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一群人正打著火把朝苟家莊前進,領頭的漢子身材壯實,比旁邊的幾人大了一圈。此人名叫李在田,看名字就知道原本是個農民出身,因躲避戰亂逃到了福建投了水師,後來水師裁軍,乾脆又夥同兄弟們投了顏思齊,跟在劉香手下。前年顏思齊去世,他便乾脆在劉香那做了個頭目,因為作戰勇猛又有些謀略,頗受劉香器重,這次搶奪鐵船,雖然劉香本人不太相信什麽奇技淫巧,但還是派他來探探虛實,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福建的官軍已經被他們幾股海寇打得無還手之力了。 老實說李在田這名字和他的海賊身份放一起頗為諷刺,不過他也確實不是天生的海賊,等攢夠了錢,找個太平地界置上些田產就是他最大的理想,可是,這大明的光景,哪裡去找那太平的天地呢?
“掌櫃,前面亮著燈籠的地方便是苟家莊了。”這是李在田新招的一個手下,是澄邁人士,家離臨高不遠,也熟悉這一代的情形。
“這苟家真是摳門,連酒肉都沒有一口,就讓爺們吃了幾天白飯就鹹菜,還想佔好處,等拿下了澳洲人的鐵船,一隻也不留給他們。”
“掌櫃的,依你說這澳洲人的鐵船究竟是真是假?鐵做的船居然能浮在水上?”
“這誰也沒見過,本來想著幾個兄弟去博鋪看看,那苟二卻叫我們不要打草驚蛇。且先聽他的,若再等兩日還在這裡蹉跎,我們自己去會會澳洲人便是。”
“會不會這事有詐?根本就沒什麽澳洲人,也沒什麽大鐵船?”
“廣州那裡聽說倒是有些澳洲奇貨,但來路很怪,聽說是城裡的高家在與澳洲人經營,卻並不見一個澳洲來的海商,也不見澳洲人的船隻。”
“那掌櫃的此去苟家莊為何?”
“這話隻跟你們幾個崽子說,一是要苟家再拿出些犒勞,二嘛聽說這苟家莊替別家窩的貨中便有澳洲奇貨,我是沒有見過,正要去開開眼界。”
“就為看看澳洲奇貨掌櫃的也真舍得這大晚上走這麽遠山路。”
“你們知道個什麽?我正要試試苟家的虛實,看看他們究竟安的什麽心,待會你們幾個給我機靈著點。”
…………
在本時空,夜間航行其實還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無論海商還是海盜,夜間航行一般都隻敢用不太大的船沿岸而行,一是怕觸角擱淺,二也是怕迷航,好在這雷州海峽並不寬,所以還是有不少海盜喜歡夜裡出海的,畢竟他們是海盜。
馬梟這裡沒有什麽植被,海邊都被鹽田給佔滿了,所以海風也就顯得特別的大,又是晚上。杜雯和唐曉曉一個房間,為了保障通訊暢通,雖然經過測試馬梟還在小靈通信號覆蓋內,但執委會還是給分遣隊配備了一台無線電台,杜雯不會這玩意,所以又給他派了一個妹子負責譯碼。
今天的工作讓杜雯很是滿意,在他的一番鼓動下,鹽丁們回來得越來越多了,雖然這其中起關鍵作用的還是糧食。
村裡聚集起了六七百人,有三百多人都是聽說了澳洲人在這裡發糧食派活的消息從附近跑回來的,剩下的很多是原本就在村裡跑不動的老弱。剛回來的人已經餓得不成樣子,杜雯安排村裡人搭了粥棚給他們先調養,不過初步檢查後發現,這些鹽丁的底子還不錯,都是做工出來的,也就是這兩年朝廷變本加厲才沒有了活路。
這兩天已經有兩百多人陸續投入了營地的建設,營地就設在馬梟半島和大陸連接處的中點,這裡可以保護位於半島上的鹽田,也能夠同時控制半島兩側的港口。
為了加快建設,漁船第二次來時運來了不少簡易板房,現在已經全部搭建起來了,這幾天招募的鹽丁主要工作還是構築圍繞中心營地的防禦工事,在工程隊開始幾天的手把手下,乾活總算有些樣子了。
壕溝,簡易的胸牆都已經初具規模,這些還都是這兩天突擊完成的,本來鹽丁們想著有白吃的大米,都不希望太快把活乾完,於是便開始了正常模式的磨洋工,杜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做通鹽丁們的工作,看到前天運來的一船糧食後才算又恢復了較為穩定的情緒。
“小唐,今天執委會發來的電報就這麽多了麽?”
