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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醫生》第25章 死亦何苦三
  他做不了什麽,眼下只有讓護士給患者推了一支嗎啡,這種藥物可以鎮痛,也可以緩解患者的恐懼和煩躁,同樣的,它還會加重患者的呼吸抑製。但眼下,他隻得兩害相較取其輕,他選擇了接受患者妻子的訴求,給這個患者做一點力所能及的臨終關懷,讓他走的不那麽痛苦。

  原則上,搶救室是不讓家屬進來的,尤其是還在給其他患者進行心肺複蘇的情況下。可趙英煥心下一動,還是走出們去,喊了患者的妻子進來。

  他的妻子進來了,沒有哭,只是握著他枯瘦的像枝丫一樣的手,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面頰上,另外一隻手輕撫著他的面龐。

  “你放心去吧,家裡的兩個孩子都懂事了,我會把他們都帶好的……到了那邊你也不要擔心,我們都會念著你的……”妻子的聲音很輕,像夢囈一般。卻像有某種魔力,讓原先驚恐煩躁的丈夫,慢慢的安靜下來。

  他的意識開始逐漸模糊,雙眼開始向上凝視,露出深黃色的鞏膜。因為家屬表示不再插管,也不做其他搶救,只等著落氣後把他帶走。

  原本家屬簽署了不搶救的文書後,趙英煥可以不用守在這裡看著這個生命從眼前一點點消逝的全過程。可趙英煥還是決定和患者妻子一起,一同送這個患者最後一程。

  別說活下去,他最後連回到家鄉落葉歸根的這點簡單願望都沒實現。

  還是這天夜裡,在這個肝癌患者剛被台上靈車之後,又有人被送入搶救室來。

  預檢分診台的護士通知趙英煥到1號留觀室來,說來了一個百草枯中毒的女孩,挺嚴重。

  趙英煥有些發懵,又是百草枯!這一輪班還沒完呢,就有兩個喝百草枯的,還都是小姑娘。有人這樣乞盼活下去卻求而不能,有人卻這樣視自己的生命如同草芥。

  他匆匆走進留觀室,女孩穿著樹袋熊款式的連體睡衣,病床邊是努比的毛絨拖鞋,還沒看清患者的臉,他已經認出她就是今天上午那個喝百草枯的小姑娘。

  這次陪她一起來的,還有女孩的父親。

  見醫生前來,女孩父親開門見山的說到,“醫生,我們也不搶救了,就是想讓她走的不那麽痛苦。”

  又是這句話,這個晚上還沒翻篇,趙英煥就聽到兩次這樣的話。

  “上午孩子在你們這裡洗了胃就回去了。可是我們還是不想就這麽算了,畢竟我們就這麽一個孩子……”男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沉,逐漸開始有些嗚咽,“孩子她媽說不治了,可是我看著不忍心,畢竟小時候也是我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女孩父親說著說著,聲音也開始哽咽,“我們又去了好幾家醫院,兒童醫院也去了,他們的說法和你們差不多。”

  “可是這孩子也是我的心頭肉,這些年我也知道她活的太不容易了。能想的辦法我們都想了,可她一直給我說她活的很痛苦。”說著說著,這個中年男子已是淚流滿面。

  末了,他有些恍惚的看著趙英煥,“醫生,你們這裡可以做安樂死嗎?如果可以的話,你們就當行行好,成全她吧。”

  這是趙英煥第一次聽到家屬主動提出給患者安樂死的。是的,與其眼睜睜的看著小女孩出現嚴重的呼吸衰竭,多器官功能障礙,最後受盡痛苦再離去。或許安樂死,是她的最好的歸宿,畢竟她求解脫而得解脫。

