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船上沒吃什麽東西,但在船上顛簸了一日,又喝了這茶,便不太想吃東西,用了幾樣點心,也是甜得,便吩咐了趙滑備了兩頂竹絲涼轎與陳伯南一起去“巡街”,姚開六見機得快,自來熟的便跟了去。 要說這海安港不過是徐聞各糖行的一個對外口岸,還有糖業公會,但大多數的糖寮卻在徐聞和雷州的其他地方。不過這小小的徐聞,在海安就有幾十家糖行,也實在讓人吃驚不小。
“沒想到這裡的糖業規模這麽大。”看著沿街的糖行,馮梯霞好像有點目不暇接了。
趙滑倒是不奇怪,他來這裡有些日子,而且徐聞這個嶺南的糖鄉少說也有千年的製糖歷史了。“馮大官人不知,如今榨季將近,四鄉這一年可就指著這幾天,因是見得人也多些。”趙滑跟著馮梯霞的轎子不行,腳程倒也不落下風。
“說來這徐聞的治所倒不在這裡吧。”
“老爺博聞,這裡不過是糖商進出的口岸,實則只有一處千戶所,連最近的巡檢司離此地也還有些路程,另一處千戶所便要到東海那邊了。”
馮梯霞想這趙滑雖然也會逢迎,然而高點情報工作還挺細致,於是又問:“如此多的糖商,恐怕縣裡的孝敬也是不少。”
“老爺有所不知,雖說孝敬是難免,千戶所和巡檢司多少也要打點,不過都是些小錢而已。再說這些糖行裡的規矩,官家的人能懂得多少。”趙滑說話一臉的鄙視,想來對裡面的道道也是知道一些了。
“聽聞朝廷要把各縣的產業都收歸縣裡統管,鹽場首當其衝,這知縣老爺就沒打這糖行的主意?”
“朝廷的事情小的不懂,不過這位郭知縣也是新到任的,各方還都要仰仗,哪裡敢造次。”
“郭喬俊?”
“東家認識太爺?”
“只是略有耳聞。”
“我看這位郭老爺其實也沒什麽能耐,這裡不比北邊,橫豎小民餓不死,不管事也不出事,等幾年再到別的州府流一任就是了。”
“這麽說要是有海賊入寇何人主持呢?”
“這老爺就有所不知了,徐聞此地皆是產糖,糧食都要從別處進。榨季來前這裡是沒什麽好搶的,糖商們有商會,募有幾百的民壯,平常的海匪也奈何不得他們。”
“還有糖業公會?”馮梯霞這問題其實有些業余,不過是想了解一些情況罷了,作為一個農業經濟學的專業人士,對明代中國糖業公會不可能沒聽說過。
“此地糖業其實千戶所也是有份的,海安千戶所的邊千戶還有手下幾個百戶都在這裡面有買賣,連錦囊所裡的人也有。”
“什麽是邊千戶?”
“此是姓氏,這邊家是洪武年間就隨軍到此地鎮守的,祖上也是韃子,不過而今倒是與漢人無異。”
“我倒說這姓得古怪。”
“而今的千戶叫邊世翰,是萬歷四十一年襲得他爹的世職。”
“這麽說這縣裡的官員也多有參股的?”
“都是些小吏,縣裡的太爺和主簿都都是外來新任,和這些人說不上話。聽說縣裡倒是想過要把糖業收來專營,不過這裡的事哪是新來的老爺能做主的。”
這麽說來這郭太爺和這裡的地頭蛇倒是不對付,馮梯霞暗暗記下了。但凡有新來的官員到任,總是要有些作為,要不是打入當地利益集團,要麽就是想法把利益集團搬倒,就連當時的吳明進也被苟家搞得沒辦法。現在看來這位郭太爺還沒有這麽大的手勁,而且究竟他如何想也不是很清楚。
不過既然元老們要插手雷州的糖業,和這裡的既得利益者衝突是必然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這樣想這位郭太爺和縣裡幾位外來新任的官員倒是符合統一戰線爭取的對象。
“這裡距徐聞縣城多遠?”
