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昏暗，雨雪也變得越來越大，茫茫的山野間只有李佑林和李寶順父子二人在漫天的雨雪中踉踉蹌蹌的行走。臨近村口，李寶順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李仕文雙手縮在袖筒裡，蓬松的頭髮已被雨水梳理的披在頭皮上，雨水順著頭髮和胡子流到肩上、胸膛上，瑟瑟發抖的望著父子倆呵呵的笑。

　　“二哥，下這麽大雨，你怎麽又跑出來了?快跟著寶順回去。”李佑林一邊在大蘋果雕塑底下的沙子上呲鞋底的泥，一邊在上衣口袋裡摸出煙和火機說道。李仕文笑嘻嘻的接過來自己點上，笑的兩隻眼睛眯成了縫。

　　李佑林接過煙和火機裝進兜裡，對李寶順說道:“寶順，你先領你二伯回去，我去趟村部，支書喊我說事。”

　　李寶順“嗯”了一聲，領著李仕文往家走去。

　　李寶順的這個二伯，是李國平老人的堂哥的二兒子，名字叫做李仕文，而中午的時候在門外扯著嗓門喊李仕文吃飯的婦人是他的大哥李仕名的妻子，叫杜慧蓮。杜慧蓮是李河村出了名的潑婦，經常打罵已經變得癡傻的李仕文，甚至還會毆打她的丈夫李仕名。至於為什麽說李仕文是變得癡傻的，還要從他年輕時說起。

　　李仕文是李河村第一個上過大學的人，他的父母死的早，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的他在哥哥李仕名的拉扯中，考上了省上的一所農業大學，當時在四方鎮都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大學畢業後，李仕文被分配到縣裡的供銷社工作，算得上是翻身農奴把歌唱了。

　　而此時的李仕名，因為一直供著弟弟讀書，也沒有財力娶妻生子。在西北農村像李仕名這樣無父無母、家裡又窮的的年輕人，到了二十七八歲就很難說上一門親事了。李仕文的工作安穩後，就四處托人給哥哥說親，很快就有四方鎮上的一戶人家給出回應，但是給李仕文提了一個條件——娶他家的閨女可以，但是必須給他家兒子安排工作。李仕文終於看到一個給口信的，就又四處托關系打理，最後給這家的兒子在供銷社找了一個開車的工作，之後李仕名順利的結婚成家。

　　李仕名的妻子就是杜慧蓮，她在供銷社開車的弟弟叫杜勤勞，而最終讓李仕文變成如今這般落魄光景的，就是這個杜勤勞。

　　杜勤勞本來是四方鎮街道上的混混，酗酒、打架、盜竊，臭名遠揚，左臉上的一道長達十厘米的刀疤，更是讓他的形象看起來是個惡霸。他在靠著李仕文的關系進了供銷社之後，依然改不了酗酒的毛病，經常是醉酒狀態，耽誤供銷社工作的日常運轉，為此還受到領導的批評和罰款，但是還是治不了他的臭毛病。長此以往，供銷社的同事們對他議論紛紛，都希望把他從社裡開除。

　　李仕文看著行事荒唐的杜勤勞，開始擔心起自己在供銷社的前途，畢竟是自己托關系走後門讓杜勤勞進的供銷社，如果再放任杜勤勞這樣混下去，社裡早晚要開除他，說不定他自己也會受到一定影響。再三考慮過後，李仕文私下裡約杜勤勞談話希望讓他收斂一些，最好上班時間不要去喝酒。

　　然而做慣了鎮上的惡霸的杜勤勞根本不把斯文的李仕文放在眼裡，依然我行我素一身酒氣。李仕文沒了辦法，隻好回家裡找大嫂杜慧蓮去勸勸她的弟弟。此時的杜慧蓮還是一個賢惠顧家的好媳婦，聽了李仕文的話後立即去找了杜勤勞談話，最後的結果也是無能為力。