“對,一共就這些。”
“不對啊,不是說要對紅牌港那邊的海盜們動手麽?怎麽就交代我們謹守營地?”
唐曉曉雖然給杜雯打下手,但她對杜雯那套東西還是不太感冒,屬於尿不到一壺的兩個人,她對杜雯的問題顯得不知所以然,心想執委會要我們守營地就守營地唄,雖然這裡的人並不比博鋪少,然而還能指望這夥剛吃上幾天飽飯的鹽丁出去跟海賊拚命麽?這不扯淡麽,放著現代化武器不用,還想出去玩戰略迂回不成?她知道杜雯屬於比較激進的人,而且喜歡在執委那表現自己的能力。
她可不希望剛乾的這點成績讓杜雯的冒進給毀了,這裡明明還是比較安全的,馬梟半島這邊沒有可靠的補給,除了鹽也沒有其他的,而且這裡的鹽場生意本來就是苟家的,一般和苟家有來往的海賊還是知道分寸,以前在這裡禍害的海盜都不是大股。
所以除了有幾艘沿岸航行的船外,這幾天的海盜都直接去了靠近苟家莊的河口停靠,這裡既然沒有好處,就算苟家慫恿,也不會有海盜吃多了上岸來攻擊鹽場的營地,而且這營地本身已經頗有些規模。
在板房旁邊是一片早已平整好的“廣場”,軍事組沒值班的幾個人在這邊點著一堆篝火。這幾天幾個人很是無聊,澳洲人火器無雙的名聲沒幾天就已經傳遍了臨高,鹽場的鹽丁們覺得終於找到了靠山,苟家的狗腿子甚至沒用他們動手就被鹽丁們轟了回去。
攻堅戰說不上,但是論野戰和防守,現在穿越眾經過和鄉勇的一戰已經建立了足夠的心理優勢,軍事組裡面甚至有人說只要給幾把砍刀,穿上防刺服和頭盔,基本就是刀槍不入的開無雙狀態,根本不用步槍了。現在的問題是,下一步怎麽辦,對於戰略目標執委會並沒有詳細得像所有穿越者解釋,只是把任務布置下去,具體宏觀的戰略布局並不是傳達到每個人,而且所謂宏觀,也不過就是在臨高這一縣而已。涉及到具體工作都是枯燥乏味的,穿越大業並非想人們想象那樣,當幾艘現代輪船停靠在大明的一個港口後,土著們便紛紛望風而降。而實際上土著們可精明得多,要知道把印第安這樣的部落文明一下提升到能和西方殖民者武力對抗這種程度一共也沒用多少年的時間,一旦先進文明出現,而又不能把落後文明全部消滅的話,兩者的趨同便是一個時間問題。
這裡還沒有發電設施,好在這次帶來的油料不少,柴油發電機和手搖發電機在馬梟這邊都有配備,不過僅供照明和筆記本充電。手機充電使用的是統一采購的荷蘭產燃燒式充電器,通過往小爐子裡加進各種可燃物就能實現,甚至還能同時燒水煮湯,雖然當初高層覺得這玩意能提供的電力算得上可憐,不過本著未雨綢繆的原則,還是帶了不少,畢竟這次的載重噸位很是充分。
“聽說要成立海軍了?”
