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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醫生》第26章 屠戮之夜二
  這個唯一清醒的女傷者在做完最初的傷口清創縫合後,頭部出血不止的情況很快緩解。在傷口縫合完畢之後也被送入了神經外科,做急診手術取出鑲嵌在腦組織中的破碎的顱骨碎片。

  在最後一位傷者也離開急診科後,看到血跡斑駁的搶救室和清創間,趙英煥和李賀對視了一眼:今晚的事還沒結,凶手還在逃,在這樣的打鬥中,或許他也受了傷……

  凌晨兩點。李賀在接到護士站電話前往外科清創間時,在門口看到被一幫荷槍實彈的警察團團圍住坐在椅凳上的男人時,心中就已經有數:凶手已經被抓到了,而且還受了傷。

  他在這些警察中看到了安然和陶翰文,他們合作過好幾次了,彼此到也熟絡,特別是陶翰文,他們年齡相差不大,私交也還不錯。

  安然簡短的做了介紹:眼前的這個男子就是凶案嫌疑人。嫌疑人在案發後試圖自殺,但自殺未遂,他們在一個工地上找到了他。

  案發前他一直在廣東務工。此次打聽到受害人地址後,特意從廣東坐火車來到我市,準備了榔頭和菜刀等作案工具後,直達受害人打工的店鋪,在用榔頭擊殺前妻的過程中,還有另一對男女也在店內,那個男人還試圖保護他前妻,在打鬥過程中,男子搶下了凶手的榔頭,而凶手偏激的認定前來救援的男子就是他前妻的“姘頭”,殺紅了眼的凶手改用之前就預備好的菜刀瘋狂的砍向那對前來救援的夫妻……

  直到三個受害者再發不出一點聲響,他才放下手中的凶器,離開案發現場前,他還特意又用榔頭在他前妻的頭上又補了幾錘,在確認對方“必死無疑”後,他破壞了店內所有的電燈,半拉下卷簾門後匆匆逃逸。好在其中一個受害人沒多久便清醒過來,不停呼喊救命。路過的一個女生借著路燈發現半拉下的卷簾門外血跡斑斑,她走近了聽見門內微弱的呼救聲,她迅速報了警,並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在看到之前三位受害者的慘況後,李賀曾試著想象這個冷血屠夫的樣子:目光凶惡,滿臉橫肉,暴躁粗魯……沒想到,凶手這麽快就落網,而且居然又是他接診。

  出於一個醫生的職業本能,李賀最先關注的還是他的傷情:凶手右頸部有一條長約16cm的傷口,傷口沒有活動性出血,只是表淺的皮膚裂傷;左腕一條8cm傷口,這道傷口要深一些,幾根肌腱都斷了,因為肌腱被割斷了,左手幾個手指也無法自如活動了,只是橈動脈尺動脈都還完好,傷口只是少許的滲血;腹部也有此處刀刺傷,但是傷口不深,應該沒有進入腹腔

  李賀簡單的向一同前來的法醫和刑警說明了傷者情況。在確定凶手不會馬上有生命危險的情況,法醫和刑警都開始對凶手進行體表采證。

  借著淒冷慘白的日光燈,李賀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到一個殺人凶手的全貌。忽略掉他身上的血汙,整個人看上去倒也整潔,如果神色不是那麽憔悴,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這個年齡裡剛安撫過小孫子的長者。表情木然,臉上看不出任何悲喜,眼神更是空洞平靜。

  如果不是一開始就被告知他是凶手,至少是嫌疑人。有這麽一瞬間,他甚至給李賀一種錯覺:他是其中一名受害者的家屬,在經歷過最初的震驚、悲慟後,已經慢慢接受了這個無可挽回的事實。就像風浪已過,摧枯拉朽之後,只剩滿世界荒涼。