　　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作為一個貨車司機，

喝了酒開車出事故是遲早的事，杜勤勞很快就出事了，酒駕事故逃逸，導致兩人當場死亡，一人終身癱瘓。最後杜勤勞被判無期，而李仕文也因為給杜勤勞走後門的事而被供銷社開除。當杜慧蓮得知親弟弟入獄的事情後，也把所有的過失都怪在李仕文的身上，杜慧蓮的娘家人同樣如此。　　丟了工作的李仕文本就鬱鬱寡歡，當所有的人把所有的過錯都怪在他的身上時，他終於崩潰了，從此瘋瘋癲癲。在他瘋了之後，李仕名送他去精神病院治療過一段時間，家裡的錢花完了就去借，借的花完了也沒有效果，便再沒有治過。而此時的杜秀蓮在兩位弟弟接連出事後受到刺激性情大變，成了全村有名的潑婦，逮誰罵誰。

　　一個家庭的破碎，都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李寶順家也是這件事情的受害者，當時醉酒駕車的杜勤勞，撞上的正是進縣城磨麵粉的楊淑娟和村裡的另外兩名婦女，悲劇就這樣發生了。在受害者得到杜勤勞家的賠償款後，杜慧蓮從此視楊淑娟為仇敵，各種惡毒的話都能罵出口，這也是李秋菊和李寶順姐弟討厭杜慧蓮的原因，在姐弟倆的眼裡，犯錯的明明是她的弟弟杜勤勞。

　　人這一輩子，都被套在了一個“情”字。李仕文和李仕名的兄弟情，杜慧蓮和杜勤勞的姐弟情。如果當時沒有這門婚事，是不是就不會遇到杜勤勞?可是如果李仕文沒有托關系走後門，李仕名也就沒了媳婦。也許這就是普通人的命吧。

　　李寶順帶著李仕文回到家，李國平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李秋菊忙著給母親煎藥。李寶順到他自己的房間用毛巾擦乾頭髮上的雨水，再把毛巾遞給屋簷下的李仕文，李仕文笑呵呵的擦著臉，白色的毛巾上瞬間變成了黑色抹布。

　　“二伯，你是多長時間沒洗臉了?”李寶順看著在李仕文頭上變得黑乎乎的毛巾驚歎道。

　　李國平笑著說:“你二伯一年就靠老天爺下雨了才洗幾次頭，一年不下雨他就一年不洗頭。”

　　李秋菊守在火爐旁，緊緊逼著嘴巴，她怕張著嘴的話，李仕文頭上的黑色汙泥就會掉到她的嘴裡。

　　“我給二伯洗洗吧，太髒了，怪不得大嬸子一天老罵他。”李寶順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自己房間裡取盆子。他取出盆子後，放在一張凳子上，倒上涼水，再摻上熱水，按著李仕文的頭認真的洗了起來。

　　李國平看著給李仕文洗頭的孫子，老邁的臉上的笑容愈發和藹。

　　李寶順:“姐，把洗發膏給我接一下。”

　　“你先用洗衣粉吧，換盆水再用洗發膏。”李秋菊皺著眉頭，用一本書蓋住火爐上的藥壺，他怕給二伯洗頭的髒水濺到母親的藥裡邊。

　　天空的雪飄得越來越大，在院子裡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李寶順的盆子裡的水已經換了三次，第四盆水的顏色終於不再是黑色的。李仕文低頭半蹲著，鼻子使勁嗅著洗發膏的香味，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話，像個小孩子一樣用手搓著泡沫。

　　村委會的辦公室裡，李佑林坐在火爐旁烤著火，對面坐著的是老支書李保祥，他一隻手端著茶杯，一隻手夾著煙，翹著二郎腿，面上帶著笑容，等著李佑林的回答。李佑林搓著手說道:“支書，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下雨房子就漏，今年的名額就給我家吧。”

　　李保祥放下手裡的茶杯，拿起火鉗子捅了捅爐火，火星子在爐盤上打著旋飛舞。他不緊不慢的說道:“本來今年是該輪到你家了，但是李廣賢家今年取消了低保，他家女子也要考大學，老母親前些日子還生病了，所以這個村裡就決定先給他家，這個已經投票決定了，現在我也沒法子去改。”

