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來到博鋪已經幾天了,《人民海軍向前進》的曲子還在朱代珍腦子裡回想著,但是他現在安心了許多。 雖然經過了檢疫營地的“淨化”,也就是剃頭、洗澡、淋浴和灌腸,又灌了一大盅的防疫的藥水,但朱代珍現在完全不擔心這些東西,他大概已經明白了,自從跟上了這些澳洲老爺們,無論在廣州還是在博鋪,老爺們做的樁樁件件事情雖然讓人捉摸不透,但是至少有一點他感受到了,那就是老爺們把他當人看,不僅老爺們,老爺們的手下也把他們當人看。
朱代珍乘坐的廣船進入博鋪洋面沒有多久,所有人就激動的跑上了甲板。原來為了讓這些第一次來臨高的難民們對他們的新主人心生敬畏,張達州早就安排全體漁輪來一次武力巡遊。試製的第一批6磅炮已經分別裝在了各艘漁輪上,伴著風中的軍樂聲,讓一個個剛從船艙裡上了甲板的難民們目瞪口呆,從廣州出海時在黃埔港也見了不少大船,路過澳門時還見過佛郎機人的蓋倫大船出入港口,但是這些船隻帶來的震撼不及穿越者們的現代艦船的百分之一。
看著這鐵船無帆無槳拖著滾滾白浪在他們的船隊裡穿行著,沒有人不目瞪口呆,鐵造的船居然能浮在水面上,這簡直就是妖術了,更別說這船還能像魚一樣在海裡隨便的穿梭,來去自如。船頭和船尾上泛著青光的大炮也是難民們平生僅見,眼中滿是敬畏。
朱代珍從那一刻起確定了他總算交了好運,主家老爺們不僅人很不錯,而且看起來在當地也是沒人敢惹得起的人物,光拿這鐵快船和上面的大炮,即便官府也是沒有的。
在老爺的號子營裡待得這幾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有時會有老爺們的手下來給大夥兒送些藥水吃。這些人也都個個是髡發短衣,倒不像老爺們當初還要在頭上戴個假發套遮掩,但看得出來這些個手下雖然打扮已經和澳洲老爺們差不多,但骨子裡還透著股怯生生的。
老實說,澳洲老爺的名聲朱代珍之前並沒有聽說過,澳洲貨可不是他那個層次的人能輕易接觸到的,直到上了船,他才知道這些老爺們的來歷。又是船上水手們的科普才讓他明白新主人竟然是如此大的豪商。
總之,朱代珍覺得這次是來到了天堂,頓頓海鮮粥,雖然是稀的,可都是糙米煮的,不是什麽雜糧野菜,粥裡的添頭不是魚就是海菜,即便當初在老家的日子,也沒有如此愜意過。
人就是這樣,一旦溫飽了,就會考慮自己的理想,朱代珍的理想是什麽呢?他還是個半大孩子,沒有成婚,家裡人逃亡的逃亡,死掉的死掉,到廣州時就他孑然一身,應該是沒什麽再牽掛的事情了。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臨高,他看得出這裡就是澳洲老爺們的天下了,先不說那成排成排的房子,還有這港口的種種布置。光是進港時候看到的那些如城的巨船,那些船他從未見過,比出來迎接他們的漁輪可大了太多,特別是那條20萬噸級的油輪,那巨大的身影可堪比廣州城的城牆了,在海灣的兩處製高點上他更看到了兩門比漁輪上大炮還大得多的炮,這樣的設防,這一帶估計沒有人敢來進犯。仔細想想,這也是朱代珍心裡安全感的由來。
“在首長這裡好好乾。”朱代珍現在就是這樣的想法,首長是號子營的管事進來時教給他們的,對澳洲老爺都要這麽稱呼,他倒覺得比什麽老爺長老爺短的更親切,而且首長們待人和善,把他們當人,剛來的時候好像是首長裡很大的一個官還來看過他們,雖然聽他的話不太明白,但大致能知道是交代手下人要好好待自己這幫難民,從這幾天的享用來看也肯定是招辦了。
古代人對平等觀念沒有基本的概念,但是凡是身為一個人應有的人格所有人都是有的,這些在元老們看來無心之舉在古人看來也許就是天大的恩典,值得他們為你赴湯蹈火。
…………
粟多珍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進了檢疫營,他和未婚妻就被分開了,這一度讓他很是擔心,畢竟他也經歷過淨化過程,詹永珠畢竟還是個黃花大閨女,要是也用首長這麽淨化的話……他不敢想象下去,不過當初看首長們答應自己的事,又不像是惺惺作態,要不他們大可以把詹永珠單獨買走,老實說他一個人又怎麽能製得住這麽多首長的手下呢?