  安然在他身上找到一個錢包,裡面除了一些鈔票外,

還有張有兩張身份證和一張火車票。他看了火車票,發車地址是廣州,到達這裡的時間就是凶案發生前的幾個小時。兩張身份證名字相同,但上面的出生年份卻相差了8歲。安然問道,“為什麽會有兩張身份證?”  “65年那張是真的,73年的那張是我在廣東打工時用的,年紀大了,工廠就不要人了。”凶手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在回答警察問話的時候,他稍微抬了下頭,五十出頭,臉上紋路深刻,刻著常年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特有的早衰和疲憊。

  采證的同時,負責錄像的陶翰文問到“受害人和你是什麽關系。”

  “有個是我婆娘。那個幫著她的男人應該是他新找的野男人。另外的那個女的我也認不到,我當時隻想著把我婆娘殺了,她那個野男人剛好也來幫忙,我就把他們兩個一塊殺了。一起來那個女的在喊救命,我怕她把其他人招來,就連她一塊了。”他輕描淡寫的說著先前血腥殘酷的一幕。

  “我們查了你戶籍。你和受害人已經離婚十年了。她只能算你前妻。她之後輾轉在這裡工作。而你一直是在廣東打工。離婚十年了,又相隔幾千裡遠,應該也不會有太多交集。你為什麽還要千裡迢迢專程過來殺人。”安然詢問到。

  “我娃兒生下來幾個月,她就在外面出軌,就在外面不停勾搭野男人。打了她無數次,往死裡打,她都還是要去找野男人,還有好多個。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忍啊忍。都離了婚,她還在外面勾搭野男人,不停地勾搭。我也是倒霉,捅了自己那麽多刀,居然還沒死。”

  李賀終於在他的表情裡看出了些許變化,他原本死灰般平靜的臉上逐漸變得生動起來,因為滿是怨毒而越變越扭曲的面容,這個才是真實的他吧。即使離異十年,天各一方,那怨毒的種子卻始終一直都在,日積月累,蠢蠢欲動,今晚他終於得以手刃他嘴裡“水性楊花”的前妻,這些年的屈辱、隱忍、不甘終於得到了發泄。

  警方的采證工作已經進入尾聲,沾血的外套也被放入到物證袋裡。陶翰文忽然想起什麽,他問嫌疑人,“你的子女在哪裡,或者這裡有其他親戚朋友沒有。能不能給你帶點換洗的衣服過來。因為你現在穿的衣服都要被用來做物證。”

  “子女……”說到這裡,這個自殺未遂的嫌疑人停頓了一下,臉上有瞬間的恍惚,但隨即又淒苦的歎了口氣,“十年了……有和沒有一樣……”

  “這樣啊……”,陶翰文有些為難,“衣服和鞋子都拿去做物證了,醫院的空調開的這麽大,不穿衣服可能會冷……”,他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樣,轉頭問李賀,“你們有拖鞋之類的嗎,他連鞋子也被取走了,光著腳來回做檢查挺不方便。”

  這個年輕的警察為這個血腥的屠戮之夜帶來了一些暖意,他能想著去CT室的這段很短的距離裡,沒有衣服和鞋子的凶手會有不便,面對一個連殺三人的凶手,這個年輕的警察尚能心存善意。

  “我們會用平車推他去檢查,檢查完如果確定腹部傷口沒有進入腹腔,我會來給他做清創縫合術,不用他走路。醫院有病員服可以給他穿。”李賀解釋。

  另外一棟外科大樓,手術室仍燈火通明,雷霆和神經外科室其他醫生,通宵達旦的忙著給兩名重傷的夫妻手術。手術需要用電鑽打開顱骨,將插入腦花的碎骨片取出,防止碎骨片進一步損害腦組織,並要清除顱內的血腫以緩解對腦組織的壓迫。

  這對倒霉的夫妻在這座城市打工,他們唯一的女兒還在外地上大學,趕不回來,雷霆通知了醫院行政總值班到科室來,由醫院領導出血給兩名需要急診手術的患者做術前簽字。

  這對受傷的夫妻要被鋸開顱骨,將鑲嵌進腦組織的碎骨片一一取出,再清除顱內的血腫,緩解對腦組織的壓迫。一台手術,往往需要好幾名醫務人員共同完成,主刀醫生、第一助手、第二助手、麻醉師、器械護士、巡回護士一起同台手術。這一天晚上,雷霆這一組的醫生能加班的都來了,連還在近鄰城市度假的主任也匆匆駕車返回醫院。那麽多醫務人員徹夜通宵忙碌,只為了一個暴徒的喪心病狂。