“不遠,以我這腳程半日便可來回。”
“你幫我記下,等這兩日把海安的事情辦好便去拜會一下這位郭老爺。”
“小的記下了,不過既是要擺們,東家與郭太爺又不熟識,總要點孝敬才好。”
“這個早就準備了,郭縣令,還有縣裡的縣丞、主簿、典史都有一份。”
“老爺,徐聞而今並無縣丞,太爺下面便是王主簿。”
“哦,沒有縣丞?”
“嗯,自萬歷年間開缺便沒有縣丞了。”
看著馮梯霞若有所思的樣子趙滑覺得奇怪,自萬歷末年朝廷銀根吃緊,裁撤幾個官職不過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罷了。他當然不知道馮梯霞心頭還有別的算計,一路又閑談了些此地的風土人情不表。
這海安所的市面上其實盡是些做買賣的商人,沒什麽可看,第二天一行人便去了鄉下。說是鄉下,其實靠海並不算太遠,甘蔗這種作物倒是好種,徐聞周邊的田地全是成片的甘蔗林,這倒不稀奇,在原時空馮梯霞見過規模更大的。
他現在最想看的其實是本地的製糖作坊,趙滑特地找了個本地的師父帶路來看,找了間就近的土糖寮,其實榨糖還是靠的石碾,上千斤的石頭壓下來,效果也不見得好,在馮梯霞看來,損耗還是很大的。
眼下還沒開榨,所以只能簡單看看裡面的設施,衛生條件和工作條件都堪憂,而且棚屋低矮,榨出的糖在裡面熬煮也很容易引起火災。看糖寮裡的夥計個個形容消瘦,也不像是能賺多少的樣子,只有領頭的師父看著起色還不錯。
出來的時候馮梯霞便問了起來,“這裡的糖工收入可好?”
趙滑也不隱瞞,“這個小的委實不知,不過總比種地強上不少,榨季一月有個一兩多銀子是少不了的。”
“可我看這些糖工面容消瘦,不像很好過活的樣子。”
“這東家便有所不知了,這徐聞向來是產糖的,百姓也多種甘蔗,糧食要靠外運,這自然就貴了許多。縱然能多掙幾個,也都便宜了米商不是。”趙滑說到這裡倒像是想起了什麽,便道,“方才東家說到打點,也還忘卻了一人。”
“何人?”經過特訓,馮梯霞現在說話也是明人的風味,自己不僅以都要打個冷戰。
“海安所倉大使羅世卿。”
“大使?”馮梯霞沒聽說過這個官職,聽著倒像後世的使領館,很是耳熟。
“是這海安所的官倉,往來糖商都要將貨物寄存於此,東家既然要經營糖廠生意,自然也不要怠慢了才好。”
“說得是,這樣,照幾位老爺的份子也給這位羅大使準備一份好了。”
趙滑自然領諾而去,又留了姚開六並一班鏢局的人伴隨轎子各處走動看看。
…………
又是一日,郭喬俊老爺正在內室飲茶,自大挑來到這徐聞縣,郭老爺還是非常自在的。郭喬俊是瓊山縣人,原本離徐聞就不遠,又是初來乍到,也沒有什麽縣務需要打理。今天他早早的煮好了一壺茶,等著王主簿來縣衙與他對弈兩局。
這王主簿本名王應儀,江浙人,也是新皇幾位後才來到這徐聞縣任上的,和郭喬俊一樣,兩個人在這裡屬於兩眼一抹黑的角色,來了大半年了,縣政還是要看各處鄉紳和糖商的臉色,這糖商原本沒什麽,怎奈他們背後都是世襲的衛所千戶們,還有官倉的大使,卻並不把父母官放在眼裡,就連夏天的冰敬都比別處要少。
不一時王主簿到了廳上,敘過了禮,正待坐下吃兩盞茶就要開棋,卻見門子進來通報。
“舉人老爺,舉人老爺。”門子走得有些局促,但還是習慣平日的稱呼,郭喬俊是舉人出身,在他看來這個功名比身上的官服要神聖得多,平日也多一次自詡,所以身邊的下人隻稱呼他舉人老爺,旁人也不見怪。