  可是國內是沒有安樂死這一說的。他當然不可能滿足家屬的要求。

  女孩口腔的潰爛情況顯然比上午更糟糕,

不斷有血水從她的嘴裡滲出,她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呼吸困難,出氣比進氣更加困難,她已經沒有辦法平躺下去,出於本能,她半坐起身,讓自己靠在床頭上,可是這樣的舉動也沒有讓她感覺到舒服一些,看得出,她想說話,可是她已經完全不能發出聲音了。因為嚴重缺氧,她的臉被憋得發紫,可她的意識卻還算清醒,在忍受著無法呼吸的巨大煎熬中,她開始嘗試著用後腦杓去撞擊牆面,以減少痛楚  畢竟是自己親骨肉,看到女兒的遭際,眼下女孩的父母早已哭到泣不成聲,女兒最後的時光,每一分鍾都像是在接受凌遲。

  趙英煥實在看不下去了,問道,“你們同意給她做氣管插管嗎?插了管,現在能好一些。”

  女孩爸爸哭到身體顫抖,可是始終沒有表態,直到他的身體稍微平靜下來一些後,他才哆嗦著問道,“可是之後,還是會到這一步嗎?”

  趙英煥沒有立刻回答,少卿,他才點點頭,不置可否。

  “那我們不插了……”父親將痛苦無比的女兒攔在懷裡,

  “你後悔了嗎?”看著痛苦難當的女孩,趙英煥忽然心生悲憫,從前的他,從來不會去同情那些自殺者,在他看來,任何對生命自輕自賤的人都不值得同情。

  女孩張了張嘴,像是要表達什麽,可是沒人能聽懂她在說什麽。她的眼睛在趙英煥臉上停留過片刻,趙英煥看到,那雙上午還如同深井般空洞絕望的眼神裡,有了他看不懂的東西:那裡既有迷惘,又有哀求,還有些終得解脫的了然。

  因為嚴重的缺氧,女孩的意識已經開始逐漸模糊,這對現在的她來說,或許是件好事情。

  家屬已經簽署了放棄一切有創性搶救操作,只是在等著這個女孩的生命自然終結。趙英煥已經可以走開,急診科是很難閑下來的,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處理。

  可是今晚,當面臨著兩個家屬已經簽字不再搶救的生命終末期的患者,他都沒有舍下病人離去。他都堅持著送患者最後一程。

  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這是一個美國醫生的墓志銘。十年之前,當他剛進入大學時,就聽老師反覆提起過這句話。可是真正到現在,他才有所領悟。在急診科的這段時間裡,他開始深刻體會到生而為人的艱難,慢慢的,他變得不再那麽黑白分明,容不得灰色地帶。

  感情也好,生命也罷,都像是一朵絢爛無比的夏花,可生如夏花,榮亦有時,枯亦有時。

  在知道陳靈婚訊的時候,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覺得痛苦難當。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喜歡了多年,並一直在追隨其腳步的人就這樣徹底的放棄了他們的感情,去攜手另一個認識不久的人與之共赴余生。他害怕,害怕接下去很長一段時間,愛人離開後他的心底都會是一片荒原無人填補。

  可是不甘也好,害怕也罷,感情也有自己的生命周期,要走的始終要走,怎麽去留下也沒用。醫生和世人一樣,在萬丈紅塵中打滾,大抵也都看不破愛別離之苦,求不得之苦。可是在這個行業待的久了,趙英煥也開始學著修煉,這樣或許會讓自己今後的人生變得更豁達,敞亮。

  次日交班,在聽護士念完交班後,鄭良玉大致明白了始末。待晨交班完畢後,他私下找到趙英煥。“那個肝癌患者有沒有給他談手術的事情。”

  “沒有。患者已經是終末期了,家裡條件也不好,談這些徒增家屬的壓力。沒必要再這樣過度醫療。”

  “家屬治不治是一回事情,還有可選擇的方案卻因為醫生主觀臆斷他們不會做就提也不提,小心回頭被人告。”

  “鄭老師,我覺得你有點小題大做……”

  “等你哪天吃過虧,再看你還說不說這些!以後遇到這樣的情況,把選擇方案也全部打出來,不做就喊家屬簽字,凡事都要留下書面或者音影證據!”

  對鄭良玉的提點,趙英煥始終覺得有些不以為然,他覺得鄭良玉凡事都謹慎的過了頭,簡直有點被害妄想症。所以對鄭良玉的勸誡,他也完全沒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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