和診治。 老人的腹部平片結果很快出來,果然是空腔髒器穿孔。
“老人家的病已經很明確,胃部穿孔了,需要去普外科住院,接受急診手術,把穿孔的地方都修補好,再將汙染嚴重的腹腔清洗乾淨。這個手術在普外科很常見,本身也不複雜,可是麻煩的是,老人家還有嚴重的房室傳導阻滯,這樣的狀態根本無法耐受麻醉和手術,需要安裝心臟起搏器,否則可能耐受不了麻醉和手術這一關,麻醉或手術中,他的心跳隨時會停止。”趙英煥在神經外科讀研階段,經常要對術前患者做談話,涉及到麻醉和手術的風險,都會給患者以及家屬交代,和麻醉師接觸的多了,他對手術風險這塊的談話倒也輕車熟路。
“這個手術大概需要多少錢啊。”在聽到父親的病情,在知道父親需要急診手術,而且還是兩場手術後,他變得頗為緊張。
“胃腸穿孔的修補術費用不高,在普外科也比較常見,而且一般來說也沒有特殊的耗材,大多數費用都是可以報銷的。但是麻煩的是那個心臟起搏器,需要好幾萬。”趙英煥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們是什麽醫保,交的是哪一檔的。”
“新農合,交的醫保費用是最低的那檔……。”大爺的兒子明顯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低,“你說這個起搏器要好幾萬,能報銷嗎?”
趙英煥不想瞞他們,“報銷的比率很小。”
當他們得知心臟起搏器需要好幾萬,而且這個錢新農合基本報銷不了什麽之後,大爺的兒子面露難色,不再談住院手術的事情。
耐不住老父親因為疼痛而略顯煩躁的呻吟,面容粗糲的中年男子開口了,“醫生,不就是個肚子痛嗎,你打點鎮痛針就好了,我們是農村人,進城來打工的,掙錢不容易,你們還是要體諒一下病人,一上來就要好幾萬,還不能報銷,這不坑人嗎。”
“醫生,這個病要花那麽多錢,我們就不治療了吧,我兒子一家過的也很苦……”老人用帶著些央求的口氣對趙英煥說,“你們就給我開點止痛藥吧,我回家吃藥一樣的。”
見他們完全沒明白手術的必要性,趙英煥有些著急, 提高了音量。“這個病就是因為胃破了洞,目前要嚴禁吃東西喝水,因為這些全部會沿著破洞流到腹腔裡。和拉肚子吃點消炎藥就能好完全是兩碼事情。只有手術才能治療,而且拖的時間更久,腹腔汙染的程度就會越重,後期治療效果就越差。”
“那你就說說不做手術會怎麽樣吧。”兒子追問道。
“拖的時間越久,腹腔感染的就越重,說白了,這個就像硫酸倒進肚子裡,最後的結果就是腸穿肚爛。”趙英煥盡量不提什麽專業術語,隻挑大爺和他的兒子能聽得懂的話去解釋病情和需要接受的治療。
患者和家屬都不約而同的沉默了,良久,大爺的兒子才勉強擠出幾個字,“我們再想想……”
盡管外面還堆積了不少急診患者,而且已經有家屬開始因嫌等待時間延長而開始罵罵咧咧,但看到這個一輩子可能都沒享過什麽福的老大爺年老了還要遭這個罪,他還是想再做一次努力。
趙英煥再次向大爺和他的兒子說了一下這個疾病是什麽性質,該怎麽治療,在確保他們的確是聽懂了這些專業術語後,趙英煥再給出“利好”消息。
“政府已經出台了相關的扶貧政策,即便現在沒有錢,也可以向醫院申請先治療後付費,醫院可以保證基本的治療,雖然這個政策不包括那些昂過的進口起搏器,但是用一個廉價且可以報銷比列較高的臨時心臟起搏器,讓他的心臟能正常運轉到挺過麻醉和手術這一關,他就能好起來,日後條件好一些了,再去考慮安永久起搏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