“什麽事如此慌張。”郭老爺被打擾了雅興,有些不太耐煩,倒是王主簿不以為意,只是飲茶並看著棋盤。
“老爺,門外有三個商人模樣的求見。”
“這徐聞莫不是還沒見過糖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回老爺的話,商人倒不奇怪,只是這幾個人帶的禮物著實不少。”門子看來喘好了氣,說話便慢了下來。
郭喬俊聽說來人帶著禮物,貌似還不少,趕緊一聲咳嗽,給門子使了個眼色。再回頭看看王主簿,王主簿依然埋頭看棋,權當沒聽見。
這郭老爺一向自詡清流,雖然平日裡的孝敬並不推辭,但在他看來都是應當應分,但這沒由頭的送禮還是要避嫌的,尤其現在縣中沒有縣丞,這王主簿儼然就是縣裡的二把手,當著他的面門子提起送禮顯然不太好。
“來者都是些什麽人?”
“看模樣像是商人,不過小人說不好,看領頭那個倒像是讀書人。”
“他們就沒說找本官何事?也不遞個名帖,我如何便見他們?”
這下門子才想起方才馮梯霞遞給他的名帖,當然也想起了給他的兩錢銀子。“有的,有的,小的方才忘記了。”說著便將名帖呈了上來。
但見這名帖印刷得精美無比,挺括的紙片上用繁體瘦金體印著馮梯霞的名諱籍貫,讓郭老爺暗暗呐喊,此事王主簿也站起身來,看了名帖也是稱奇。潔白的紙卡上用燙金印著鐵鉤印花般的字跡,這都是臨高出版署的作品,臨高的報紙現在天天都在出,不僅元老們看,新的歸化民也在“學習”,有了這些練手的機會,按照明代的規格搞些精致的名帖便不算什麽了。
於是郭老爺又回身一個禮,“想必是縣裡的事情,我去去便回。”又吩咐了門子去通川到外面花廳敘話,這邊讓小廝伺候著王主簿繼續吃茶,郭老爺還想著幾下大發了來人繼續他的雅致,要是喚作以往他是斷不會去接待幾個商人,看剛才名帖上這位馮老爺並無功名,無非是看著名帖如此精致,想必來人也非等閑,再來這樣精致的名帖禮數也是到了,不見一下於自己民望有礙。
這邊廂郭老爺拿捏著慢悠悠步進了花廳,馮梯霞一行五人已經在堂上等著,見一身常服的郭老爺進來,馮梯霞與陳伯南一起起身打了個躬,齊聲道:“學生見過堂翁。”
“哦,聽你們口氣倒像是讀書人出身,適才看馮老爺名帖,是臨高人士,不知是你們哪位。”說完郭老爺便自顧自在上首坐下,又示意兩人坐下說話。小廝從側門跟了進來給各位上了茶,趙滑並兩個鏢師則站在一旁。
“堂翁明鑒,學生等自是自瓊州來,到徐聞此處實是經商,聞郭太爺在此施政,特來拜望,也有些澳洲奇貨略表孝敬。”
聽到澳洲奇貨,原本有些萎靡的郭老爺雙眼一亮,旋即又提起袖子吃了口茶,略作掩飾。但馮梯霞還是看出了這郭老爺心動的樣子,趕緊把東西展示出來。
看著馮梯霞拿出來的禮物一件件展現在眼前,郭老爺張開的嘴巴始終沒能再合上。
首先展示在郭老爺面前的是一套玻璃茶具,這正中了郭老爺的下懷。此外還有兩瓶格瓦斯,現在農業部小批量生產的試驗品,馮梯霞留了兩瓶做禮物,裝在玻璃瓶裡,看起來晶瑩剔透,霎是好看。這第三樣則更是討郭喬俊的歡心,全是出版署特別小批量印刷的清代學者做的十三經注疏,還有各類清代的雜學書籍,都用原版的電子文檔拍板後加以修訂並去掉了原時空的相關信息。
