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的前妻叫謝桂英,在她被送到中心監護室的時候,陳靈一看到這個瀕死狀的傷者,又看了看她的頭部CT檢查,便知道這個傷者生存機會極其渺茫。
謝桂英的手機還在身上,陳靈打通了電話聯系到她的女兒,在電話裡大致說明了傷者的情況,謝的女兒在聽到噩耗後嚎啕大哭,在得知母親生還的可能性極小之後,她在電話裡哭著對陳靈說到,“請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媽媽,我的媽媽吃過很多苦,如果她真的不行了,也求求你們一定幫她支撐到能讓我和弟弟見她最後一面。”
陳靈心下惻然,嚴重的創傷患者很容易出現死亡三聯征:體溫不升、凝血機制紊亂、代謝性酸中毒。這三者往往互為因果,惡性循環。謝桂英很快便出現了嚴重的DIC(彌漫性血管內凝血),她到監護室不到六小時,各類血製品就輸了超過4000毫升,幾乎把她周身的血已經換了一遍。
陳靈又看了看自己新收的受害傷者:她的頭部被厚重的敷料層層包裹,還是有血液在不斷滲出浸透敷料,連鼻腔嘴角都有鮮血源源不斷滲出。完全沒有自主呼吸,是靠著呼吸機一下一下打氣維持著的。雖然一直持續泵入大劑量升壓藥物,她的休克仍然沒得到糾正。眼下的情形,她無法保證能夠讓她的女兒再見她最後一面。
那對見義勇為卻不幸遇害的夫妻手術還算順利,手術後,夫妻兩人都被轉到中心監護室開始後續的治療。
上午十點,謝桂英的心跳停了,雖然立刻就開始了心肺複蘇,但是在連續按壓了一個多小時,也沒見她的心跳恢復。最後也隻得宣布臨床死亡。
“陳醫生,現在把呼吸機和這些輸液泵全部都撤掉嗎?剛才公安局那邊來電話了,說這個死者是刑事案件,他們要把屍體帶走做屍檢。”參與搶救的護士問到。
陳靈記得在電話中對死者女兒的承諾,爭取讓她見到媽媽的最後一面,她回答到,“等她女兒到了,再撤下這些搶救設備吧。”
次日的中午,接到噩耗的謝桂英的女兒從外地趕來。雖然還未到探視時間,但陳靈還是讓她進了病房,換上隔離衣的她在媽媽床邊哭的撕心裂肺,哭的跪倒地上,任憑護士怎樣拉扶,她都站不起身來,讓每天幾乎都要見證死亡的陳靈看著都覺得揪心。
呼吸機還沒有撤下,不斷有氣體打進謝桂英的胸腔,讓她的胸部還在起伏,只是像沉沉的睡著了一般。因為陳靈的堅持,使得死者心急如焚的女兒匆匆趕來醫院時見了母親最後一面,而不是在殯儀館看到母親冰冷的屍體。
女兒哭夠了,用力的擤了一把鼻涕,“醫生,還是謝謝你們讓我見了媽媽最後一面”。說了這句話,她又看了看周身被插著各類管道的母親,原本已經擦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媽媽是個苦命人,從小到大就看到我就看到媽媽不停挨打,哪怕就是向別人問個路,那個男人也認定了我媽媽有人了,不由分說便打,可除了這些,平常對媽媽倒也還不錯。我和弟弟老是看到媽媽因為他的猜忌被挨打,都怨恨那個人,我和弟弟也勸過媽媽離婚。可媽媽為了我們倆就一直苦熬苦熬的,十年前,媽媽終於離婚了,為了擺脫那個人,就一個人來到這個舉目無親的地方辛苦打工,供我和弟弟讀書。現在我畢業開始工作了,眼看能讓操勞一生的媽媽過上好日子了,可是這個人居然就這麽陰魂不散,十年了都還不放過我媽媽。”
陳靈注意到,
謝桂英的女兒對父親的稱呼始終是“那個男人”,她大概早就在心理上和生父斷絕了聯系。 陳靈忽然對這個死者感到有些悲憫。她沒由來的想到了自己。她的婚期近了,可是她卻感覺不到快樂和期待。雖然像謝桂英這樣遭遇如此不堪的婚姻,最後還要命喪前夫毒手的必經是極少數,但是這些年來她見證的不幸福的婚姻卻著實不少,自己即將開始的婚姻一定會幸福嗎。
這對受傷的夫妻手術倒是還算成功,不過現在時間還早,眼下雖然夫妻二人生命體征都算平穩,但後期還有很漫長的路要抗過。比如眼下的感染關、腦水腫關就是一個不好跨過的坎兒。
做完清創手術的凶手被安排在急診科的一間單間病房,由警察日夜看管。
在處理完這個凶手的外傷後,陶翰文也沒見李賀就此閑下來,他從清創室出來再終於不用保持那個持續彎著腰的姿勢之後,他又要像陀螺一樣接診各類其他患者。這一夜,他沒得到過片刻閑暇。
這一切,陶翰文都看在眼裡。
臨近交班了,陶翰文叫住了匆忙從病房走過的李賀,“辛苦了!”李賀回望了一眼同樣徹夜未眠的陶翰文,笑了笑,“你們也一樣。”兩張略帶倦容的臉,在這一刹那間,不用再用過多的言語,都可以體會到對方職業的艱辛和夜以繼日的堅持。