  凶手的 CT檢查也很快出來。李賀查看了他的CT圖像,他的腹腔髒器沒看到損傷,果真,對其他人都能下得了狠手,可是對他自己,雖表面上決意求死,但終究是手下留情。

  待檢查完畢,凶手又被推回清創室後,李賀特別看到他的左腕傷口,幾根肌腱都斷裂了,不吻合好,以後手指無法正常活動。

  趙英煥被喊來加班後,便沒再回家,節假日被喊來加班是常態,索性他就睡在了醫院值班室。

  凌晨三點,他起來上廁所,看見李賀還在忙碌,看到清創室外大批警察,他知道凶手被抓了。

  他穿上了工作服,也進了清創室,看到凶手的傷情,對李賀說,“怎麽,都凌晨三點了,這個病人你還準備把他留在急診科做清創啊,直接送到手足外科吧,讓骨科值班醫生去處理。那麽多根肌腱都斷了,估計有些肌腱都回縮了,一會還得把傷口再延長了一根根找,找到了再一根一根接起來,沒準要接到天亮去了。”

  趙英煥有些不解,李賀為何要把這個苦差事接下來,這個工作量可不小,估計他後面半晚上就要耗在清創室裡面了。

  “哎”,李賀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他脖子上肚子上全是刀口,又都不嚴重,又是犯罪嫌疑人,這大半夜的,哪個科室願意給他處理。”

  趙英煥一聽李賀說這句話,大有李賀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感覺。關鍵是這麽費心費力的幫這個殺人凶手接好又如何,如果他以後能勞動改造,這隻手還能派上用場,那麽今晚這麽多醫生護士的忙碌辛苦不算毫無意義的無用功。

  可是看凶手前妻的情況,多半也是無力回天,一死兩重傷,凶手估計難逃死刑。這樣耗費人力財力的去救治一個殺人凶手究竟有什麽意義。可是醫生歷來沒得選擇病人的權利,只要醫院還開放著,只要他是作為患者的身份來了,醫院還真就得講究個“眾生平等”,來著皆是客。

  凶手頸部、腹部的傷口都不深,並沒有傷到深部的器官組織,縫合起來到不費什麽力氣。關鍵是他的左手,這一刀不深不淺的,橈動脈沒有傷到,倒是四根肌腱都斷了。

  因為肌腱的彈力很大,有兩根肌腱的斷端已經回縮了,和趙英煥先前說的一樣,他不得不又把傷口延長,費了很多力氣才找到已經回縮的那一端肌腱,將其成功吻合起來。

  與李賀和凶手同在清創室的還有幾名警察。陶翰文負責全程錄像。

  這一場清創縫合進行了三個多小時。整個過程陶翰文全部看在眼裡。他從凌晨帶凶手到這裡開始,便一直守著凶手,從凶手開始接受清創治療後,他在這裡站了三個多小時,已覺得雙腳酸軟,疲累不堪,畢竟這是正常人睡得最沉的時候。而他注意到李賀在這三個多小時裡,始終蜷著腰,聚精會神的在無影燈下操作。想到這裡,陶翰文不自主的轉動了一下脖子,因為要攝像,他一直是這個直立的姿勢,他感到脖子又酸又僵,可李賀呢,他感覺不到累嗎?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不覺得難受嗎?

  在腕部的傷口也縫合完畢後,李賀給傷者的手腕打上了石膏固定。之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幾個警察說,“這個傷者刀口比較多,還是建議留院觀察兩天,用點抗生素。”

  “醫生,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李賀有些詫異的回過頭,對他說這句的居然是那個凶手。

  他再次打量這個凶手的時候,發現凶手臉上有著異乎尋常的溫和謙遜,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由衷感謝醫生醫治好他的病痛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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