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城是一座平原城市,五十多米寬的甘水河自西向東,蜿蜒穿過城中心,清粼粼的河水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甘城人。
在甘城,人們攜同族而居,在眾多的族群中,萬姓家族最為出名。萬家大小幾百口,集中居住在甘城東區田家巷與萬家巷。萬家讀書人不多,幾百年只出了一個萬秀才,不過,甘城的糧食、服裝、學堂、醫院和戲院全都掌握在萬氏一族的手中,沒有萬家,甘城人將無米可吃、無衣可穿、無學可上、無藥可醫、無戲可看。其他家族嫉妒過、排擠過,無奈萬家的實力並不局限於甘城,無論別的家族如何排擠,總以失敗告終。
萬家讀書人不多,所以對族裡唯一的秀才萬瑞文推崇備至,把全族風水最好地段的祖屋分給了他這一門,這就是田家巷一號。
其實,外人眼中風光無限的萬秀才也有數不清的煩惱,三個兒子分立門戶後,大兒子萬仁依靠妻子周氏娘家的勢力,一口氣開了兩家米廠與幾十家糧鋪,縣太爺遇到他都禮讓三分,家中資產早過百萬,對兩個弟弟卻錙銖必較,著實讓人寒心。二兒子萬義繼承了萬秀才的衣缽,創辦了甘城最著名的立人學堂,全城的富貴子弟都在他的學堂裡學習,後來因為生源太多,又一連開了六所分校,家中資產少說也有幾十萬。至於三兒子萬和,唉,不提這個敗家子也罷,一提就讓人心碎,也不知他哪裡修來的福分,妻子一禾卻是三個兒媳中最出翹的。
“爸爸,我出去買點布回來做點秋衣,您幫我看著點孩子。”張一禾吩咐正坐在院子裡看書的萬秀才。
“好。”萬秀才眼皮也沒抬。孩子們就在院子裡玩耍,還會丟了不成?
張一禾拎了一隻萬和從上海買給她的大皮包,邁著大步,疾速去往美麗穿布店。布店老板是萬和的遠房堂哥,此刻,正向幾位太太推薦新到的緞子:“這種緞子是上海最流行的布料,不起球不起皺不掉色,你們摸摸看,手感很好的,厚度正好適合做秋衣。一家老小穿上這種料子的秋裝,很有檔次的。”
一禾一眼看到了太太中的周氏,沒去打擾她,徑自去往布店的另一邊,一塊布料一塊布料地挑選起來。
作為甘城最著名的闊太太,周氏的要求很高:“這種布料的質地的確很好,就是顏色不夠典雅,紅的綠的寶藍的,太輕浮了。”
“嫂子喜歡什麽顏色?”
“有沒有雲灰色?我家老爺喜歡這種顏色。”
“雲灰色沒有,中灰色可以嗎?兩者差距不大。”
“好吧。”周氏的口氣很是勉為其難。
萬老板低頭去櫃台下面的櫃子裡尋找中灰色緞子。周氏閑來無事,四處審視著布料,目光正好與一禾相接。
“大嫂好。”一禾主動跟她打招呼。
周氏嘴巴一撇,意有所指地跟闊太太們說:“自己老公敗家後不歸家,日子過不起來了,竟然打親兄弟的主意,你們做得出來嗎?”
立刻有人接話:“一個人一個命,不是享福的命就安安穩穩的,禍害自己的兄弟算什麽本事?就是給你一百萬,你也得有福消受啊,大家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沒錢就別要穿金戴銀裝門面了。誰不知道啊?”
……
一禾默默地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句,等她們說完了,她笑笑:“大嫂,你是不是怪爸爸讓你們出錢了?”
周氏不屑一顧地笑了笑:“萬仁不想爸爸難受才答應給你家五千塊,
你別理所當然啊。” “大嫂放心,大哥給爸爸的錢,我一分都不要。大哥掙錢不容易,我懂。”
周氏怨氣十足地刨了她一眼:“錢到老頭子手上不就等於到你手上?他眼中只有你一個兒媳。”
一禾不想跟她爭論,低頭把選好的布料送到老板面前:“請給我把這三塊布料各買一丈二。 ”
萬老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把剛找到的布料送到周氏的面前:“嫂子,你看看,顏色很正。”
周氏摸了摸布料,又扯起布料對著光線反覆審視,終於露出笑容:“好,就要這種。老規矩,兩丈。”
一禾靜靜地等著,表情很恬靜。
萬老板服務完周氏,又接待其他太太,等到他忙完後,才問一禾:“只要這三樣嗎?”
“是的。”一禾把布料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老板,走了。下次有新布料時,要及時通知我啊。”周氏打斷了他倆的交談。
萬老板急忙走出櫃台,殷勤地把周氏她們送出店外,目送她們走遠後,才回頭招呼一禾:“我這就幫你處理。”
量布、剪布後,他把布疊得整整齊齊,用漂亮的布帶扎好,遞給一禾:“弟妹,生意人都趨炎附勢,你們老大這樣,我也這樣,如果換了你,你也會一樣的。”
一禾微笑著付好錢,接過布料後,走出了布店。小的時候媽媽教育過她:如果不讓心懷惡意的人壞了自己的心情,你就贏了。
回到家時,四歲的女兒正在家裡玩布娃娃,一看到一禾,她就大聲說:“媽媽,哥哥不見了。”
“什麽時候的事?”一禾的頭轟地一聲,差點就炸了。
“就是剛才。爺爺出去找了。”
“小寶,你去後院玩,千萬別出去,媽媽也要去找哥哥。”一禾急急忙忙地把小寶鎖到後院後,飛快地衝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