交班時,鄭良玉提醒李賀,“凶手的病歷寫好了,記得讓他女兒簽字,我剛才聽警察說,他女兒也趕來這個醫院了。現在醫院對病歷查的越來越嚴,一查出點小問題,就要被罰很多錢。”
李賀犯了難,他給中心監護室打電話的時候,已經知道了謝桂英的死訊。自己的父親用這種殘暴的手段殺了母親,沒有哪個人能接受的了如此殘酷的事實。眼下如何向死者女兒開口,要她來急診科給這個名義上的生父簽字成了首要難題。
好在有警察出面,聯系了凶手的女兒,他們也有一些文件需要家屬簽字。
李賀見到謝桂英的女兒了,她的身份非常特殊,她是受害者兼凶手的女兒,等著她簽字的文書都變成了雙份。
在拿著病歷讓她簽字的時候,李賀曾幾度不忍,她拿著筆的手一直抖個不停。在簽署這些文書時,她曾把筆擱下來好多次,可每次在陶翰文和鄭良玉的勸解下,又不得不重新拿起筆簽字確認,也被迫了解昨昨晚凶案發生的具體細節。
凶手被收治在急診科的一個單間病房,有警察24小時晝夜看護。每次去查房或是給他換藥,這個凶手都異常的謙和與禮貌,讓他很難相信這個人會犯下如此暴行。
這一天又輪到陶翰文值班看護凶手。中午休息的時候,警隊安排了警員替換陶翰文,李賀招呼他一起去食堂吃飯,他也樂呵呵的跟了去。
他比李賀還要小兩歲,之前也和李賀趙英煥一起打過球,這些天又經常在醫院裡出沒,慢慢的也和趙英煥李賀二人也混成了好友。
盡管他們平日裡對醫院裡的人事和制度諸多抱怨,可是唯獨這個食堂,他們都是相當滿意的。菜品豐盛,賣相也還算精美,連趙英煥這種對飲食頗為講究的人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
陶翰文好奇的問了一下,“幾個傷者都那麽重,得花不少錢吧,據我所知,目前凶手加上三個被害人,都是沒交一分錢的。”他問李賀,“凶手現在是你管著的,住院費這樣一直欠著,醫院會扣獎金嗎?”
李賀搖搖頭,“這類特殊事件,全程走綠色通道,醫院不會問管床醫生追費用的問題。”
趙英煥笑的高深莫測,“能有誰來交,還不是政府和醫院各承擔一部分,其實最後還是分擔到廣大納稅人頭上了。”一想到兩個傷者和他們的女兒,他覺得還是有些擔憂,“那對夫妻和他們的女兒也真是慘,平白無故攤上這種事情,那個女的還好被丈夫拚死保護,聽雷霆說恢復的不錯,已經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可她丈夫要嚴重得多,現在還在監護室待著呢,精神症狀也非常重,創傷後應激障礙非常重,一到晚上就嚎,而且後面大概率是要留下一大堆後遺症的,別說正常工作了,估計連生活都難。醫藥費這塊是不用他們家出了,不過出了院之後,誰又去保障他們一家人的生活。還有死者的女兒,想著親媽被親爸這樣虐殺,那個心理陰影估計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想到這裡,這三人還都覺得有些心情沉重。
三個接著吃,李賀說出了這些天的疑慮,“這個人看著挺老實,甚至挺和善的,真的不敢想象他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趙英煥笑著打岔,“你見過哪個殺人犯腦門子上刻著凶手二字啊!”
不穿製服的陶翰文看著怎麽都像一個在校大學生,可是他談起這件事,倒還有板有眼,“我在警院上學的時候,老師給我們講過天生犯罪人這套理論,當時聽著覺得很有道理,可是真的參加了公安一線工作之後,發現理論和實踐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先不說其他的,就拿前幾年被抓獲的那個白銀殺人案的高長勇,他在沒被發現以前,是不是怎麽看著都是好好先生,泯然眾人。”
趙英煥接過話,“你們工作也不容易啊,加班熬夜也是常態。”
陶翰文到不以為然,“這工作就和女朋友一樣,只要是自己喜歡,管她再折騰再磨人,那都是甜蜜的負擔。借用一下我們警院校歌歌詞,“童年的偶像是除暴安良的好漢,少年的迷戀是英雄虎膽的神探。”
他咽下一塊紅燒鱔段,笑著說到,“當警察就是我一直的理想,我覺得沒哪份工作比乾警察更帶勁!你們知道撒,公安軍警這樣的專業都是零批次志願,當年高考我就隻填了零批次志願,其他的一個沒報!”
點菜的時候,三人各點了一瓶紅牛,此刻,三人聊到盡興之處,都覺得相逢恨晚,於是舉起紅牛碰杯,以飲料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