“我覺得挺扯的,現在我們才多少人,就海軍,小心海賊們給你來個珍珠港。”
“放心吧,海賊們快完了,就這幾天的事情吧。”
“他們打海賊,我們就在這看著?”
“執委會讓我們守護馬梟營地,據說海賊將近兩千人,真要上岸衝我們這裡,未必能頂住啊。”
“放心,據說還要給我們這邊加人。”
“讓他們早點把機槍送過來才是王道,安全感第一啊。”
“聽說工業口有個大叔能手工造槍炮。”
“嗯,是聽說了,造了些沒良心炮準備打苟家莊用。”
“沒良心炮?”
“嗯,就是解放戰爭中用汽油桶改造的那種秘密武器,能拋射炸藥包的。”
“不是聽說還帶了3D打印機麽?還費事手工幹嘛?”
“我們帶那級別的只能做做模型,而且材料也沒有多少,我覺得帶著都是多余。”
“不是能打印航空部件麽?”
“那是軍用級別的,怎麽可能搞得到。”
“對了,你覺得唐曉曉怎麽樣?”
“美女,怎麽你有意思?你可得考慮清楚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和我們一樣是穿越元老身份,誰要是和她或者肚雯在一起了,以後能指望納妾麽?”
…………
苟家莊這幾天多加了不少燈籠火把,關於和海賊合作的事,苟循義、苟循禮兄弟兩多少有些拿捏,他們要的是澳洲人的財貨和鐵船,聽說澳洲人的老營在百人頭灘,那麽博鋪就是他們出海的唯一出口,只要能一鼓作氣在博鋪劫掠一番,盡數搶奪了他們的鐵船,就算他們火器厲害,但從回來的探子知道和鄉勇作戰時澳洲人並沒有大炮,所以憑借著堅寨澳洲人也是奈何不得。
苟循禮打的算盤是能利用海賊們破壞博鋪港口,搶奪船隻,讓澳洲人被困在陸地上,這澳洲人固然凶悍,但是沒有了船,他們的糧食資材總有人耗盡,在本地也得不到支援,到時候只要他釋出善意,澳洲人必然就會和他靠攏。
但是這幾日澳洲人的所為讓苟循禮有些看不懂了,戰勝鄉勇後,他們沒有乘勝追擊到縣裡,更沒有讓縣裡賠什麽錢,但是卻和縣裡簽了個什麽協議。
協議沒有留下紙張筆跡,但是在縣中和幾個衙門裡的人喝酒時苟循禮還是打聽到不少消息,其中便有澳洲人要在本地自由雇傭工人和修築城寨。這澳洲人看來是不打算離開臨高了,聯想到這幾日髡賊在馬梟鹽場的窺探,他更是覺得如芒在背。
這幾天他把苟家莊和周邊鄉都的丁壯都召集到了莊上,海賊他是萬萬不敢引入莊中的,那是自尋禍亂之道,但是幾個頭目還是放進了莊裡,好吃好喝好招待。
“是什麽人?”莊上人看見下面來了一隊火把,頓時警覺了起來。
李在田對了切口,寨牆上的人方才安心,又確認了一遍,再聽下面人的口音都是兩廣一帶的,才把寨門打開一條縫把眾人放了進來。
“我們是來找苟莊主的。”
“那你們在這裡稍後,老爺正在莊子裡議事,待我通傳。”這裡所謂的莊子是苟家自己的莊院,苟家寨不止苟家一家,還有其他一些小戶,都在一個寨子裡住著。苟家又在寨子裡單獨修了一處宅員,也有莊丁巡守。
乘著家丁去報信的時候李在田仔細觀察了一下莊內的情況,這是海南這裡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寨子,如果說和其他地方的不同那就是各種設防更加完備,大門不大,但是十分厚重,以他多年的經驗,一般的虎尊炮打上去也不會有問題。寨牆全是石砌而成,少說也有一兩丈高,寨牆頂上還用木頭修了一道突出的長廊和柵欄,方便防守時朝下面潑灑熱湯滾油。
