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三甲醫院的神經外科，忙碌才是總旋律，但是結束了為期半年的住院總生涯之後，接下去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覺得每天空氣都是新鮮和自在的。

　　這天晚上，本不該雷霆值班，可是他明天還要安排3台手術。

　　通常在一台手術還沒開始的時候，主管醫生就需要做很多的術前準備，其中一項便是完善術前各類文書。比如手術風險告知書，輸血風險告知書，特殊器材使用告知書，輸血申請單，手術患者的相關術前病歷，難度大一些的手術還要寫疑難手術討論，當然了，還有一份有些頗為玩味的文件要患者家屬簽——《拒收紅包協議書》。

　　在這一大堆文書都寫完之後，需要和病人以及家屬做術前談話，告知手術的各種風險以及可能出現的各類並發症，這個才是重點。因為醫患雙方信息的不對等，醫生要嘗試著將專業術語轉化為最簡單、最生動的白話讓患者以及家屬理解。而在這一關時，就已經很容易發生醫患矛盾。

　　醫生會將手術當中出現的各類風險、術後可能出現的並發症一一羅列出來。由於人體的複雜性和個體差異性，即使非常普通的手小術，也有可能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風險，而只要有這類風險，哪怕發生的幾率非常渺茫，醫生也會在術前談話中交代。

　　而患者和家屬一聽完這些談話，便覺得像和醫院簽訂了生死契，做個手術，哪怕就是個闌尾炎，也被醫生故意誇大的是九死一生。總之，不管術中還是術後，出了意外大多都是患者自己倒霉，屬於意外事件，司命之所屬，怨不得醫院。

　　這一晚，雷霆在醫院食堂匆匆吃過晚飯後便回到科室加班，在寫完所有的術前文書後，他將其中一個垂體瘤的患者以及家屬叫到談話室，這裡有實時監控和錄音，會將談話內容盡數錄製下來，在眼下越發惡劣的醫患關系裡，也是對醫生的保護。

　　好在這個患者和家屬還算比較容易溝通，術前談話做的還算順利，差不多半個小時後，談話便完成。在完成這個病人的談話後，他又返回到醫生辦公室，開始下寫下一個病人的術前談話。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男子走進辦公室，問到，“59床的主管醫生是哪個。”

　　59床的患者就是趙英煥剛才做術前談話的那個，聽到有家屬找主管醫生，雷霆不得不把雙眼從電腦屏幕跟前移開。

　　“是我，怎麽了。”

　　“聽說剛才你們給患者談手術風險了，剛才我有事，沒來。你再給我講講。”

　　“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大舅。”

　　“術前談話主要對患者主要的直系親屬進行，”雷霆話音未落，自稱患者大舅的男子便罵罵咧咧到，“啥叫直系親屬，我是他大舅，還不算親嗎，難道醫生就這個態度，憑啥多一個家屬問一下就不行。”

　　雷霆有些無奈，他隻得又將先前的談話內容又進行了一遍。聽得半懂的患者大舅又在問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之後，這才罵罵咧咧離開辦公室。

　　又是將近二十分鍾過去，雷霆又接著去趕第二例手術患者的術前文書，沒幾分鍾，又有一個自稱是59床患者的大舅媽的患者前來問手術的情況。

　　雷霆有些不耐煩了，更有些憤怒，他早晨查房時明明給59床的患者和家屬說了晚上談話的時間，他還給家屬解釋了，白天要做一天的手術，只能將談話時間放在晚上，介時建議家屬聚齊談話，避免出現今晚這種一個談話要反覆幾次的尷尬局面。

　　可這些家屬全然不顧這些。

　　“我剛才已經和你愛人說過了，具體的細節你可以問他。而且你們是夫妻，為什麽不一起來問。”

　　“我剛才忽然肚子疼，上廁所去了。”女家屬不以為意。

　　“去問其他家屬吧，59床的手術談話我已經說兩遍了。”雷霆實在按捺不住一天的疲累和厭煩。加重了語氣。

　　“你啥態度啊，現在的醫生，就是沒有醫德，問個事情態度就那麽差，一天天還老把自己當回事了，年紀不大，架子還不小。來問你是看得起你。你們醫務科主任還是我同學。年級不大，架子還不小。”女人聲音尖銳，居高臨下的像訓斥學生的教導處主任。

　　雖然心中憤懣，但雷霆也不便發作，如果要為了這個事情和這個家屬吵架，那麽他每天的工作中會因為各式各樣的因緣和家屬爭吵。吵贏了會被投訴，接著便會有組長、副主任、科主任、分管副院長等各類大小領導找你談話了解情況，還需要寫一堆材料去“自證無罪”;吵不贏了自己就要徒增憋屈，傷不起，也犯不著，習慣了就好。而且只要讓患者或家屬不滿意，便會被攻擊沒有醫德，畢竟沒有醫德這個概念太模糊，攻擊起來也讓人屢試不爽。