　　“我女兒今年也考大學，家裡的那口子躺了這麽些年了，”李佑林激動地的滿臉通紅，站起來繼續說道:“保祥叔，李廣賢家的好光景村裡人都知道，我們家的爛光景村裡人也都知道，我家更需要這次的名額，萬一明年這個政策沒了，那我......我實在是修不起房子啊。”

　　李保祥把煙把兒丟到爐火中，一隻手繼續撥弄著火爐，說道:“佑林，你坐下說，別激動，我這不是也在給你想辦法嗎?村上已經決定了，我改不了啊！這樣吧，我前天去鎮上開會聽到領導說，今年的高考的學生，上大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無息的，你知道無息啥意思不?就是沒有利息，學生在大學上完後再還貸款，你家女子上學，你一點壓力都沒有。”

　　李佑林重新坐下來，看著李保祥的眼睛，用懷疑的語氣說道:“我家女子真的能貸款上大學，還沒有利息?”

　　“真的，千真萬確，”李保祥放下火鉗，掏出一支煙遞給李佑林，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我還特意問了領導，說是每個考上大學的學生都可以申請，這個名額我絕對給你家女兒，怎麽樣?”

　　李佑林腦海裡浮現出自家漏雨的土胚屋，又浮現出女兒李秋菊熬夜苦讀的背影，心裡糾結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低下身子，雙手搓著腦袋，長長的呼了一口氣，用乞求的語氣說道:“翻修房子的事可以明年再說，但是這個助學貸款一定要給我女兒落實個名額啊。”

　　李保祥拍著胸脯保證:“好的好的，一定給你家女子一個名額。”

　　李佑林既失落又驚喜的出了村委會往家裡走去，失落的是今年的危房翻修名額又沒有自己家，驚喜的是女兒上大學的錢有了著落，但是驚喜遠遠大於失落，還有什麽事能比女兒上大學這件事重要呢。

　　李保祥站在村委會大門口，看著這個村裡最窮的男人冒著大雪離去的背影，嘴裡念叨著:“唉，活著真難。”

　　李佑林雙手攏在袖筒裡，一雙破皮鞋踩著泥水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女兒上大學的學費有了著落就心裡美滋滋的，不自覺的就哼起了秦腔。 等他回到家時，李秋菊已經做好了晚飯，李寶順和李國平老人在上房看著電視。李佑林壓住自己心裡的喜悅，看著坐在廚房門檻上等自己的女兒，心裡更暖和了，“秋菊，今兒做的啥飯啊?”

　　李秋菊看著踏雪而歸的父親，站起來說道:“爸，寶順和爺爺都要吃米飯，我就做了洋芋燜米飯，燜米飯的時候水倒少了，鍋底有些焦。”李秋菊說完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她覺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

　　李佑林笑呵呵的揉了揉女兒的頭，說道:“肯定比爸做的好吃，叫寶順端飯。”

　　飯桌上，李佑林端起一碗熱騰騰的洋芋燜米飯，刨了一口後，嚼著米飯說道:“秋菊啊，你上大學的學費現在不用去借了，支書說有大學助學貸款，給你許了一個名額，現在就好好念書，考一個不錯的大學。”

　　李秋菊聽著父親的話，依然低頭吃著飯，但是手裡的筷子明顯有些慌亂，心裡說不出是高興還是憂愁。她這段時間不論在學校學習還是在家裡學習依然用功，但是每次到空閑時間，她的心裡是迷茫的。她像每一個高中生一樣都非常憧憬大學的生活，想去親眼看看四方鎮以外的世界，但是家裡的這個爛光景，真的能支持她讀完大學嗎?過一天算一天的爺爺，熬一天是一天的母親，起早貪黑累死累活的父親，還有早早輟學打工的弟弟......

　　李秋菊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一口焦洋芋讓她從自責中回過神來，抬頭看了看滿臉喜悅笑容的母親，再看了一眼大口刨飯的父親，不知如何開口回應。