而且這幾天在博鋪受到的對待讓他還是稍閑安心的,而且暗自為澳洲老爺們的豪奢怎舌。平日裡就算為地主家做工,到了農忙也就有些薯絲雜糧飯吃便要謝恩了,而自從被老爺們收留後,從騾馬大店到博鋪,他還沒為首長們出過任何的力,就這麽白吃了快十天的海鮮粥了,首長們還給他治傷看病,這實在是讓人難以捉摸。
而兩天后的一次放風中看到了詹永珠更是讓他最後的一點擔憂也放下了,除了被剃了個光頭,詹永珠已經變得讓粟多珍有些認不出來了。臉明顯得更有血色了,百裡透著紅,精神也好得多,看到了粟多珍,頓時臉上泛起一抹紅霞。
詹永珠告訴粟多珍,看管她們的不少都是女首長,澳洲人這裡,沒有男女之妨,聽說不少女首長比男人的還厲害。女人那邊的夥食和男人這邊也一樣,也是頓頓海鮮粥,好吃得讓大家夥兒都以為到了天國一般。每天也不用下田或者做工,就在號子營休息,聽說是讓他們養好身子,以後都要大用的。
“阿珍,跟著首長們好好乾,首長們都是活菩薩。”
“是啊,阿珠你放心吧,我想過了,跟著首長們,咱們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昨天,一個元老專門到營地這邊來挑選苗子,他選中了朱代珍和粟多珍進入未來的陸軍。當然,粟多珍知道他被選中,但還不知道是讓他去當兵,總是覺得既然首長如此看重,刀裡火裡都是去得的。
“阿珍,我聽我們營裡的人說,是要讓你們當鄉勇打仗。”
“鄉勇?”
“嗯,就是要打海盜和土匪,首長說這是鏟強除惡,保境安民,也是要保一方平安。”
粟多珍沒想到是讓他當鄉勇,他也沒明白為什麽鄉勇要千裡迢迢從廣州買人回來做,本地招募不是更好,就憑首長們給手下的享用待遇,還愁招不到人麽?“原來是要當鄉勇,這有什麽,我有的是力氣。”
“不過你也要小心,聽說這裡的土匪極多,山裡還有黎人,你只要聽首長們的,不要莽撞。”
“放心好了,來時你沒看到首長船上那些炮?還有那些鐵船和港口自己亂跑的鐵盒子,有這些東西害怕什麽土匪海賊?”粟多珍現在對跟著首長們打仗很是安心,依他看見過的首長們都打骨子裡透著一股強烈的自信,好像就沒有他們乾不成的事情,他們有如此大的本事,卻甘心窩在臨高這樣的窮鄉僻壤,一定是寄望有所作為的,跟著這樣的主人,前途不說一片光明,總也不會糟到哪裡去,至少有一點他看得出來,至少在這博鋪,就是首長們的天下了,聽說往南還有一座大城,那才是澳洲人的老營,不過他沒機會去看,這幾天都只能在檢疫營區裡活動。
和看守熟悉後,他也知道其實這裡的守護並不嚴,看守們也知道粟多珍們是不會逃跑的,放眼這大明的天下,哪裡還能找到這樣好的地方。
…………
關於對臨高境內各種勢力的清理和整合,這是非常繁瑣的一件事情,這項情報工作其實從登陸開始就一直在做。之前通過打大戶積累了不少資財,這讓穿越者們很受鼓舞,頭一次打夠家莊是親自上陣,後兩次就是穿越者帶隊,部分新投順的土著協同出擊。
不過幾戰下來,臨高的各路大戶們都學乖了,紛紛派人前來聯絡,希望能夠得到澳洲老爺們的庇護,說是庇護,實際上就是“不要搞我”的委婉說法。既然穿越集團打著保境安民的旗號,這些主動來表示歸順的大戶們暫時就不宜去動了,畢竟吃相太難看並不有利於勢力在此地的擴張,所以除了要求各個土豪和村莊派出聯絡員定期到百仞城來報告,短時間內倒並不在意對這些地方的絕對控制。
眼下的重點是要練兵,雖然投效的土著跟著出去見了幾次世面,但後面的兩次都是擊潰戰,大戶的家人們望風而降,除了被沒良心炮轟了兩下,後面都立馬老實了,所以那些跟在後面的“鄉勇”們壓根沒見過血。要不是有元老壓陣,這些人估計戰鬥力還不如林家寨的人。
訓練從最基本的隊列開始,直到這時候郭翼之才發現要把文盲訓練成士兵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招兵對學歷還有要求,要知道這些士兵連最基本的左右可都分不清楚。
他只能在近乎於條件反射的情況下不斷的強化士兵們的紀律性,這些人裡面有前幾天來得難民,也有之前幾次大戰抓來的俘虜,還有主動投效的臨高土著,總之,魚龍混雜。
要論戰鬥力,實際上俘虜裡面選拔出來的幾個還是能看一看,其他的就純屬菜鳥,真要單獨上戰場,只能給別人送經驗,郭翼之覺得這主要還是一個見過血和沒見過血的區別,這對新兵的迅速成長實際上是很有效的。
相比較隊列,新兵們更感興趣的還是刺殺,拿著包了布的圓頭木棍,學著首長的樣子一下刺到草垛上,無論力道還是動作都看得下面的新兵們個個心癢癢。