　　眼下忍一忍，趕緊把手中的談話內容寫完，和下一個明日要手術的患者及家屬做術前談話才是重點。一天就這麽些時間，得緊著點用，醫生當久了，做事情就得學會區分輕重緩急，對於一些旁枝末節的東西，沒必要去爭那口硬氣，一時硬氣一時爽，但是勢必會招致更多的麻煩，而解決這個麻煩又會花費更多的精力。所以忍一下，海闊天空。

　　好在後面兩個患者的術前談話還算順利。做完談話後，已經是夜裡十點。他早晨七點不到就已經到了科室，查房、上手術、換藥、做術前談話，十五個小時裡，除了匆匆吃過兩頓飯，沒有片刻可以喘息的時間。他感覺有些疲憊不堪，想現在就回家好好睡一覺。

　　可是病案室馬上又要催繳病歷了，他還欠著十幾份的出院病歷沒有辦好，如果都拖到最後幾天去補，而碰巧那幾天又遇到連台的急診手術，保不準朋友圈裡又多了一波“某院青年醫生白連夜連白後猝死”的刷屏。

　　於是他打消了現在就回家的念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包速溶咖啡，去飲水機裡接了接了一杯熱水。

　　咖啡的濃厚香醇讓他的精神有所振奮，稍事休息後，他又補完了幾份出院病歷。再看時間，已經是夜裡十二點。

　　算了，不回去了吧，值班室裡有空床，但是今晚的夜班醫生是個胖子，呼嚕震天響，實在影響睡眠，他索性直接去了趙英煥那裡，反正他也有那裡的鑰匙，那裡房間多，這個點回去，只要手腳輕些，也不至於打擾他們休息。

　　他和趙英煥本就是舊友，在結束住院總工作之後，一有功夫便和趙英煥李賀二人碰頭，約著一起吃個飯，打個籃球什麽的，這二人都比他小幾歲，但是三人在一起倒也頗為投緣，工作之余一起吃喝玩樂，倒還真是給被工作嚴重壓榨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

　　這日，李賀領到了醫考機構的一筆額外的獎金，恰好今天他們三人都不用上夜班，下班之後，李賀便約了這二人一起到醫院周邊一家潮牛火鍋吃飯。

　　難得雷霆這個大忙人今天破天荒不用加班，也不用上二線被隨時叫去手術，準時出現在飯店。趙英煥看到一張短桌上隻坐著李賀雷霆二人，忙問東道主，“主場還沒到嗎?”

　　李賀有些難為情，“就喊了你們兩個。”

　　趙英煥直接拿起電話，邊撥電話邊說，“三個人坐兩張椅子，也不怕重心不穩，”待電話接通後，他開門見山，“月月，吃晚飯沒有?沒有的話和我們一起吧，醫院門診對時代天街C館二樓的潮牛火鍋，16號桌。李賀請客！”

　　掛了電話，趙英煥自覺的坐在雷霆那邊的椅座上，這是四人座，待會林皙月來了，自然也只能和李賀坐一塊。

　　明明是李賀請吃飯，可是他卻始終不敢主動邀約林皙月，倒是趙英煥，如此的輕松自然，仿佛熟識了很久一般。

　　沒多久，林皙月便也到達。幾個人已經在一起吃過幾次飯了，所以雖然只有她一個女士，倒也不再覺得尷尬。這些時日裡，每次和他們幾個吃飯，都是趙英煥主動邀請的，也因此，每一次赴約，她的內心都是無比歡欣雀躍的，不管多忙，她總是有空。卻不知，這一切都是這麽久以來， 她心儀的對象幫內向靦腆的好友的搭線行為。

　　趙英煥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只要幾個醫生坐下來閑談，管他是什麽科室的，也不管這場聚會是以什麽樣的話題作為開頭，只要聊上幾句，最後總能繞到醫療這個話題上來討論。特別是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新醫改。

　　“聽說這次醫改，手術費用大幅上調，終於可以體現一下醫生護士的勞動價值了。”趙英煥看了下雷霆和林皙月，“你們倆都是外科系統的，這次醫改你們受益還是比較大。”

　　可是這兩人都沒有感覺到開心，林皙月放下筷子，“我現在到婦科去了，婦科的各類手術還是很多，比如我們最常做的異位妊娠急診手術，不算輸血那些，一台腹腔鏡下來，患者各類花銷怎麽都得過萬，但是醫生的手術費其實非常低，這種三級的腹腔鏡手術，只有年資相對較高的主治級別以上的醫生才有資格主刀，這種病人來得又急，經常需要半夜做急診，可是一台手術下來，主刀醫生的勞務費用大概只有幾十元，那麽多年了，物價房價翻了幾番，可是單純手術費用的標準，卻還是十多年前制定的價格。可是看病的費用卻在大幅上漲，各類大型檢查、特殊器械和耗材佔據了絕大部分的醫療費用。可真正顯示醫務人員勞動價值的，卻隻佔很小的部分。前些天我有個同事還在開玩笑，說她帶家中的泰迪狗去剪毛，連洗帶吹，最後花了兩三百，自己上了那麽多年學，又工作了那麽久，到頭來給人做一台風險那麽高的手術還不如給寵物剪一次毛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