不多時,家丁便回來說讓李在田一行進宅子敘話,但是人不要多。
李在田便把幾個手下留在了寨子門口的一處棚子休息,自己帶了兩個心腹前去。
苟家莊是建在山坡上的一處堡寨,所以地形相對狹小,就一條石板路通向深處,也不過五百來米的距離。道路兩側都是一些小戶的房子,不少還是草房,頗有當年殖民者剛到朝鮮王城看到的景象。再往前坡度越來越抖,上幾個台階,便是苟家宅院的大門,看起來倒像是一座城中城,雖然這“城中城”的規模倒不大,按照原時空的概念也就算是幾棟帶花園的獨棟別墅的面積,橫豎不到四千平米。因為有天然的坡度屏障,院牆倒是不高,也就一人多,但是加上坡度也有三米左右了。
天色昏暗,看不清具體的形狀,但是大門早已打開,燈籠也照亮了,管家把另外兩人也留在了門房招呼,隻帶了李在田一個人進去。要說這苟家的宅子雖然佔地不大,但是裡面修得拐彎抹角的,感覺還是很寬敞的,再掛了五六個彎後,管家終於把李在田引到了一處不起眼的碉樓中,沿著狹窄的樓梯上到二樓,兩個人正在書案前看著東西,見他們上來,都站起了身來。
“李兄弟深夜到訪,不知是何事情。”苟循禮知道海賊呆久了肯定會有各種事情,也算是有些心理準備。
“別的無甚,只是就要和髡賊見陣,兩位老爺總要給我們兄弟交個底才好。”
“不知道李兄弟要知道髡賊的什麽底?該說的我們在書信中給劉大掌櫃都說了,他應該都告訴兄弟了吧。”換做其他海賊深夜到來,苟家兩位老爺必然不會就見,但這李在田是劉香手下的得力乾將,自然不敢怠慢,這次他帶來的船最大,也最多,佔了將近一半。
“說是說了,不過我們到得這裡才聽說這髡賊剛剛打贏了官軍,看來實力非同小可啊。”
苟循禮冷哼了一聲笑道:“臨高小縣,能有什麽官軍,橫豎幾百鄉勇,都是烏合之眾罷了。”
“可我聽說海賊火器厲害。”
“那是賊人依托堅寨,而且縣裡不知兵法,大張旗鼓,讓髡賊有了準備,而今賊人已將老營移至百人頭灘,此地距博鋪港有十余裡,若我等偷襲了港口,奪他鐵船,就算髡賊來援也還要些時間,只要斷了賊人海路,髡賊必然自亂,就是不知兄弟的手下敢不敢戰。”
苟循義這麽一激將果然見效,李在田馬上就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我手下這八九百弟兄,都是積年的老手,區區鄉勇不過土雞瓦狗而已,就算這髡賊厲害,我聽聞也就幾百之數,我何懼哉?只是不知兩位老爺如何安排,便要來一問究竟,老在港中待著到何時是個頭?”
“李兄弟莫要著急,橫豎就在這兩日,探子回報說這幾日髡賊在臨高四處窺視,待他們再在縣裡深入,我等率眾突然從海上殺過去,此地距博鋪不過幾個時辰的海路,好歹來個措手不及。”
“都說這髡賊精於器物,工匠巧奪天工,只聽得苟老爺這裡也有所謂澳洲貨,李某倒想開開眼界,不知二位老爺肯不肯。”
苟二倒也不藏私,當即爽快的拿出一面水晶鏡粉盒給李在田把玩,看到鏡子中自己的樣子,李在田很是震驚,心想這澳洲海商手中果然有好東西,搶了船還是劉香的,這鏡子在廣東可能賣到上百兩白銀,他暗暗記下要是攻破了髡賊的營寨一定要多搶一些財貨,他現在已經能很自如的在髡賊和澳洲海商這兩個概念中熟練的轉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