這幾套大部頭一出現便立刻吸引了郭老爺的視線,郭喬俊自詡為讀書人,宋版的古籍善本也見過,但是卻從沒有見過如此精美的書籍,不僅裝幀美觀大方,書頁裡的內容也精妙得很,不僅比起明代的注疏更有深度,以往也從未見過如此大儒的作品。再看這書上的字,雖然比所謂蠅頭小楷還小,卻個個如鐵鉤銀畫般清楚,小字上還有更小的注釋也都是清楚得緊。
每頁書上還印了書頁,書的序章還有所謂目錄,方便查閱。更不可思議的是,這書中內容居然還都加了句讀標點,而看下來這斷句居然絲毫不差。
“幾位先生初來我徐聞就饋贈如此重禮,學生實在不敢收。”郭喬俊說的是實話,這些東西看起來都似物價之物,輕易收了,倒不知這些人是來求什麽的。學生也不是他放得下身段,明朝那會的讀書人這是基本的自謙語。
陳伯南大概看出了知縣老爺的難處,便道:“堂翁不必多慮,隻管收下便是,我等而今在貴地也是遇到一些小事想要勞煩,與這些孝敬原本不相乾的。”
郭喬俊卻不叫下人收禮,只是問道:“不知這乾系如何落在學生身上。”
於是馮梯霞便將一行準備在海安所開辦糖廠一事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當然這些都是經過加工的。然後又說到這徐聞的糖業都在大戶和衛所的把持下,縱然想做些事情,也是無處打點,而今只求知縣老爺能幫忙從中成全。
但見郭老爺面有難色,知道火候到了,便又說了些添油加醋的話,其實馮元老一行壓根還沒和衛所和大戶們接觸,只不過作為未來的潛在敵人,拉知縣打大戶和衛所是戰略需要,不可能改變。最後馮梯霞又借題發揮了一段,“這些個大戶著實可惡,仗著背後有衛所和倉廠的老爺們撐腰,欺負我們外鄉來的商人。原本我們也說這徐聞縣還是要聽知縣老爺的,我們須不是照著大明的王法不是。可郭老爺可知這起子黑心的如何說?他們說這徐聞原本是不產稻谷的, 要完了今年的皇糧國稅,知縣老爺還得緊著他們兄弟們把糖收好了換了糧米回來才好交差,你說這如何能叫人不氣呢?”
要說這郭老爺也是有涵養的,但架不住這位馮老爺的話字字說在痛處。大明的秋賦是要折成銀子和糧食的,而徐聞的農民都是種糖,不管是糧食還是銀子都要指望著糖商,雖然政府是暴力機關,可現在衛所是糖商們的靠山,民壯也是糖會在發餉,他這個知縣不過是光杆司令一個,想到這裡也歎起氣來,就這也還是在衙門的後堂,前面的衙役三班們還不知道有幾個是在糖商那裡入了股的呢。
馮梯霞一見有門,趕緊補刀:“我等都是大明的良民百姓,這稅賦是朝廷大計自是明白,這幫人而今竟敢拿朝廷大計威脅大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看大人還需早作打算,否則……”
馮梯霞的否則沒有說完,這正是給郭喬俊留下豐富的想象空間,當然,他也不指望郭老爺能馬上一拍桌子帶上他們去把海安千戶所給抄了,於是留下了禮物便起身告辭,至於在徐聞下處的館舍都已經提前印在了名貼上,這地址本來就是買下準備建糖行的。至於郭老爺下一步是不是配合,就要看他對馮梯霞的話消化得如何了,當然這一點元老並不擔心,他們還留著後手。
傍晚的驛道吹來陣陣海風,隱隱的帶著一股腥氣,這讓馮梯霞和陳伯南都泛起了一些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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