休息的時候學兵們都圍坐在操場上的樹蔭下,郭翼之有意把人打散了安排在幾處,為的是讓他們相互熟悉,不要拉幫結派。
朱代珍給楊能浚遞過一塊汗巾,這不過是一塊本地產的粗布裁製的,這夏天訓練很是熱,汗不知不覺就濕透了衣衫。楊能浚是苟家的家丁,也是從福建渡海過來的,穿越者們攻下苟家莊後在莊子搞動員,他看了批鬥苟家的場面,又想到了平日裡苟家的所作所為,覺得穿越者們是真為窮人出頭的好人,便成了苟家莊第一批主動投效的人。
楊能浚在苟家莊是個種地的,但平日也是苟家的鄉勇,有事是要出勇的,所以倒也有那麽點武藝,平日裡還愛個舞刀弄棒,膽子也不算小,膽子小也不敢一個人渡海到瓊州來討生活了。苟家有一些海外來的火器,那玩意不好用,平日隻當是玩物來把玩的,只有楊能浚把這玩意當個寶,沒事愛借去打獵,算是土著裡面最早接觸火器的人了。
“楊大哥,你看首長們這是打算幹啥?”朱代珍雖然也聽說了訓練他們是準備剿匪,但這又沒有刀劍,就天天排隊,還要拿著根木棍不停的練習奇怪的動作,他實在有些不懂了。無論官軍還是奢安之亂裡的叛軍,他都是見過的,全沒有首長們這樣搞的。
“首長們本事大得很,你不用胡想,隻管照做就是了。”澳洲人的火器朱代珍沒有見識過,可他楊能浚還是見過的,當日奇襲苟家莊可是至今讓他記憶猶新,關於那時的恐懼到如今還揮之不去,讓他對元老們無限的敬畏,就像看待神人一般。
“我看首長們那裡還有大炮,打幾個土匪還要用炮?”朱代珍看到的其實就是沒良心炮,新造的前膛炮都還隻裝備了海軍,陸軍這邊因為運輸不便,所以還只能用沒良心炮堅持一段。朱代珍從沒見過這麽大口徑的家夥,而炮身據說就是一層薄鐵皮,也不怕炸膛。和朱代珍不同,沒良心炮的威力讓楊能浚頗為膽寒。
“首長們的心思哪裡是常人猜的,我隻告訴你,跟著首長絕對能有一番前程。”楊能浚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信心,自從跟了澳洲人,他一天比一天感覺好。眼下雖然澳洲人也不過在臨高有些動作,但以他們的能力和帶來的好東西來看,絕對才是剛剛開始發力,他們帶著這麽多好東西來到瓊州這荒僻之地,絕不是為了貿易那麽簡單。就他們攻打苟家莊來說,就算是好幾千官兵,也沒可能那麽容易攻下莊子,戰爭是最能檢驗實力的,澳洲人的實力不可小覷。他們來到臨高,隱隱約約讓楊能浚有了一個念頭,難道他們是為了……?他已經不太敢往下想了。
…………
毗耶山位於臨高縣城西面,距離臨高縣城不過幾十裡路,山勢並不算高,山上有座建了很久的神壇,平日裡但凡節慶,鄉人總會在神壇殺牛宰羊祈禱風調雨順。但是這幾年的年景實在有些差,不知道什麽時候祭祀的牛羊換成了雞鴨,次數也少了不少。崔八沿著山路在山間快步的行走,看得出來這裡的山路他很熟悉,換作他人,是斷不能有如此速度的。
山上都是一些灌木和參天古樹,許多樹木看起來都有很長的歷史了。整個山路不算太平整,只有山上靠近神壇的地方有一些石板鋪設的簡單道路。
沿著神壇旁的已經不太看得出來的小徑一路向上而去, 翻過三個小山丘,又沿著山路七拐八彎,在一片位於兩個小山丘之間的一片山窪裡,一個頗具規模的村寨終於顯現了出來。山丘上的兩處塔樓上,都有人巡哨,見是崔八也都不以為意,看來是相當熟識了。
進了村子,崔八徑直朝裡面走去,沿途都是些低矮的窩棚和草房,有人在醃製食物,還有人在扎草繩,甚至打鐵的也有。住在這裡的看得出大都是普通農戶,只是看起來身材比本地的農民更強健一些。這些人大都是福建兩廣渡海過來的流民,因為都是一個地方來的,所以便聚集在這一處,山裡平底雖然不多,但是勝在這裡土地還算肥沃,而且沒有官府來收稅,人口也屬於黑戶。
這些人相對外界較為閉塞,一般除了山裡的樵夫也沒人輕易到這裡來,砍柴什麽的無非是到前山,過了毗耶神壇的道路難行。
村裡正中央的一處草屋,裡面兩個漢子正坐在窗戶邊閑談,看到崔八進來。
“崔老弟,你來得正是時候。”說話的人是袁選三,不過三十出頭年紀,人看上去很精神,他是這裡的頭,或者在外人看來,應該叫匪首,雖然他們很少出去打家劫舍,很多也是劫富濟貧的舉動。
“這位大哥是?”崔八接過旁人遞過來的竹筒,問了這句便把竹筒裡的水一飲而盡,在山路上行了半日,他也口渴得緊了。
“這位是苟家老爺的家人。”沒等袁選三介紹完,來人起身一揖,“苟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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